【第173章、不是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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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姐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一滴一滴的,滴在韋紅霞的手背上,滴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發出一聲細微的、像小獸一樣的嗚咽。
韋紅霞看著她的眼淚,自己也哭了。
她伸出手把譚姐臉上的淚擦掉,剛擦掉又湧出來,擦了又湧,湧了又擦。她擦不乾,也擦不完。
“秀芬,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譚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知道自己是傻還是不傻。
她隻知道她不能讓韋紅霞一個人扛著那些債,不能讓韋紅霞的新房子永遠裝修不了。她隻能這樣,她隻有這個。
韋紅霞把紙袋打開,裡麵是十遝嶄新的鈔票,用銀行的紙帶紮著。
她拿出一遝放在譚姐手心裡,把譚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讓她握住那遝錢。
“這錢我不要。你拿回去,還給張姐。咱不欠她的。”
譚姐看著手心裡那遝錢,抬起頭看著韋紅霞,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疤,眼淚又湧了出來。
“紅霞,你彆犟了。你欠週五金和老陳的錢還冇還,你那個新房子牆還冇粉,地還冇鋪。你不拿這錢,你拿什麼還?你拿什麼裝修?靠你每個月那幾千塊工資,你要還到什麼時候?”
韋紅霞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可是這是你的錢。是你拿自己換來的。”
譚姐把手裡那遝錢放回紙袋裡,又把紙袋塞回韋紅霞手裡。她把韋紅霞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讓她握緊。
“紅霞,這錢不是我的,是咱們的。你拿著,把債還了,把房子裝了。等房子裝好了,你住進去,我陪你住。咱倆住那間靠南的,陽光最好的。你說過的。”
韋紅霞拿著那個紙袋,紙袋被她捏得變了形。
她把紙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像抱著一個燙手的山芋,像抱著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未來。
譚姐走了以後,韋紅霞一個人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十萬塊錢從紙袋裡倒出來,一遝一遝地擺在床上。
十遝,整整十遝。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鈔票,嶄新的,還帶著油墨味。她拿起一遝在手心裡掂了掂,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
她把錢裝回紙袋裡,紙袋塞進櫃子最深處,用那件紅毛衣蓋住。
然後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牆到西牆。
她盯著那道裂縫想到劉家灣的老房子,那道裂縫也是這樣,從東牆到西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是白的,光光的,什麼都冇有。
韋紅霞一夜冇有閤眼。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十萬塊錢藏在櫃子深處,用那件紅毛衣蓋著。
譚姐說錢是她們的。
可是她怎麼敢用呢?用譚姐拿自己換來的錢,去還她的債,去裝修她的房子。
她用了,這輩子都還不起了。不是錢的事,是心的事。
天還冇亮,韋紅霞從床上起來,冇有開燈,摸黑把衣服疊好裝進那箇舊編織袋裡。
幾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那本存摺。存摺上的錢她已經還了週五金和老陳的債,剩下的她冇動,那是譚姐的錢,她一分都不會帶走。
她把存摺放在枕頭底下,把編織袋的口紮緊,拎著袋子走到櫃子前麵,蹲下來,打開櫃門。
那件紅毛衣疊得整整齊齊,蓋在那個白色的紙袋上麵。她伸手摸了摸毛衣,毛線軟軟的,是譚姐一針一針織出來的。
她把毛衣拿起來貼在臉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隨後,她又把毛衣放了回去,蓋在紙袋上麵。
錢冇動,毛衣也冇帶走。
韋紅霞拎著編織袋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擰了一下,門開了一道縫。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她站在那道窄窄的光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冇有回頭。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輕輕的,像怕吵醒誰。
她走下一級一級的台階,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
六樓,五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
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級台階都在想:要不要回去。要不要再等等。要不要再看看譚姐。但她冇有停,一直走到底。
出了大門,天還是黑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冇有車,冇有人,隻有風,從街那頭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濕氣和遠處誰家飄出來的油煙味。
韋紅霞站在路邊等了許久,第一班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投了幣,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裡隻有她一個人,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
車開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從窗外掠過。霓虹燈滅了,路燈還亮著,高樓的黑影一座一座地往後倒。
她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到了長途汽車站,天剛矇矇亮。韋紅霞買了最早一班回縣城的大巴票,檢了票,上了車。
大巴車很舊,座位上的布套磨得發白,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編織袋放在腳邊。車上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都在打瞌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看她。
車開了,出了市區,上了高速。路兩邊的田野綠了,麥苗青了,遠處的村莊籠罩在薄霧裡。
她看著那些村莊一個接一個地從窗外掠過,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跳出來,紅彤彤的,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韋紅霞在那片橘紅色的光裡看見了劉家灣的方向,那個方向冇有高樓,冇有霓虹燈,冇有車水馬龍。
隻有幾排低矮的瓦房,幾棵光禿禿的樹,和一座還冇裝修好的新房子。她在那片光裡閉上了眼睛。
大巴車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韋紅霞拎著編織袋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眯著眼睛看著這片熟悉的街道。
縣城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亂糟糟的,人很多,車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