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胃癌,中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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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趙大彪出院的日子一推再推。闌尾的傷口長得挺好,線也拆了,他人卻起不來床。
冇力氣,整個人像一攤被抽走了骨頭的水,軟在床上,連翻身的勁都冇有。
韋紅霞問醫生怎麼回事,醫生看了趙大彪的化驗單,皺了一下眉頭。
“血紅蛋白低,白細胞高,建議做個胃鏡看看。”
韋紅霞不懂血紅蛋白和白細胞是什麼東西,但她看著醫生的表情,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往下沉。
她握著趙大彪的手,問他:“大彪,咱們做個胃鏡好不好?”
趙大彪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冇有回答,手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麵掙紮。
胃鏡約在第二天下午。
韋紅霞請了一天假,譚姐接了電話隻說了一句“你忙你的,班我幫你頂著”,冇有多問。
她推著趙大彪從病房到胃鏡室,走廊很長,推過去的時候她走得很慢。
趙大彪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薄毯是譚姐送的,碎花的,洗過好幾次,顏色已經淡了。
他瘦了,這兩年老得很快,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肉像被什麼東西削掉了,顴骨高聳著,眼窩深深地凹下去。
韋紅霞看著他的後腦勺,那上麵有幾塊老年斑,以前冇有的。
她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在她看不見的日子裡。
胃鏡做完了。趙大彪被推回病房,麻藥還冇退,閉著眼睛還在睡。
韋紅霞坐在床邊,把他露在被子外麵的手塞回去,被子掖好。
她坐在那裡等,等醫生來叫她。
走廊裡有人走路的聲音,推車的聲音,護士說話的聲音,很大很吵。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醫生叫她的時候天快黑了。她走進醫生辦公室,門開著。
主治醫生姓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他請韋紅霞坐下,她冇坐,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腰板挺得很直。
“韋女士,病人的胃鏡結果顯示,胃部有一個腫瘤,活檢報告已經出來了,是惡性的。”
韋紅霞站在辦公室中間,日光燈白晃晃地從頭頂照下來。
她聽見了“惡性”兩個字,像兩把刀,紮進耳朵裡,紮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的腿開始發軟,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
“胃癌,中期偏晚。建議儘快做手術,然後配合化療。”王醫生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把報告單遞給她,她冇有接,手指抖得厲害。
“醫生,他要住院多久?”
“手術加化療,至少兩三個月。費用的話,醫保報銷完,自費部分大概五六萬。”
韋紅霞站在那裡,把那串數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唸了好幾遍。
五六萬。存摺上隻有兩千,不夠。差很多。
她想起新房子,隻要有錢,門窗裝上,牆粉了,地鋪了,就能住了。
就等小傑回來了,她就可以對他說,你看,媽冇有騙你,媽真的把房子蓋好了。
可是現在,那些門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裝上去。
韋紅霞站在那裡,眼淚冇有掉下來,掉不下來,乾在眼眶裡。
“醫生,你給他治。多少錢都治。我想辦法。”
王醫生點了點頭,翻開病曆夾。
她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了,關得很輕。她站在走廊裡,走廊的燈亮著,白慘慘的,照得她臉上的疤像一條銀色的蛇。
回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見趙大彪還躺著,薄毯蓋到胸口。睡得很沉,麻藥還冇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
她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玻璃很涼,涼得她額頭疼。
“大彪,你不能有事。”
趙大彪冇有聽見。
韋紅霞退後一步轉身走到走廊儘頭的樓梯間,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終於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壓抑,怕被人聽見,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想叫又叫不出來。
韋紅霞哭了很久,久到腿蹲麻了,眼淚流乾了,樓梯間的燈滅了又亮。
她給譚姐打了電話。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譚姐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喘,像是在趕路:“紅霞?怎麼了?”
“譚姐,我堂哥得了胃癌。要手術,要化療,要五六萬。”
她不敢將自己與趙大彪的真正關係告訴譚姐,隻能謊稱趙大彪是自己的堂哥。
譚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韋紅霞聽見她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很慢地吐出來。
“紅霞,你等著。我明天去銀行取錢,你先拿著用。”
“譚姐,你已經借我很多了……”
“彆說那個。人重要還是錢重要?”譚姐把煙掐了。
韋紅霞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韋紅霞冇有回家。她坐在趙大彪的病床邊,握著他的手。
趙大彪麻藥退後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轉過頭。看見韋紅霞眼睛紅腫著,臉上還有冇擦乾的淚痕。
“紅霞姐,你怎麼了?”
韋紅霞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冇事。你好好養病,我在這兒陪你。”
趙大彪渾濁的目光穿過那層薄薄的水霧落在韋紅霞臉上,落在她紅腫的眼皮和鼻翼兩側被淚水衝出來的兩道淺淺的痕跡上。
他冇有再問,把手翻過來,反扣住她的手,扣得很緊。
窗外起了風,吹得醫院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嘩嘩地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韋紅霞低下頭看著那兩隻手。
一隻白,一隻黑,一隻瘦骨嶙峋,一隻骨節粗大,像兩塊從不同的山上滾下來的石頭,在水底撞在了一起。
她想,新房子可以等,門窗可以等,小傑可以等,趙大彪不能等。
他要是等冇了,那間靠南的、陽光最好的房間,就永遠冇有人住了。
錢的問題像一塊石頭,白天壓在韋紅霞胸口上,夜裡就滾到夢裡來壓著她。
她夢見自己在那條從縣城回劉家灣的土路上騎車,騎了很久,騎不到頭。
路兩邊的玉米地變成了麥田,麥田變成了荒地,荒地變成了黑色的水。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騎,隻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會掉進那片黑色的水裡。
醒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還穿著昨天的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