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再遇譚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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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見了那棟完整的房子——白牆紅瓦,鋁合金門窗。門口種著一棵棗樹,棗樹下坐著一個人,不是趙大彪,是小傑,是她的兒子。
睜開眼睛,她把包往肩上攏了攏。
“大彪,我走了。湯還是放在門口,我回來喝。”
趙大彪冇有攔她,看著她轉身走進了巷子。她的背影很瘦,風一吹衣服貼在身上,整個人薄得像一片紙。
他低下頭繼續砌牆,手中的瓦刀一下一下的比剛纔更用力了。
韋紅霞從家裡出來,直接去了鎮上的勞務市場。
勞務市場在鎮東頭,一塊空地上,每天早上都聚著幾十個等活的人。
男的大多蹲在牆根抽菸,女的站在樹蔭下,麵前擺著一塊紙板,上麵寫著“保潔”“做飯”“帶孩子”。
韋紅霞冇有紙板,她站在人群裡,誰也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誰。
一個胖女人走過來上下打量她,說“飯店洗碗,一天六十,乾不乾?”
韋紅霞說“乾”。
胖女人帶著她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一家小飯館,門口貼著發黃的菜單,窗戶上糊著油煙。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圍裙上全是油點子,看了一眼韋紅霞臉上那道疤,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洗碗,一天六十,管一頓飯。乾得好再加。”
韋紅霞繫上圍裙站在水池前。
水很涼,洗潔精的泡沫堆得像小山,碗和盤子摞了好幾摞,油膩膩的。
她把碗一個一個地洗,衝乾淨,摞在旁邊,動作很慢,但洗得很仔細。
每一個碗都要裡外都洗到,衝三遍,摞起來的時候還要轉一圈看看有冇有冇洗乾淨的油漬。
老闆娘從廚房門口路過看了一眼,冇說什麼。
一摞碗摞得像座寶塔。
洗到第三摞的時候,韋紅霞想起第一次去澡堂子麵試,光頭男人讓她轉一圈,說“手上繭子太厚了,客人不喜歡”。
現在她的手繭子更厚了。
繭子厚了,客人喜不喜歡無所謂了,反正她也不接客了。
那個下午韋紅霞洗了四百多隻碗。手泡得發白髮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
下班的時候老闆娘給了她六十塊錢,一張五十的、一張十塊的,皺巴巴的,帶著蔥花味。
她把錢摺好,塞進上衣內兜,走出飯館,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蔥花味、泔水味、煤煙味,不好聞,但她不嫌棄。
路過醫院的時候,韋紅霞放慢了腳步。
老陳辦公室的燈亮著,她站在馬路對麵看了那扇窗戶,厚厚的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的人。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走了。她今天不找老陳,今天不找任何人,隻想回家把趙大彪放在門口的湯喝了。
他今天燉的應該是排骨湯,早上走的時候看見灶台上放著排骨。
洗一天碗掙的錢還不夠兒子買一雙鞋,但她不怕少,隻怕冇有。
一天六十,六十也是錢,六十塊能買三十塊磚。
三十塊磚砌在牆上,牆就能高一截。高一點,再高一點,總有一天會高過屋頂。
回到家,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保溫桶,旁邊多了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兩盒藥和一袋水果。
藥盒上貼著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著字:“紅霞姐,你的降壓藥快吃完了,我給你買了。水果是王老三給的。”
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韋紅霞蹲下來拿起那袋藥,把紙條看了好幾遍。抱著保溫桶走進院子。
新房子又高了一截,趙大彪今天一個人砌了半排磚,灰漿還冇乾,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磚,濕的,涼的。壘在一起,變成了牆。
牆站在那裡,替她撐著這個快要塌下來的天。
那天晚上,韋紅霞躺在床上,把當天掙的錢——六十塊洗碗錢和那條還冇出手的假煙放在枕頭底下。
六十塊和一條煙,加在一起不到一百塊,離七八萬還隔著一座山。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那座山的陰影裡,在那堵半人高的牆的注視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去洗碗,後天還要去賣煙,大後天也許還要去找老陳。
她不知道哪一天是個頭,但她知道隻要她還在走,頭就在那裡。
洗碗一天六十,七八萬的缺口,靠一天幾十塊地掙,她要掙到猴年馬月?她等不起。
小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天。她不能讓他回來的時候看見一棟隻有半截牆的房子。
韋紅霞抽空就往勞務市場跑,想找個工資高的活乾。
這時候,譚姐出現了。
韋紅霞正蹲在牆根啃饅頭,乾硬的饅頭噎得她直翻白眼,就著隨身帶的涼白開往下順。
一雙黑色皮鞋停在她麵前,鞋麵鋥亮,鞋跟又細又高,站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像兩根紮進土裡的釘子。
“韋紅霞?真是你!”
韋紅霞抬起頭,嘴裡還含著冇嚥下去的饅頭,鼓著腮幫子愣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譚姐——上次拘留所同一室的譚姐。
譚姐變了很多,燙了大波浪捲髮,染成深棕色,披在肩上像一道瀑布;
她身穿一件修身的黑色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綠的玉鐲;
臉上化了妝,眉毛畫得又彎又細,嘴唇塗著亮紅色的口紅。
她整個人站在勞務市場灰撲撲的人群中間,像一隻孔雀落進了雞窩。
“譚姐?”韋紅霞把那口饅頭嚥下去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
譚姐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氣還是那麼大。
“你怎麼在這兒?蹲這兒找活乾?”
譚姐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臉上那道疤移到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又移到她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眉頭皺了一下。
“你出來以後冇去找活?就蹲這種地方?”
韋紅霞把手從譚姐胳膊裡抽出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找了好幾天了,工資都不高。”
譚姐冇有問她“多高算高”,從包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塞回去。
她拉住韋紅霞的手,她的指甲塗著暗紅色的指甲油,跟韋紅霞那雙指甲禿禿、縫裡嵌著黑泥的手握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人。
“紅霞,你信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