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這玩意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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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麵朝窗戶。窗簾冇有拉,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臉上的疤在月光下像一條銀色的蛇,從眉骨蜿蜒到下頜。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可心裡的那道疤什麼時候才能不疼?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隻要趙大彪還在,那道疤也許有一天會結痂、會脫落、會長出新的皮肉。
也許不會,也許一輩子就那麼裂著,一碰就疼。
窗外的棗樹在夜風中沙沙地響,像是在叫她的名字。紅霞,紅霞。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體,閉上眼睛,在那片沙沙的聲響中,慢慢地,睡著了。
韋紅霞說到做不到,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那天晚上在趙大彪麵前哭著說“明天不去了”,第二天下午照樣坐在了王老三家的牌桌上。
她跟自己說,就玩最後一天;最後一天之後還有最後一天,最後一天永遠過不完。
趙大彪冇有說她,照樣把保溫桶放在台階上,照樣幫她打掃院子、餵雞餵鴨。
韋紅霞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覆揉搓的麪糰,醒了一夜又軟下去,軟了再揉,揉了再軟,怎麼都成不了型。
週五金是在一個雨天來的。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棗樹的葉子上沙沙地響。
韋紅霞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一本翻爛了的舊雜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院門被人推開了,週五金撐著傘走進來,褲腿濕了半截,皮鞋上全是泥。
他把傘收在門口,甩了甩水,笑眯眯地走進來,他臉上的疤痕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但那副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還是老樣子——眯著,閃著,像一條在暗處窺伺的蛇。
“紅霞姐,好久不見。”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根遞給韋紅霞。
韋紅霞接過來點上,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週五金自己也點了一根,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紅霞姐,最近手氣怎麼樣?”他吐出一口煙,笑眯眯地問。
韋紅霞知道他不是來關心她手氣的。
“不怎麼樣。輸多贏少。你有話直說。”
週五金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一些。
“紅霞姐,我有個買賣,想跟你一起做。”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韋紅霞低頭一看,是一包煙,紅塔山,跟她平時抽的一樣。
她不明白週五金什麼意思,拿起來看了一眼——包裝、商標、字體、顏色,跟真的一模一樣。
“你打開看看。”週五金說。
韋紅霞撕開包裝紙,抽出一根菸,湊近聞了聞。
煙味是對的,但仔細聞有一股淡淡的紙漿味,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
她掰開菸捲,裡麵的菸絲顏色發暗,碎屑多,還有幾根細小的白色絲狀物,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假的?”韋紅霞抬起頭看著週五金。
週五金笑了,點了點頭:“高仿。一般人分不出來。一條紅塔山,真的批發價六十,這個拿貨價二十。賣四十,一條淨賺二十。一箱五十條,賺一千。一個月出個十箱八箱,比你在超市上班強多了。”
韋紅霞把假煙放在桌上,看著它。二十塊的拿貨價,四十塊的賣價,利潤對半。
她有客戶——那些牌友、村裡的老頭老太太、鎮上小賣部的熟人。她認識的人多,嘴也算會說。
“這玩意犯法。”韋紅霞的聲音不大。
週五金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冇變。
“紅霞姐,你以前接客犯不犯法?你賭錢犯不犯法?你都乾過了,還怕這個?再說這玩意兒,抓到了也就是罰款冇收,比起你以前乾的事,這個安全多了。”
韋紅霞冇有說話,看著桌上那包假煙。
她想起來很多事——第一次從週五金手裡接過鈔票,手在抖,心也在抖。那時候她也知道那是犯法的,但她還是接了。因為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現在她還需要錢嗎?需要的。存摺上的數字離十五萬還差著十萬八千裡,醫托掙的錢不夠塞牙縫,牌桌上還在往外輸。
她需要錢,比從前更需要。
“紅霞姐,你想想。你兒子要回來,你得給他蓋房子。光靠你跑醫托、打麻將,你跑到死也蓋不起來。”
週五金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韋紅霞心上。
“紅霞姐,貨我有,渠道我有。就差你這個人。你要是願意,明天下午來老地方找我。不願意,這包煙你留著抽,算我請你的。”
他站起來,把那包假煙留在桌上,拿起傘往院外走走到門口,冇有停頓。
院門關上了,雨還在下,打在棗樹的葉子上沙沙地響。
韋紅霞坐在椅子上,把那包假煙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包裝、商標、字體、顏色,真的挑不出毛病。
她現在接客不做了,賭錢說戒冇戒掉,現在又來一個賣假煙。
隻是,她怎麼跟趙大彪說?說“大彪,我又要乾犯法的事了”?她說得出口嗎?
可是不乾,錢從哪裡來?存摺上的五萬一千塊,離十五萬還差著十萬八千裡的路。
十萬八千,不是十萬八千步,是十萬八千塊。
一步一步地走,走一輩子也走不到。她需要一條捷徑,哪怕那條捷徑是歪的、斜的、見不得光的。
她已經習慣了走這樣的路,不習慣走直路,走直路她不知道該邁哪隻腳。
韋紅霞把那包假煙裝進口袋,站起來,走到劉平奎的遺像前,上了一炷香。
青煙嫋嫋地上升,模糊了劉平奎的臉。
“平奎,你說我該怎麼辦?”遺像裡的劉平奎笑著。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肯定說,彆乾了,好好過日子。可是平奎,我過不好日子。我這個人,天生就不會過好日子。”
煙在香爐裡燃著,灰一小節一小節地往下掉。
韋紅霞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鑰匙,出了門。
雨還在下,她冇有打傘,走到王老三家門口的時候,雨澆在她頭上,順著頭髮往下淌。
她推開門,牌桌上已經坐了三個人,三缺一,等她。她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假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味跟真的差不多,但仔細品有一股淡淡的紙漿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