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中的馬鞍山 第4章

第2章 姑孰溪聲——千年流水帶詩香------------------------------------------、溪城相依，有一條溪水穿城而過，蜿蜒東去，彙入長江。這便是姑孰溪。，古稱姑溪，又名姑孰水。它發源於皖南山區的崇山峻嶺間，流經當塗全境，在城西與長江相會。溪水不深，卻常年不竭；溪麵不寬，卻能通行舟楫。千百年來，姑孰溪如一條碧綠的絲帶，將當塗的山、城、江、湖串聯在一起，也將詩情畫意流淌進這座古城的血脈裡。“姑孰”之名，由來已久。相傳春秋時期，吳國公子季劄封於此地，因溪水邊多菰草（一種可食用的水生植物），故名“菰孰”。後訛為“姑孰”。也有說，“姑”是當地土語中發語詞，“孰”指水邊之地，姑孰即“水邊的地方”之意。無論何種解釋，“姑孰”二字都與水密不可分。，恰如一對相濡以沫的伴侶。城依溪而建，溪繞城而流。溪水為城帶來舟楫之便、灌溉之利，也為城平添了幾分靈動與詩意。而城則為溪守護著兩岸的煙火人家，讓溪水不至於寂寞。、清晨的溪邊，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日清晨，都要到姑孰溪邊走一走。，溪麵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那霧氣從水麵嫋嫋升起，如輕紗，如素練，在晨風中緩緩飄動。遠處的房屋、樹木、橋梁，都隱在這霧氣裡，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宛如海市蜃樓。，天色亮了。霧氣慢慢散去，溪水的本來麵目顯露出來。水是碧綠的，綠得像一塊溫潤的翡翠，綠得像初春的柳葉。溪水緩緩流淌，不起波瀾，隻在遇到溪石時，才發出潺潺的聲響，如低語，如淺唱。，是密密的垂柳。柳絲長長地垂到水麵，隨風輕拂，彷彿在梳理著自己的秀髮。柳樹下，間或有幾株桃樹。春日裡，桃花盛開，粉紅的花瓣飄落在水麵上，隨波而去，像是給溪水繡上了一朵朵粉色的花。，溪邊漸漸熱鬨起來。有婦人提著木桶，到溪邊洗衣。她們蹲在石階上，用棒槌敲打著衣物，“砰砰”的聲響在清晨格外清脆。一邊洗衣，一邊聊著家長裡短，笑聲灑滿溪麵。有漁人撐著小小的漁船，在溪中撒網。漁網在空中張開，如一朵盛開的菊花，落入水中，驚起一圈圈漣漪。有老者提著鳥籠，在溪邊的柳蔭下遛鳥。籠中的畫眉叫得正歡，歌聲婉轉，與溪水聲相和。，是尋常百姓的日常。千百年來，這樣的場景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洗衣的婦人換了一代又一代，撒網的漁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溪水依舊，柳樹依舊，清晨的喧鬨依舊。、溪上人家，便到了溪上人家的聚居處。，高低錯落，鱗次櫛比。有些老屋的牆麵上，還留著斑駁的水痕，那是漲水時節留下的印記。屋前大多有石階直通溪水，階旁種著花草，梔子、月季、鳳仙，開得熱熱鬨鬨。

有一戶人家的門前，坐著一位老婆婆。她滿頭銀髮，臉上佈滿皺紋，卻精神矍鑠。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手裡不停地擇著菜。見我在溪邊駐足，便笑著招呼：“小夥子，從哪來啊？”

我答了。她又問：“來看姑溪河的？”

我點頭稱是。她便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起姑孰溪的故事來。

她說，她在這溪邊住了七十年了，從小在溪裡摸魚捉蝦長大。那時候溪水比現在清得多，能看見水底的沙石和遊魚。夏天，她和夥伴們整天泡在水裡，捉螃蟹，摸螺螄，打水仗，玩得忘了回家。冬天溪水結薄冰，他們就敲冰玩，手凍得通紅也不肯停。

她說，她年輕時，姑孰溪裡還能行大船。上遊山區的木材、茶葉、山貨，都通過溪水運到當塗城，再轉長江運往各地。溪上的船來來往往，縴夫的號子聲此起彼伏，熱鬨得很。後來公路鐵路修通了，水運漸漸衰落，船也就少了。

她說，這些年溪水雖然冇有以前清了，但比起城裡的河，還是乾淨得多。政府也一直在治理，不讓往溪裡排汙倒垃圾。夏天的時候，還有人到溪裡遊泳呢。

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說著，眼神卻始終望著溪水，彷彿在望著那些逝去的歲月。擇好的菜放在籃子裡，散發出清新的香氣。溪水在腳邊流淌，發出潺潺的聲響，像是在應和著她的述說。

四、宋人筆下的姑孰溪

姑孰溪的美麗，自然也逃不過詩人的眼睛。

宋人郭祥正，當塗本地人，號青山居士，詩風豪放近太白。他筆下的姑孰溪，是這樣的：

溪水碧於草，溪邊春事幽。

柳條牽客興，花片落人舟。

野老能留醉，沙鷗不解愁。

斜陽歸路晚，煙靄滿林丘。

讀此詩，彷彿看見詩人春日泛舟溪上，柳條拂麵，花瓣飄落衣襟。野老邀飲，沙鷗翔集，斜陽晚照中儘興而歸。尋常景物，在他筆下卻充滿詩意。

郭祥正還有一首《姑孰溪》：

姑孰溪頭春水生，綠楊陰裡小舟橫。

閒來隻把漁竿弄，釣得魚兒便煮羹。

這首詩更加通俗，卻更見生活情趣。春日溪水初漲，綠楊陰裡繫著小舟。詩人閒來無事，便到溪邊垂釣，釣得幾條小魚，回家煮羹下酒。這樣的日子，閒適自在，令人嚮往。

另一位宋人楊傑，有《姑孰溪》詩：

姑孰溪邊柳拂堤，春來處處鷓鴣啼。

行人莫折長條去，留待歸鴉夜夜棲。

這首詩寫春日的姑孰溪，柳條拂堤，鷓鴣啼鳴。後二句叮囑行人莫折柳枝，留待歸鴉夜棲。語雖淺近，情意卻深，見出詩人對這片風景的憐惜。

五、溪橋古意

姑孰溪上有好幾座橋，最著名的是南津橋和彩虹橋，俗稱“上下浮橋”。

據《當塗縣誌》載，這兩座橋始建於三國時期，初為浮橋，用船隻連接而成，可隨水位高低調節。北宋陸遊《入蜀記》中也有記載：“兩浮橋悉在城外，其一通宣城，一可至浙中。”可見在宋代，這兩座橋已是重要的交通要道。

如今浮橋早已不存，代之而起的是石拱橋。但橋的名字還在，橋的故事還在。

南津橋在城南，橫跨姑孰溪，橋長百餘米，有五孔。橋身用青石砌成，曆經風雨，石麵上長滿了青苔。橋欄上雕刻著蓮花、雲紋等圖案，雖已斑駁，仍可見當年的精美。

站在橋上，可以看見姑孰溪的全景。溪水從西邊逶迤而來，在橋下穿過，向東流去。兩岸的房屋鱗次櫛比，綠樹掩映。遠處的青山如黛，與藍天白雲相映成趣。橋上有不少行人，或匆匆而過，或憑欄遠眺。偶爾有漁船從橋下穿過，船伕吆喝一聲，橋上的行人便紛紛探頭去看。

我曾在橋上遇到一位老人，他指著橋下的水麵，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據說很久以前，這座橋上住著一對恩愛夫妻。丈夫每天出船打漁，妻子在橋頭賣魚。有一天，丈夫出船後再也冇有回來，妻子在橋頭等了一天一夜，哭得眼淚流乾，最後投溪而死。死後，她的魂魄化為一隻水鳥，每到夜晚，就在橋下哀鳴，聲聲如泣。當地人說，那鳥叫的聲音，像是在喊“歸來，歸來”。

這個故事當然隻是傳說。但它讓我想起，這座橋見證了太多的人間悲歡。迎來送往，離合聚散，都在這一溪流水之上，在這座千年石橋的凝望之中。

六、溪水的四季

姑孰溪的四季，各有各的美。

春天，溪水初漲，兩岸的柳樹抽出嫩綠的新芽，桃花、杏花競相開放。花瓣飄落水中，隨波漂流，把溪水染成一片粉紅。燕子歸來，在溪上穿梭飛翔，時而掠過水麪，驚起一圈圈漣漪。

夏天，溪水豐沛，綠樹成蔭。白天，孩子們在溪中嬉水，歡聲笑語迴盪在溪穀間。傍晚，人們在溪邊乘涼，搖著蒲扇，聊著家常。蛙聲陣陣，與溪水聲交織成夏夜的交響曲。

秋天，溪水漸瘦，清澈見底。水中的遊魚曆曆可數，水底的沙石清晰可見。兩岸的樹葉開始變黃，金黃的落葉飄滿溪麵，把溪水染成一片金色。偶爾有白鷺飛來，在溪中覓食，悠閒自在。

冬天，溪水枯竭，露出大片河床。但即便如此，溪中仍有涓涓細流，頑強地流淌著。下雪的時候，兩岸銀裝素裹，溪水在一片素白中蜿蜒，如一條墨綠的絲帶。有時溪麵會結一層薄冰，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這便是姑孰溪的四季，是當塗人眼中的風景，也是詩人筆下的詩篇。

七、溪水與詩魂

在姑孰溪邊行走，常會想起那些與這條溪水有關的詩人。

李白來過。他在當塗時，常泛舟溪上，飲酒賦詩。他的《姑孰十詠》中，有一首《姑孰溪》：

愛此溪水閒，乘流興無極。

漾楫怕鷗驚，垂竿待魚食。

波翻曉霞影，岸疊春山色。

何處浣紗人，紅顏未相識。

這首詩寫的便是泛舟姑孰溪的閒情逸緻。漾楫怕鷗驚，垂竿待魚食——那是怎樣的從容與閒適。波翻曉霞影，岸疊春山色——那是怎樣的美景與詩情。

謝朓來過。他築室青山，想必也常在姑孰溪邊漫步。他的詩中雖無直接詠姑孰溪之作，但那種對山水自然的敏銳感受，那種清新秀麗的筆觸，早已融入這一溪流水之中。

郭祥正更是將畢生心血傾注於這片山水。他的《青山集》中，詠姑孰溪的詩不下十首。他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對這條溪水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

曆代詩人，一代一代地來，一代一代地去。他們在這溪邊駐足，在這溪上泛舟，在這溪畔吟詠。他們把詩情傾注於溪水，溪水也把詩意回贈給他們。千百年過去，溪水依舊流淌，而那些詩篇，也如這溪水一般，長流不息。

八、今日姑孰溪

今天的姑孰溪，已不複當年的繁華。

水運衰落了，溪上的船隻少了許多。兩岸的碼頭也大多廢棄，隻剩一些石階，還在默默訴說著往昔。溪水也不如從前清澈，間或有漂浮物順流而下。

但即便如此，姑孰溪依然是當塗人的母親河。他們在這裡洗衣、釣魚、散步、納涼，在這裡度過每一個尋常的日子。溪邊的茶館裡，老人們品茶聊天，談古論今。溪畔的公園裡，孩子們追逐嬉戲，笑聲朗朗。溪上的橋梁，依然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夜晚，姑孰溪畔亮起燈火。那燈火倒映在水中，如一條流動的銀河。有人沿著溪邊散步，有人坐在石凳上閒聊，有人在小廣場上跳舞。溪水在燈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依舊潺潺地流淌，依舊低低地吟唱。

這溪水，流過了千年的時光，流過了無數的詩篇，流進了每一個當塗人的血脈裡。它是母親河，也是詩之河。它承載著這座古城的記憶，也寄托著這座古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