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應跟著將軍在黔州探望華老先生的阮娘子忽然回家,還在昏厥前吩咐不準任何人離開院子。
眾人麵麵相覷。
他們不敢不從,卻也不敢擅從。
最後還是杜七道:
“最近幾大城門出入都查得緊,定是京城出了什麼咱們不知道的事情。阮娘子這番模樣回家裡來,或許就與外麵的事情有關。將軍府無人來傳話,咱們就該聽阮娘子的吩咐。”
常婆婆被阮荔身上的血跡嚇到,連連點頭說是,青恒想了想也應下,“你們扶著娘子去休息,我去清理門外。”
幾人分頭忙碌起來。
常婆婆扶著阮娘子躺下,輕手輕腳地脫去沾染血跡的外衣,見娘子身上並無什麼大傷口,肚子也是假的,又聽她呼吸平穩,像是累極了才昏厥過去。
人冇什麼事就好,不用趕著出去請大夫,三人長鬆一口氣。
阮荔昏睡到入夜天色擦黑。
常婆婆就在屋子裡守著,一見動靜立馬起身上前,柔聲問道:“娘子醒了?身上有無不適?要用水麼?或是想吃些什麼?”
她睜眼醒來,耳邊響徹的心跳聲如擂鼓,僵硬著偏過頭,看見熟悉的房間,再見窗外夜色,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明,緊接著猛地坐起身,“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我昏睡了幾日?將、將軍青棘她們可平安回來了?!”
她睜著眸子,眼底遍佈血絲,緊緊盯著眼前的常婆子。
常婆子聽見‘可平安’三字,頓時心驚肉跳,將軍他們是真得遇上事情了!但不敢表露出來,扶著娘子寬慰道:“娘子是晌午那會兒回來,現在才入夜——”
“半日過去了?”阮荔抓住常婆子的手,眼角鮮紅的像是染了血:“無人、回來嗎?”
常婆子搖了搖頭。
阮荔閉眼,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娘子…是外頭出了什麼事麼?”常婆子遲疑了片刻才問出口。
阮荔流著眼淚搖頭,不敢把這段時日的所見所聞說出口,直覺自己要守住這些誅九族、掉腦袋的事情。
常婆子不敢再追問。
她也在顧家待了大半輩子,阮娘子帶著血回來,將軍、青銅、青棘一個人都未見,杜七又說京城裡有什麼大事發生,光想想就覺得嚇人!有些事情,她們這些老百姓還是少知道些好。
“娘子還要再歇會兒麼?或是想要吃些什麼,我這就去給您做。”
常婆婆的聲音溫柔,絮絮叨叨地問著話,帶著小院裡的煙火氣,才讓阮荔從絕望中清醒,意識到自己暫時安全了。
既然她安全了,就得好好活著去。
“我想先沐浴。”
“噯好!”常婆子一口應下,見阮娘子的唇色發白、唇上乾裂,想來是過了好幾日食不果腹的困難日子,疼惜問道:“晚上就吃碗熱騰騰的雞湯麪可好?”
阮荔應了聲好。
小院裡人手不足,杜七也被叫進正院幫忙。常婆子備好了熱水,扶著阮荔進去,爾後就在屏風外守著,生怕娘子體虛在裡頭出事。
這幾日連夜趕路,阮荔身上的氣味並不好聞,她素來愛美,當時晝夜不停趕路隻能忍著,如今回到家裡,她聞到自己身上、頭髮上的氣味兒,差點熏吐了,洗了三遍用了兩遍香露纔好。
洗完後,人也輕鬆了些。
臉上也有了幾分血色。
常婆子擔心阮娘子獨自待著要胡思亂想,便寸步不離地陪著。
阮荔知常婆婆之心,心中微暖,過後又生酸澀。她們用心服侍、照顧自己,可她卻無法真誠以待,甚至將來還要牽連她們,忍不住心生謙虛與愧疚。
她經曆了這些事情,對權勢畏極怕極。
留下將軍身邊可以吃穿不愁,有奴仆服侍,還能穿金戴銀,卻要承受樁樁件件足以掉腦袋、以命相搏的事情。
她自私,膽子小。
隻想好好地活著。
過一輩子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平靜日子。
待將軍、青棘平安歸來後,她要離開甜水巷,離開將軍。
若…
若殿下們謀劃之事敗了,她更要儘快離開京城,方能保住自己性命。
敗字從腦中閃過,她猛地睜眼,驚出一身冷汗。
忽然,屋外傳來遙遙沉重的鐘響!
一下又一下。
在死寂的夜晚,嚇得人瞬間清醒。
阮荔連鞋子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就跑出了屋子,“婆婆!常婆婆!”看常婆子得從廂房裡披著衣裳衝出來,她顫聲問:“這鐘聲是何意?”
常婆子見她披頭散髮地站在屋前,一張臉在月色下煞白如紙,隻穿著件單薄的寢衣,竟還赤著腳!哪
怕時節已入初夏,但夜深露重,怕不是要凍出問題來!
常婆婆眼前發黑,忙叫了聲‘我的祖宗誒!’拽下自己的外衣衝過去,披在阮娘子肩上,“娘子快進去,仔細腳底進了寒氣!”
阮荔渾身都在發抖,她抓著常婆婆的胳膊,眼底隻有驚恐:“您聽見了麼?有鐘聲!這鐘聲是什麼意思?”
常婆子摟著瑟瑟發抖的女娘,手掌摩挲著她冷冰冰的胳膊,凝神聽了會兒,並未立刻回答,嘴唇蠕動默數鐘聲,忽然正院門上敲了四下門。
鐘聲宏遠也微弱。
但敲門聲卻格外清晰。
阮荔眉心狠狠一跳,唸了句神三鬼四,常婆子跟著臉色微變:“這是宮裡頭的喪鐘——”
是誰死了?
叛變的二皇子一黨?
還是、還是……
阮荔不敢繼續想下去,渾身寒氣幾乎要將她的身體凍僵,齒間不停打顫。常婆子摟緊她,“娘子不怕!不怕!咱們、咱們有將軍府護著呢!不怕!”說著,連忙衝門外喚道:“青恒還是杜七在外頭?有何——”
阮荔打斷:“讓他們進來回話!”
“可娘子——”
“讓他們進來!”
常婆子喚了人進來。
青恒與杜七一道進來,走到院中時才發現阮娘子衣著不妥,忙低下頭,一低下頭又看見月光下一雙白盈盈的足,駭得立即閉眼。
杜七:“娘子,今夜喪鐘已超二十下,應當是太後或陛下……但太後在幾年前已仙逝,是陛下薨了!”杜七頓了下,今日他與青恒揣測,將軍與娘子所遇之事肯定與陛下駕崩有關,想了想,說道:“但這喪鐘敲得實在蹊蹺。按理來說,陛下駕崩應當京城戒嚴,在喪儀開始後才舉國發喪,今夜忽然敲響喪鐘……”
常婆子看娘子臉色愈發不好,身子更是發軟,連忙打斷杜七:“好了!莫要嚇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