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心臟狂跳,抹了把臉,破口大罵:“不想死就鬆手,我救你上岸!否則咱倆都得淹死!!!”
但在命懸一線時,人是無法理智聽進去彆人說的話。
顧楊氏一邊驚恐地壓著阮荔,一邊仰頭大口呼吸,不斷大叫著:“救命——救命……”
聲音震得阮荔耳朵嗡嗡響。
這老婆子是想藉機淹死她,還是讓她失聰啊!
阮荔咬著牙。
吸了口氣,沉入水中。
耳邊的呼救聲打斷,湖水汩汩灌入顧楊氏口中,她立即鬆開下沉的人,雙手不斷在水麵上拍打。
阮荔得以逃生,她在水底睜開眼,繞著顧楊氏遊了半圈,停在她的身後勒住脖子,帶著她往岸邊遊去,這樣任憑顧楊氏在掙紮,也冇法壓住阮荔的身體。
她快速擺動雙腿、胳膊劃水。
餘光看見楊含芙如出一轍地扒拉住下水救人的婆子。
阮荔:…………
真不愧是姑侄倆。
這都像。
阮荔剛想出聲讓婆子繞去背後拖人,發現顧厲霄已經遊到她們附近,阮荔心念微動,戲台子已經搭好,她怎能半路毀了顧楊氏要唱的這場戲。
若成了,皆大歡喜。
若不成,她也希望楊含芙能及早醒悟。
阮荔衝著顧厲霄叫了聲:“老夫人交給我,侯爺快去看看含芙妹妹她們,婆子快撐不住了!”
說完後,不等侯爺迴應,阮荔奮力朝岸邊劃過去。
丹若早已在岸邊急得直跺腳。
下水的小廝也遊了過來,從阮荔手中接過顧老夫人,二人分彆上了岸。
顧楊氏被嬤嬤扶著,狼狽不堪地癱坐在地上,手軟發軟,根本站不起身,著急的看著侄女與侯爺,“我的含芙啊…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嬤嬤連聲安慰:“老夫人彆急,有侯爺在,一定能會冇事的!侯爺已經救著表小姐了!”
一口一個侯爺。
一口一個表小姐。
生怕在場的下人們不知道是侯爺‘親自’下水救了‘表小姐’。
阮荔站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她可從未看過這麼生動逼真的戲!
好看!
“阿嚏——”
風一吹,一陣涼颼颼襲來。
阮荔狠狠打了個噴嚏。
丹若脫下自己的外衣罩在阮荔身上,小聲咬著牙念她:“姨娘彆看了,快回去換衣裳!!這日子著了風寒最是難好了!”
阮荔依依不捨,目光看向抱著楊含芙上岸的侯爺,楊含芙已經暈了過去。
她小跑著過去:“侯爺,含芙妹妹——”
顧厲霄皺眉看著渾身濕透的女娘,連唇色都隱隱發白,沉聲叫丹若。
“婢子在!”
“送你家娘子回去換衣裳,再盯著她把薑湯喝了。”
丹若愣了瞬,才應了聲是。
顧厲霄才抱著人大步流星離開,看著方向是朝著顧楊氏的院子走去。
顧楊氏見狀,勝券在握。
她的侄女生的這般招人疼惜,她就不信顧厲霄能不動心,“趕緊的——快扶我跟上去——再去請郎中來!!快啊——我的含芙啊……你可不能出事啊……否則你讓我如何見你爹孃……”
一堆人風風火火的離開。
岸邊隻剩下阮荔主仆二人,以及剛爬上來的婆子,渾身**的,摟著肩膀瑟瑟發抖,六神無主地問阮荔:“阮姨娘…表小姐落水不會怪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婆子越想越害怕,嚇得臉上煞白,而後不停向著阮荔磕頭,請姨娘救她。
阮荔剛想開口,又是一陣風颳來。
渾身濕透的兩人一齊發抖。
丹若:“娘子!”
阮荔攏著外衣,就站了這麼會兒,披在身上的外衣已經濕了,她隻好吩咐婆子跟著她回鬆雲居去。
丹若在阮荔落水時,早就抓了個小廝跑回去傳話,早早備好乾淨衣裳、煮好薑湯。
等她們進了院子,眾人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馬婆子端著薑湯跟進暖閣裡,常婆子提了溫水進浴房,服侍阮荔擦身更衣。
阮荔進屋前,還不忘吩咐丹若給外麵的婆子拿身衣裳,也讓她喝碗薑湯驅寒。
丹若一一應下。
待阮荔換了衣裳,肩上披了塊厚實的棉布,擦至半乾的頭髮散著。
溫辣的薑湯入肚。
驅走身體裡的寒意。
臉色也變回了血色充盈。
婆子也換好了衣裳,但半乾的頭髮仍盤了起來,戰戰兢兢地下跪謝恩。
阮荔並未免了她的禮。
實則今日不論誰去撐船,楊家姑侄必定會落水,輪到眼前這位婆子,隻能說是她時運不濟。
但阮荔卻不能輕輕放過。
如今她管著後宅雜事,哪怕她手段寬鬆、禦下不嚴,但今日之事她也必須要罰。
“今日之事雖非你故意為之,但今日是你撐的船,也亦是在你跳船救表小姐後,船才翻了,讓老夫人落水受了驚嚇。當時你是好意,著急想救表小姐,但卻忽略了船上之人,匆匆棄船導致翻船。老夫人年紀大了,又不會水,一旦有個萬一,你便是貼上性命也賠不起!”
婆子磕頭,“婢子知錯了…請姨奶責罰……但隻求姨娘不要將我趕出去……”
阮荔任由她磕頭。
看著她額頭磕得發紅,出去後逢人就能看得出來的程度後,纔出聲製止,讓她下去領十板子,再罰兩個月月錢。
婆子紅著眼出去。
阮荔又讓杜七跟著去,表麵上是讓杜七盯著,不準下麵的人糊弄,實際是讓杜七去塞點銀子,手下留情些。
婆子年紀不小了。
結結實實十板子打下去,冇有半個月根本起不來身。
丹若站在阮荔身後,拿著篦子替她通發,輕聲道:“姨娘罰得這麼輕,怕是老夫人回頭要拿這件事做文章。”
阮荔許久冇拚了命地遊泳了,還拖著一個顧楊氏,這會兒坐下來後,渾身腰痠背痛地犯懶,再加上丹若通發的動作輕柔,人不禁開始打瞌睡。
她掩著唇,打了個長長的嗬欠,手指擦去眼角滲出的眼淚,懶散著道:“不會的,老夫人纔不敢來較這個真呢。”
“為何?”
阮荔聽了,仰頭,看向身後的丹若,彎著一雙笑盈盈的眼睛,“今日可是一場鴻門宴啊,是她們利用荔娘去算計侯爺的鴻門宴,不論她們事成與否,都不敢讓侯爺察覺,否則按著咱們侯爺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哪怕事成也會黃了。所以這樁事隻有侯爺叫不計較的份,她們是不敢的。”
丹若安靜聽著。
眼神停留在姨娘笑意盈盈的臉上。
是從何時開始,阮姨娘竟漸漸懂了這麼多,心思變得如此細密?
阮荔仰頭時間太久,回去時捂著後脖頸狠狠嘶了聲。
這一瞬,似乎又變回了丹若所熟悉的姨娘,心中不藏世間事,隻知風花與雪月。
“姑姑…?”
丹若回神,忙問:“姨娘方纔說什麼?”
阮荔嘿嘿笑了聲,“幫我繼梳會兒頭髮,好舒服啊~”
丹若應是。
窗外夕陽一寸寸落下天際。
院子裡點起了燈籠。
丹若忍不住問了聲:“姨娘,侯爺今晚還會來麼?”
阮荔拄著胳膊犯困,口齒含糊不清道:“來不來的,也不能耽擱咱們…用飯……姑姑,我餓了……”
丹若頓時有幾分無奈。
自從知道了江華縣君與楊家女孃的事情後,姨娘再也不曾吃過楊含芙的醋,萬一侯爺真的收了楊含芙可怎麼辦?
萬一楊含芙先一步懷上孩子可怎麼辦?
哎。
吃醋也讓人擔心。
不吃醋也讓人憂心。
丹若的心情無處訴說,看著打盹兒的女娘,幽幽歎了口氣,憂心忡忡地下去準備膳食。
阮荔打瞌睡。
拄著的胳膊忽然從臉頰滑脫。
頭猛地往矮桌上撞去——
她驚醒。
但預料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下顎被一隻手掌托住。
熟悉掌心的溫度與雪鬆的氣息傳來,阮荔抬手,手指握上手腕,從他的掌心掀起眼瞼,望向眼前的顧厲霄。
暖閣裡點燈。
黑暗中,女孃的眸色溫情脈脈,像是粘稠的糖漿,絲絲縷縷纏纏繞繞,讓人忍不住想要嘗一番滋味。
“侯爺,”她緩緩揚起嘴角,嗓音輕軟,“您回來了。”
顧厲霄托著她下顎的手收緊。
低下頭。
距離拉進,鼻尖輕輕擦過。
氣息交纏。
他輕啟薄唇,嗓音發沉:“爺回來了。”但眼神卻暗得濃稠,他想掐著女孃的臉問她今日是何意,顧楊氏所謀之事她究竟知道多少,她難道一點都不擔心?
他確確實實得到了她的心。
但有時又會生出錯覺。
她交出來,是一顆充滿謊言的心臟。
“荔娘——”
他沉聲喚她的字。
“妾在,”阮荔眼神綿軟,眸光澄澈依戀地望著他,“我知道,侯爺一定會回來的,”她直起身,胳膊主動摟上他的脖頸,“您答應過的,心中隻有荔娘一人。”
滑落的手掌再一次按上她的後背。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不容女娘避開的強勢,似兜頭砸下來的狂風驟雨。
阮荔艱難喘息。
後背貼上冰涼竹簟。
冷與熱混亂。
變成溫熱的汗水,沿著肌膚滑落。
外麵的花廳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退得遠遠地守著。
*
院中。
顧楊氏站在楊含芙的屋中,手撐在桌麵上,才勉強穩住了身形,不至於狼狽跌倒在地上。
她死死盯著桌上的薑湯。
今日的一切都那麼順利。
她知道明日是顧厲霄生母的忌日,他必定會在今日回來,而他如此寵愛阮氏,回來後肯定會去院中。
所以,她利用阮氏將顧厲霄引來湖邊。
後來一切都那麼順利。
含芙落水了。
阮氏那個蠢貨竟還主動讓顧厲霄去救含芙,而他也抱著含芙送回這間屋子。
隻要——
隻要他喝下這碗薑湯。
裡麵的暖情藥就會讓顧厲霄生出慾念,含芙再適時靠近他,人的定力如何能敵得過烈藥?
可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加了暖情藥的薑湯竟被含芙喝了下去!她在內寢外聽見裡麵傳來的異響時,才猛然察覺不對勁。
她急忙去看顧厲霄。
卻撞上一雙冷冰冰的眸子。
駭得顧楊氏連連退了兩步,竟是連叫住他都不敢……當年那試圖討好她、希望博得她關心的顧厲霄,何時變成了這樣冷酷之人?
“老夫人…老夫人!”有婢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哭求著道:“求您去看看娘子,去請個郎中!”
屋中的呻吟夾雜著痛苦。
顧楊氏剛想吩咐人去請郎中來,但話到嘴邊,卻又止住。
不能請郎中!
請了郎中就會知道含芙用了藥!一個借宿在侯府的閨閣女子用了暖情藥,目的為何?
一旦傳出去,不止含芙名聲完蛋,她也會淪為京城笑柄的!
她是靖安侯的繼母。
是如何尊貴的身份。
豈能被人恥笑?
她絕不能冒這個風險。
顧楊氏走到門邊,對屋中的楊含芙道:“含芙,這暖情藥不會致死,頂多就是難受些,你自己熬過去,若請了郎中來看,你這一輩子的名聲就完了,記住了麼!”
說完後,顧楊氏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並吩咐兩個婆子死死守住門口,絕不能讓表小姐踏出門口半步。
呻吟聲變得尖銳。
貪婪與**折磨著身軀。
但無人來幫她。
甚至連呼救,都被外麵進來的婆子堵住了嘴巴,說是老夫人的吩咐,不準讓她發出聲音。
她如墜地獄。
任由無數螞蟻噬咬著身體。
誰能來救救她……
她好像快要死了……
姑母……
姑母……
求您……救救她……
好難受……
*
鬆雲居。
二人胡鬨一番後纔起來用了晚膳。
阮荔又困又累,洗漱後上床閉眼就睡,甚至連侯爺上來歇息的動靜都冇聽見。
隻是半夜裡做了夢。
夢見自己貼著一麵火牆,又燙又硬邦邦的,她正努力想推開時,卻被抱得越來越緊。
直至將她熱醒。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默唸無數遍心靜自然涼也無用。
侯爺好幾日冇回來,她更不習慣這樣毫不自由的睡覺姿勢,便低頭,默默拉開摟住她腰身的手,試圖涼快些——
還未得逞時,從院子外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
在寂靜的黑夜裡,這樣的聲音嚇得人心裡發毛,阮荔心臟狂跳,那些不好的記憶與伴隨的恐懼一起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