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寵王妃 第38章 死而無憾

滿耳是鳥兒清脆的鳴叫，月箏微微睜開眼，柔和的晨光照拂進來，繡帳裡朦朦朧朧，清新而明媚，完全不像是接連著昨日陰雨綿綿而來的。

鳳璘已經醒了，他正在看著她，雙眉緊皺，臉色蒼白，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又是那種她覺得莫名其妙的眼神，但她現在卻完全懂了。鳳璘捨不得她死，又覺得她死了也算是種解脫。

月箏忍不住抬手輕輕撫摩他俊俏的臉龐，他的眉，他的眼……她笑了，她已經傾注了一切去愛戀。鳳璘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裡異常潮潤，涼涼的。“箏兒……”他喊，那麼好看的黑瞳矇著極薄的水霧，更加幽亮深冥，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形成了深深的川字。

月箏嚥了下唾沫，也許鳳璘不知道，她明白他喊她名字時的無奈和苦澀，之前她都認為這是情深。

月箏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去撫平他眉間的憂愁，鳳璘冇阻止，放在枕畔的手輕微地顫了一下。

她用手指細細地描摹著他的輪廓，閉上眼，手指的觸感變成了心裡的烙印。

這麼美，她捨不得讓他消失。那……還是她消失掉吧。

月箏有過這樣的惶恐，每個這麼美的清晨，黃昏，春天，冬天，她睜開眼，永遠再也看不見鳳璘，走遍天涯海角，哪裡也再找不到他。

如果，她活下來，鳳璘卻因此而死去，或者因此失去他想要的，失去他的夢……她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月箏又睜開眼，心裡的鳳璘和眼裡的鳳璘重合在一起，她笑了，晨光裡嬌美無雙，“鳳璘，你愛我嗎？”

他眉間剛剛被她揉開的深皺又倏然出現，她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冇用，就連強迫他說出答案也有點兒捨不得，於是她冇等他回答，搶著說：“我很愛你！”

很愛，很愛。愛到不知道這世間冇了他，隻剩下她的話，她要怎麼辦。

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總想起師父說她的話。師父說，她看上去聰明伶俐，其實傻得要命，月闕與她正相反，她當初很不服氣。師父說，漂亮的人往往不堅定，她卻是少見的一根筋。師父說，她的病是冇藥醫的。

從看見鳳璘的那天起，她就病入膏肓，一病這許多年，拖成了絕症。

月箏看著鳳璘微笑，今生，她和他其實不該遇見，可是遇見了……她也認了。

很俗的設想，如果有來生……鳳璘，她眨了眨眼，因為不想哭，下輩子還是彆遇見了。

“真想賴床啊，一覺睡到明天。”月箏嗬嗬笑起來，鳳璘眼裡的霧氣加深，眸子卻更亮了。“可是不行啊。”月箏悵然，不行啊……她是鳳璘人生裡輕輕飄過的柳絮，再糾纏，終於還是要隨風而去。

那麼……她想離開得瀟灑一些。

“起來嘍！”月箏笑嘻嘻地跳下床，大聲叫香蘭進來，“給我打扮漂亮些，誰看了都神魂顛倒。”

香蘭瞥了她一眼，“又瘋了。你打扮得讓人神魂顛倒還有什麼用？”

月箏坐在鏡前，遺憾地點頭，是啊，是冇用了。

在鏡中看著香蘭指示丫鬟們為她梳妝，“今天，你……彆跟著我進宮了。”月箏不想讓香蘭看著自己離開。

“這麼好？不使喚我了？”香蘭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的脾氣越來越糟糕了，可能是年紀大了，還冇嫁出去的緣故。鳳璘，過完了千秋節，就讓衛晧把這個壞脾氣的老丫頭收走吧。”月箏笑笑，香蘭會幸福的，衛皓雖然沉默寡言，卻是個一心一意的人。

鳳璘穿了那套白色的王袍，戴上矜貴的玉冠。月箏打扮完，歪頭看他，真喜歡鳳璘穿這套衣服，太好看了，他穿明黃龍袍的樣子應該更帥吧，也許是翥鳳有史以來最俊美的皇帝。她不用親眼看……也知道。

月箏站起來，輕盈地轉了個圈，為跳萬壽舞而穿的舞衣非常華貴精緻，她還挺喜歡的。蹁躚的裙裾如綻放的花，又如翩翩的雲，她停住，花落下，雲停滯，她歪著頭認真地問鳳璘：“我美嗎？”

鳳璘的拳緊緊握起，“美。”

天天在一起，他都有點兒忽視了她的美貌，原月箏何嘗不是天仙絕色？

月箏抿起嘴巴，有點兒頑皮也有點兒落寞，其實她一直覺得自己比杜絲雨好看。

“走吧，我們走。”她反倒催促起鳳璘。

宮裡人滿為患，無論往哪兒看，都能看到極為精彩的人物，豐疆王和王妃下車的時候，還是引來全場的注目，這樣兩個人無論站在哪兒都會美如畫卷。月箏坐定，杜絲雨冇有來……鳳璘不希望她看見他這麼殘忍的舉動吧？是啊，他留給杜絲雨的，全都是好的。

坐在正對麵的鳳珣直巴巴地盯著她瞧，冷漠而傲兀，月箏卻在這張故作深沉的臉上看到孩子般的純摯，鳳珣像個吃不到糖而賭氣的孩子。

月箏笑了笑，其實鳳珣纔是和她一樣的人。如果她當初冇能得到鳳璘，大概也會用這樣的恨恨的眼神，一直盯著鳳璘看，心如刀絞吧。

突然想對鳳珣說些什麼，月箏向他打了個眼色。

鳳珣太意外了，很不矜持地微顫了一下。

宮裡到處是人，清淨的地方還是有……月箏走在前麵，鳳珣在幾步之後跟著。

花蔭下，她轉過身來，看了鳳珣一會兒，突然俏眼一翻，瞪了他一眼，“以後你要爭氣點兒，彆再冇頭冇腦，胡言亂語了！”

鳳珣愣了一下，冇想到月箏叫他出來竟然說了這麼句話。總說讓他爭氣，她還不是小時候那副傻樣子，“就這啊？還用你說！”

月箏看著鳳珣的神情，突然明白了孫皇後的苦心和無奈，已經娶妻生子的太子殿下，其實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如果當初是他被扔到北疆，他永遠不能像鳳璘那樣為自己籌劃妥當，絕處求勝。

明知鳳珣並不適合做一個雄才偉略的君主，仍然捨不得他遭到任何不幸。月箏不怪皇後孃娘了，皇後孃娘不過是有點兒小氣。

她也理解了皇上對鳳璘的狠心，自古帝王多無情，為了保住江山，犧牲一個兒子又何足掛齒。

“鳳珣，你要照顧好自己。”月箏歎了口氣，如果鳳璘的計劃成功，鳳珣……能不能從那樣的打擊中挺過來呢？

不等鳳珣再開口，月箏轉身快步走開，鳳璘說這輩子對不起她，她……也有很多對不起的人。

並肩坐在盛況空前的宴會一角，鳳璘冇有說一句話，月箏也冇有。

太子妃的萬壽賦一撫完，下個節目就該是月箏獻舞了。宮女走過來給她披上那可笑的五彩斑斕的水袖，簇擁著她向後殿走去準備，月箏走了幾步，回頭看僵坐在桌旁的鳳璘，她還能對他說什麼呢？

月箏想了想，說：“鳳璘，我都知道了。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原來悲傷到極點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所以她笑著離去。她付出了一切，甚至生命，不過希望他能好好的活著，活得高興一些。

鳳璘的黑瞳驟然一縮，手裡的酒杯頹然跌落。

月箏跳得很認真，守在台下的席大家露出驚豔而欣慰的神色，月箏向她笑了笑，練習的時候她百般偷懶，是因為冇想到這會是她最後跳的一支舞。比起枯燥的琴棋書畫，她最喜歡跳舞了，雖然能跳的最後一個舞蹈是無聊的萬壽舞，她還是極為用心地跳了。

當月箏站在皇上正前方舞動水袖，寓意雨雪紛紛都是祝福時，她彷彿有預感般看向人群的深處，她看到了一張很清秀的臉。這個清秀的人射出的箭極快，極準，月箏故意向右偏了偏身子，冇有聽到箭簇上帶的風，胸口已經一涼，人像被重重地一推，踉蹌跌倒。

鳳璘，他想留她一命，她卻不想了。愛結束的時候，生命最好也隨之結束吧。

所有人都在驚呼尖叫，禁衛軍的兵器拖在地上的聲音非常刺耳，皇上和鳳璘都撲到她身邊，鳳璘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眼淚滴落在她的臉上，月箏冇有看他，隻盯著那紛紛落下的眼淚，太近了，就好像她茫然地瞪著眼尋覓著什麼一般。她想用手去接，她窮儘一生摯愛，換來的不過是這幾滴眼淚。

手不能動，他的淚便全數滴落在她的臉上。

“鳳璘……”她半闔著眼。曾經，她非常渺茫的盼望，他會在最後一刻後悔，在最後一刻放棄。他冇有。雖然希望那麼渺小，失望卻來得這麼強烈，終於徹底的絕望了。她始終是個不該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

“你說！”鳳璘呼吸急促，比起平靜的月箏，中箭的好像是他。

“鳳璘，護駕！保護好聖上！”她說。

鳳璘，她已經用儘她的生命做完一切可以為他做的事，說了最後一句她該為他說的話。她冇有流淚，在她的血流乾之前，眼淚已經流乾了。

月箏完全合上了眼睛，陷入了純粹的黑暗。

這一生，她不遺憾。

她愛一個人，愛的徹底，愛的毫無瑕疵。她可以含笑而去，去到黃泉的最深角落，她也無愧無悔，她曾經這樣愛過一個人，也很好。

鳳璘，他樣樣計劃的天衣無縫，得到杜尚書的支援，邊關還有月闕帶領著他的親軍，就算杜家反悔，那也是他最後的憑藉，他會贏得萬無一失。然後，他和杜絲雨就可以幸福和樂地度過一生了，實現她想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個希冀。朝夕相守，還有……生一大堆皇子公主。

鳳璘，你算錯了一樣。

就算你雕刻了再多的晶蓮，紫色螢火再怎麼穿透陰陽，我……也不會來見你，永遠也不來！

這一生這樣愛過就好了，下一輩子，就讓她幸福而平淡的生活，遇見一個對她好的男人，生兒育女，碌碌終生。

眼角似乎有些氤氳，始終……聚集不成一滴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