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笛…你從何處得來?”
沙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著洞壁,帶著穿透歲月的沉重,每一個字都砸在林楓緊繃的心絃上。他死死盯著從黑暗中走出的身影,那柄拖在地上、銹跡斑斑的斷劍,每一次摩擦都發出刺耳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孤寂與不甘。
濃鬱的血腥味和地脈生機的清香混雜在一起,氣氛凝滯得如同凍結的寒潭。小雅強撐著站到林楓身側,指尖風靈力微弱流轉,警惕地盯著那如同從墳墓中爬出的男人。
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識海的劇痛,目光落回手中那支暗褐色的短笛。笛身上歪扭的酒葫蘆刻痕,此刻顯得格外刺眼。他抬起頭,迎向那淩亂長發下如同蒙塵古劍般的目光,聲音因虛弱而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是我爺爺的遺物。”
“爺爺?”男人的身形似乎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那柄斷劍拖地的刺耳摩擦聲也短暫地停滯了一瞬。他緩緩抬起手,用沾滿血汙和泥土的手指,撥開遮住左眼的亂髮。
一道猙獰的、幾乎貫穿整個左臉的疤痕暴露出來,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讓那張原本剛硬的麵容顯得更加可怖。但更讓林楓心頭一震的,是那隻未被疤痕完全覆蓋的右眼。那裏麵沒有暴戾,沒有殺意,隻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沉澱著萬載寒冰般的孤寂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被強行壓下的波瀾。
“遺物…”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更沙啞了幾分,目光再次落在短笛上,彷彿要透過那粗糙的木紋,看到某個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身影。“他…死了?”
林楓的心猛地一沉,瞎子爺爺倒在血泊中的畫麵再次撕裂腦海,他攥緊短笛,指節發白,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和恨意:“死了。為了保護我,死在魔修手裏。”
“魔修…嗬…”男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那笑聲裡沒有溫度,隻有無盡的蒼涼。他不再看短笛,而是將視線投向林楓,那隻沉寂的右眼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林楓全身,尤其是在他胸前那枚散發著微弱氣息的黑色殘玉上停留了剎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驚異。
“你吹響了它,引動了殘玉之力。”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還用它斬了那頭孽畜。雖取巧,但…夠狠,也夠拚。”
他拖著斷劍,步履沉重地走到巨蟒龐大的屍體旁,看也沒看那血肉模糊的七寸傷口,目光卻落在巨蟒腹部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上。那些爪痕邊緣焦黑,殘留著一絲陰冷暴虐的氣息,與巨蟒本身的妖氣截然不同。
“九幽魔宮的蝕骨爪…”男人低語,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看來這畜生也是被驅趕進來的,並非此地原主。”
林楓心頭一凜。九幽魔宮!又是他們!難道這遺跡的變故,也與他們有關?石猛…他猛地看向男人:“前輩!您可曾在這地脈深處,見過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少年?他叫石猛!是被魔修追殺至此!”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沾滿汙跡的手,直接按在巨蟒腹部被蝕骨爪撕裂的傷口邊緣。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彷彿能引動氣血奔騰的奇異力量波動,從他掌心透出。
“巫族戰血的氣息…”他微微閉目,似乎在仔細感知殘留的痕跡,“熾熱,剛猛,生命力頑強…還活著,但被更強的力量強行拖走,方向…”他手指指向洞窟頂部,其中一條被靈霧籠罩、顯得最為幽暗深邃的天然裂隙,“那邊。”
還活著!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瞬間淹沒了林楓!連日來的緊繃、絕望、痛苦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宣洩口,讓他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眼眶發熱。小雅也激動地抓緊了林楓的衣袖。
“多謝前輩!”林楓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掙紮著就要往那條裂隙衝去。
“站住!”男人沙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鋒銳之意,如同無形的劍氣劃過空氣,讓林楓和小雅動作瞬間僵住。
他慢慢站起身,拖著斷劍,走到林楓麵前。那雙沉寂的眼眸如同深淵,注視著林楓:“就憑你現在的樣子,去送死麼?”
林楓臉色蒼白如紙,氣息紊亂,身體搖搖欲墜,強行催動殘玉意誌和法則的反噬遠比表麵看起來嚴重,內腑經脈如同碎裂的瓷器,全靠地脈生機和意誌力勉強維繫。小雅也虛弱不堪。
“那裏麵有不止一個魔崽子,領頭的…”男人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氣息比你剛剛宰掉的這頭畜牲,還要強橫幾分。你們現在過去,隻會給他收屍的路上再添兩具。”
林楓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強烈的無力感和焦急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他恨自己的弱小,恨這該死的“廢體”!
“所以?”林楓抬頭,死死盯著男人的眼睛,那裏麵的沉寂讓他感到一絲窒息,但更多的是不甘的火焰在燃燒,“前輩是要看著我們等死,還是在此坐視朋友被殺?”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林楓手中緊握的短笛,又掃過他胸前微微起伏的殘玉,最後定格在他那張因為憤怒、焦急、痛苦而顯得有些扭曲,卻依舊燃燒著不屈意誌的年輕臉龐上。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洞窟裡隻剩下地脈泉眼汩汩的聲響和巨蟒血液滴落的滴答聲。那股沉重的孤寂感再次瀰漫開來,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孤墳。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似乎比之前更啞了幾分,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塵埃的沉重:
“他…教了你吹笛?”
“沒有。”林楓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短笛,“爺爺從未在我麵前吹過。他隻告訴我,要好好收著。”
又是一陣沉默。
男人的肩膀似乎極其輕微地塌了一下,那沉寂的眼中,深埋的悲愴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湧了一瞬,又被死死壓住。
“笛子…枯木逢春,可奏生機,亦可引殺伐。音隨心動,律由情生。”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銹跡斑斑的齒輪在艱難轉動,“所謂法則,不過是心唸的極致,是刻入靈魂的本能。”
他不再看笛子,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出鞘之劍,直刺林楓!
“你,渴望力量嗎?”
林楓沒有絲毫猶豫,迎著他的目光,斬釘截鐵:“想!想得要命!”
“為了救你口中那個叫石猛的少年?”
“為他,也為我自己!”林楓的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為了不再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死在麵前,為了砸碎所有壓在頭上的宿命!我要力量!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力量!”
男人的嘴角似乎極其隱晦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幅度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如同岩石縫隙中艱難鑽出的一絲苔痕。
“很好。”他緩緩抬起手中那柄銹跡斑斑、彷彿隨時會斷裂的殘破鐵劍,動作凝重得如同托起一座山嶽。
“記住,劍是活的。它渴飲仇敵血,亦映照持劍心。”
嗡!
就在他抬起斷劍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鋒銳之氣,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充斥了整個洞窟!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利刃切割開,發出低沉的嗚咽!翠綠的地脈靈霧被這股氣息攪動,瘋狂旋轉!
那柄原本銹跡斑斑、暗淡無光的斷劍,竟在微微震顫!劍柄處,一道極其微弱、卻彷彿凝聚了萬載不屈與悲愴的灰色劍影,如同瀕死的燭火,頑強地在斷口之上搖曳顯現!
在這股滔天劍意衝擊下,林楓胸前那枚黑色殘玉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純粹的黑光!不再是之前的混亂波動,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意誌,與那斷劍上燃燒的灰白劍魂激烈碰撞!
殘玉的黑光與斷劍的灰白劍魂,如同陰陽兩極,在洞窟中央形成無形的漩渦,氣息狂暴對沖!
林楓悶哼一聲,感覺靈魂都要被這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的力量撕裂!小雅更是被這股威壓直接逼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然而,就在這毀滅性的對峙中,林楓體內,那絲剛剛被生死危機激發、烙印在殘玉碎片深處、關於陰陽二氣和音律法則的微弱印記,竟在這兩股力量的極限壓迫下,如同被淬火的鐵胚,開始發出微不可查的共鳴!
男人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佈滿血汙和泥土的身軀,此刻卻挺得筆直如劍!他凝視著林楓,每一個字都如同金鐵交鳴,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力量的道路,佈滿荊棘,葬送萬千白骨。若你道心堅定,不懼粉身碎骨,不懼魂飛魄散…”
他手中的斷劍微微抬起,劍尖指向洞窟穹頂那條幽暗的地脈裂隙,指向石猛被抓走的方向。
“我授你三劍。”
“第一劍,極於情——把心頭的恨、怒、不甘、守護之念,化為焚天之焰!”
話音落下,男人那沉寂如死水的右眼中,驟然亮起一點無法形容的灰白光芒!那光芒彷彿有生命,是焚燒了萬載歲月也無法磨滅的執念與鋒芒!
而他手中那柄嗡鳴震顫的斷劍之上,那道搖曳的灰白劍魂,驟然爆發出撕裂幽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