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474章

冰冷、混亂、帶著濃重土腥與腐朽味道的氣流，如同無形的觸手，纏繞著在黑暗中亡命奔逃的四人。地穴通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曲折，時寬時窄，四壁是濕滑冰冷的岩石，間或盤繞著早已枯死、卻依舊堅韌如鐵的漆黑樹根。頭頂不時有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那是後方莫問劍氣轟塌通道入口引發的連鎖反應。

“快！再快些！”莫問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如同出鞘的劍鋒。他斷後，手中那柄斷劍不再沉寂，劍尖吞吐著寸許長的灰白劍芒，每一次揮動，都精準地斬斷前方攔路的枯藤或削平凸起的岩石，為隊伍掃清障礙。他的步伐沉穩迅捷，雖然氣息依舊帶著重傷初愈的虛弱，但那股屬於劍修的鋒芒與決斷，已然回歸。

沖在最前方的石猛，如同一頭人形凶獸。他體表古銅色的麵板下，那青銅紋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心臟部位的山嶽印記散發著灼熱的氣息，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悶的鼓點，為他的四肢百骸注入源源不斷的蠻荒巨力。他雙拳開道，遇到狹窄處或攔路的巨石，根本無需武器，低吼一聲，蘊含古巫之力的拳頭便狠狠砸下！轟隆聲中，岩石崩裂，通道拓寬！他身上殘留的些許死氣傷痕，在血脈力量的持續沖刷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隻留下淡淡的青銅色印記。

小雅緊跟在石猛身後，周身環繞著淡青色的風旋，輕盈地托起自己和被她護在中間的蘇青璿。她的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既要維持風係法術減輕眾人負擔，又要時刻感知周圍環境，精神消耗極大。她體內那稀薄的祖樹血脈，在神樹意誌徹底消散後，傳來一陣陣深沉的悲愴，讓她眼眶發紅，卻咬緊牙關，將這份悲痛化為了守護同伴的力量。

蘇青璿被小雅的風旋托著，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眉心那朵冰蓮印記已然隱去，但肌膚依舊流轉著淡淡的冰藍神紋，清冷孤絕的氣質中，多了一份源自血脈深處的尊貴與凜冽。她的氣息內斂而強大，顯然在神樹本源的滋養下，修為有了質的飛躍，但此刻似乎仍在深度調息，穩固著那剛剛覺醒的青鸞神血之力。

林楓位於隊伍中段，緊跟在石猛和小雅之後。他每一步落下都異常沉穩，呼吸之間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與周圍的黑暗和地脈隱隱相合。胸前的黑色殘玉，灰芒流轉，內蘊的混沌玄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他體內，那初生的混沌道基如同一個微縮的宇宙漩渦，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著，將湧入體內的、混雜著地脈陰氣和稀薄靈氣的混亂能量，強行納入其中。混沌玄光閃爍，如同無形的磨盤，將這些駁雜的能量碾碎、提純、轉化為精純的混沌靈力，滋養著自身，同時反哺出一絲絲精純的陰陽二氣，悄然融入小雅的風旋之中，助其更加穩定。

他的感知，在殘玉的加持和混沌道基的運轉下，變得異常敏銳。黑暗不再是絕對的障礙，他能“聽”到岩石縫隙中細微的水流聲，“嗅”到泥土深處不同礦脈的微弱氣息波動，甚至能隱隱“觸控”到前方通道的走向和結構薄弱點。正是這種奇特的感知，讓他數次在石猛開道前，提前指出最合適的發力點，節省了寶貴的時間和體力。

“左前方三十丈，岩層有空洞迴音，可能是岔路或更大的空間！”林楓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呼嘯的風聲和奔逃的腳步聲中傳入眾人耳中。

石猛毫不猶豫，怒吼一聲，雙拳裹挾著青銅光芒，狠狠砸向林楓所指的方向！

轟！

碎石飛濺，一個比之前寬敞數倍、瀰漫著更濃重濕冷氣息的岔道口出現在眾人麵前。三條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通道，如同巨獸張開的咽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未知。

“走哪邊？”小雅急促地問道，風旋微微停滯。

莫問眼神銳利如鷹，斷劍指向左側通道：“死氣最淡，但空間波動混亂，或有空間裂隙。”又指向中間：“死氣濃鬱，有活物的腥臊味，可能是妖物巢穴。”最後指向右側：“死氣居中，但…有微弱的水流聲，可能通往地下暗河。”

“走右邊！”林楓幾乎在莫問話音落下的同時開口，語氣斬釘截鐵。他胸前的殘玉，在莫問指向右側通道時，灰芒微微急促地閃爍了一下，傳遞出一絲極其隱晦的、指向性的悸動。這並非清晰的指引，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預警和傾向。

莫問深深看了林楓一眼，沒有質疑：“好！右側！石猛，開路！”

石猛低吼一聲，率先沖入右側通道。通道比之前更加濕滑，腳下是冰冷的淺水，頭頂不斷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水流聲果然清晰起來，在前方匯聚成潺潺之音。

然而，奔行不過百丈，異變陡生！

嗤嗤嗤！

通道兩側濕漉漉的岩壁上，那些看似無害的、如同苔蘚般的暗綠色藤蔓，突然如同活過來的毒蛇，閃電般彈射而出！藤蔓頂端裂開，露出佈滿細密利齒的吸盤口器，帶著濃烈的腥臭和腐蝕性粘液，鋪天蓋地般卷向眾人！

“小心！”小雅驚呼，風旋瞬間暴漲，化作無數道淩厲的風刃斬向藤蔓。風刃斬在藤蔓上，發出金鐵交擊般的聲響，竟隻能斬斷最細的幾根，粗壯的藤蔓僅僅留下淺淺的痕跡！

“是噬光鬼藤！紮根地脈，堅韌異常，吸食血肉靈力！”莫問厲喝，手中斷劍化作一道決絕的灰白匹練，劍意所至，數根粗壯的藤蔓應聲而斷，斷口處噴濺出墨綠色的腥臭汁液。但他的劍意雖利，麵對這從四麵八方、近乎無窮無盡湧來的藤蔓，也顯得捉襟見肘。

石猛怒吼，雙拳如錘，青銅光芒爆發，將靠近的藤蔓砸得汁液橫飛，但藤蔓數量實在太多，且悍不畏死，很快就有數根纏上了他的手臂和腰身，吸盤口器瘋狂撕咬，試圖鑽破他堅韌的麵板！青銅紋路光芒閃爍，抵禦著侵蝕，發出滋滋的聲響。

林楓眼神一凝，體內混沌道基急速運轉！他並未直接攻擊藤蔓，而是雙手快速掐訣，指尖在虛空中勾勒出幾個玄奧的符文。符文並非實體，而是由精純的混沌靈力構成，帶著一種調和陰陽、梳理混亂的奇異道韻！

“散！”林楓低喝一聲，雙掌猛地按向腳下冰冷的淺水和兩側濕滑的岩壁！

嗡！

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帶著混沌氣息的靈力波動如同水波般蕩漾開去！這股波動並不具備強大的破壞力，卻彷彿擁有奇特的“安撫”與“梳理”之效。所過之處，那些瘋狂扭動攻擊的噬光鬼藤，動作驟然一滯！藤蔓上流轉的、汲取地脈死氣的幽光變得紊亂，攻擊的節奏瞬間被打亂，甚至有些藤蔓如同醉酒般相互纏繞起來！

“好機會！斬！”莫問眼中精光大盛，斷劍劍意暴漲，灰白劍氣如同疾風驟雨，瞬間將周圍陷入混亂的藤蔓清空一大片！

石猛也趁機發力，雙臂肌肉賁張，青銅光芒大盛，硬生生將纏繞在身上的藤蔓崩斷！小雅的風刃趁勢切入藤蔓的縫隙，造成有效殺傷。

“走！”林楓維持著靈力輸出，臉色微微發白。這種大範圍的“混沌梳理”對初成的道基負擔不小。

四人不敢戀戰，趁著藤蔓陷入短暫的混亂，沿著水流聲的方向急速突進。通道開始傾斜向下，水流聲越來越大，空氣也變得更加潮濕陰冷。

終於，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現在眼前。洞頂垂下無數巨大的鐘乳石，如同倒懸的利劍。洞底，一條寬闊的地下暗河奔騰流淌，河水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死寂氣息。暗河對麵，隱約可見另一條通道的入口。

然而，吸引眾人目光的，並非暗河，而是溶洞中央！

那裏，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由某種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古老祭壇！祭壇表麵佈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刻畫著扭曲而詭異的符文，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與不祥氣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祭壇周圍，散落著無數巨大的、慘白色的骸骨！有人形的，有獸形的，甚至還有一些從未見過的、形態怪異的骨骼！這些骸骨大多殘缺不全，彷彿被某種巨力生生撕碎！

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怨氣、死氣、以及某種古老邪惡的殘留意誌，瀰漫在整個溶洞空間，讓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呼吸都感到困難。

“這是…上古邪祭的遺跡！”莫問麵具下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斷劍橫在身前，劍意勃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小心，此地怨念深重，恐有不祥！”

小雅看著那些慘白的巨大骸骨，特別是其中幾具明顯帶有妖族特徵的骸骨，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源自血脈的恐懼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林楓胸前的黑色殘玉，此刻灰芒的流轉變得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震顫！一股強烈的、冰冷的警兆如同冰水般澆遍他的全身！殘玉傳遞來的意念，不再是模糊的悸動，而是無比清晰的指向——指向那祭壇後方，暗河最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黑暗！

“水下…有東西！”林楓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目光死死鎖定那片深沉的黑暗。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語。

嘩啦——！

暗河中央，那片最濃重的黑暗水麵，猛地向上隆起！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陰影輪廓，緩緩從漆黑如墨的河水中浮現！

首先出現的，是兩點猩紅的光芒！那光芒並非火焰，而是某種巨大生物的眼瞳！每一隻眼瞳都大如磨盤，猩紅如血，冰冷、貪婪、充滿了無盡的暴虐與瘋狂！僅僅是這目光的注視，就讓溶洞內的空氣瞬間凍結，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在四人心頭！

石猛悶哼一聲，體表青銅紋路瘋狂閃爍，山嶽印記劇烈跳動，才勉強抗住這股威壓，但雙腿已深深陷入地麵！小雅的風旋瞬間潰散，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癱軟在地。蘇青璿猛地睜開雙眼，冰藍神紋在體表急速流轉，清冷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忌憚！莫問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斷劍發出尖銳的悲鳴，灰白劍意被那恐怖的威壓死死壓製在劍身寸許範圍，難以離體！

林楓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混沌道基瘋狂運轉，才勉強抵禦住那幾乎要碾碎靈魂的恐怖意誌。殘玉的灰芒劇烈閃爍，傳遞來強烈的示警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本源的悸動與敵意！

那兩點猩紅的巨瞳，緩緩轉動，最終，如同兩輪血月，冰冷地、毫無感情地，鎖定了溶洞入口處，如同螻蟻般的四人！

深淵之瞳，已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