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37章

冰冷的死寂，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一切。

絕對的虛無，吞噬了光線，吞噬了聲音，甚至彷彿要吞噬掉存在本身的概念。隻有意識的碎片，如同狂風中的火星，在這片非生非死的混沌虛空中無助地沉浮、碰撞、明滅。

石猛感覺自己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無形的、巨大的磨盤之中。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卻密集的碎裂聲，又被某種力量強行粘合；肌肉纖維被一次次撕裂、拉伸、重組；靈魂則被一股龐大到無法抗拒的離心力瘋狂撕扯著，彷彿要將他的本質從這具皮囊中徹底剝離，甩向那無垠的、連時間都失去意義的黑暗深淵。他拚命地想蜷縮身體，想發出怒吼，想確認身旁小雅和林楓是否安在，但喉嚨像是被萬載玄冰封死，周身隻有那無處不在、冰冷到靈魂深處的空間擠壓感，帶著一種磨滅萬物、歸於寂滅的恐怖意誌，不斷侵蝕著他的感知。

小雅的意識則更為脆弱和混亂。她感覺自己化作了一縷無形無質的風，卻被無數看不見的、蘊含著空間碎片的鋒利刀刃反覆切割、淩遲；下一刻，又彷彿跌入了粘稠冰冷、充斥著無盡怨唸的九幽沼澤，體內那稀薄的妖族血脈本能地發出淒厲到極致的哀鳴，無數破碎的、帶著古老荒涼與血腥氣息的恐怖幻象在她瀕臨崩潰的感知中瘋狂閃現——擎天巨獸的蒼白骸骨支撐著破碎傾斜的天空，粘稠的血色河流在燃燒著幽綠火焰的詭異森林中奔騰咆哮……那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怖記憶碎片，讓她窒息欲死，意識幾近渙散。

唯有莫問，在那狂暴扭曲、足以絞殺金丹以下一切生靈的空間亂流中，身形依舊如同紮根於虛無的亙古礁石般穩固。儘管他那身破舊的青衫在無形撕裂力量的衝擊下獵獵狂舞，甚至邊緣處被撕開道道細微的裂痕，露出其下同樣佈滿舊傷的古銅色麵板。他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仍在無意識痛苦抽搐、身體內部如同一個即將爆發的混沌熔爐的林楓；另一隻手則虛按身前，指尖凝聚的微薄卻凝練到極致的寂滅劍意，化作一麵無形的、不斷泛起漣漪的盾，艱難而精準地抵禦著最直接、最狂暴的亂流衝擊。他的眼神銳利如初，彷彿能穿透那層層疊疊、混亂不堪的時空褶皺，死死鎖定著一個在無盡虛空中閃爍不定的、極其模糊的方位道標。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度量。或許隻是彈指一瞬，又或許已過去了百年孤寂。

當那足以將凡人乃至低階修士精神徹底碾碎、磨滅的極致失重感和空間擠壓驟然消失的剎那——

轟——！！！

一聲彷彿源自靈魂最深處、又似來自九幽黃泉的沉悶巨響，悍然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存在”核心炸開！

石猛和小雅感覺自己就像兩枚被從太古巨神的投石機中狠狠拋射出的石彈，帶著無法抗拒的慣性，重重砸進了一片粘稠、冰涼、散發著驚人腥臭和濃烈腐朽氣息的未知物質之中！

噗通！噗通！

沉重的落水聲被淤泥吞沒，巨大的衝擊力濺起大片的、如同墨汁般漆黑粘稠的汙濁水花。

意識如同溺水者般艱難地從那片混沌的虛無中掙紮著回歸現實。石猛猛地甩了甩如同灌鉛般沉重的頭顱，奮力抬起頭，當眼前的景象勉強映入眼簾時，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黑暗！彷彿永恆夜幕籠罩、不見天日的極致黑暗！

天空是厚重得令人絕望的、如同鉛塊般低垂翻滾的灰黑色雲層，壓抑得彷彿下一刻就要直接坍塌下來，將大地徹底埋葬。看不到日月星辰的任何蹤跡，隻有極遠處，在那彷彿世界邊緣的天幕裂隙處，偶爾有扭曲的、不祥的暗紫色電弧如同垂死巨獸的神經般一閃而過，短暫地撕裂那令人窒息的蒼穹，映照出下方更加猙獰的地貌。

空氣沉重、汙濁得如同凝固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渣般的顆粒感，狠狠摩擦著氣管與肺葉。濃烈到化不開的腐敗植物腥氣、如同生鏽鐵器般的血腥味，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屬於大型掠食者巢穴特有的腥臊惡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彷彿能侵蝕靈魂的毒瘴。周遭是漫無邊際的、粘稠如墨玉漿糊般的泥漿沼澤，巨大的、泛著幽綠光澤的氣泡在漆黑的水麵下“咕嘟咕嘟”地翻滾冒出，破裂時釋放出更加濃烈刺鼻的惡臭甲烷與硫磺氣息。

而更遠處，藉著天際那轉瞬即逝的、邪異的暗紫色電弧閃光，能隱約看到奇形怪狀的、彷彿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巨力生生扭曲、撕裂過的黑紅色嶙峋岩石，如同大地的傷疤般聳立著。以及，密佈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高達數十丈甚至上百丈的參天巨木！這些巨木完全不同於東勝神洲青木山脈那些充滿生機的青翠林木，它們的樹榦扭曲盤結如同垂死掙紮的巨蟒，樹皮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鐵黑色或彷彿凝結血液的暗紫色，上麵爬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散發著微弱幽藍或慘綠熒光的苔蘚與蘑菇。茂密到遮天蔽日的、不知名的巨大蕨類植物張牙舞爪地生長著，其葉片邊緣鋒利如鋸齒刀刃，透著森然寒光。視線竭力延伸，也根本望不到這片散發著死亡與腐朽氣息的巨澤的邊緣在哪裏！

這裏……就是西賀莽洲？！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太古蠻荒時代的蒼涼、死寂、與世隔絕，卻又處處潛藏著致命危機的恐怖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的心神！

“咳咳咳……嘔……”小雅在石猛旁邊劇烈地咳嗽著，涕淚橫流，拚命吐出了灌入口鼻的腥臭黑水。她小臉煞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渾身沾滿了粘稠腐臭的淤泥，原本淡青色的雜役衣裙早已變成了骯髒不堪的黑灰色，緊緊貼在嬌小的身軀上，狼狽到了極點。但當她勉強睜開被泥水糊住的眼睛，模糊地看向四周這噩夢般的景象時，那雙烏黑的眼眸深處，除了無法抑製的驚恐與茫然，竟還隱隱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細微悸動與一絲……詭異的熟悉感。

石猛艱難地在粘稠得如同膠水般的泥水中掙紮著站起，黑色的淤泥瞬間淹到了他大腿根部，冰冷的寒意和針紮般的刺痛感不斷從麵板傳來。他顧不得檢查自身的傷勢，第一反應就是如同發狂的公牛般，赤紅著雙眼，瘋狂地環顧四周，聲音因焦急而嘶啞：“林楓！前輩！林楓在哪？！”

他的視線如同梳子般掃過渾濁的水麵，心臟猛地一沉，如墜冰窟！離他幾丈開外，同樣深陷泥沼、但身形依舊挺直的莫問前輩身邊，並沒有林楓那熟悉的身影！

“閉嘴！鬼嚎什麼！在泥裡埋著呢！”莫問冷淡中帶著一絲不耐的聲音傳來，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跨越空間後的疲累。他此刻也站在齊腰深的淤泥中，破舊的青衫下擺沾滿了腥臭的黑泥，散亂的頭髮更是被泥水打濕，緊貼著臉頰，但那股如同孤峰絕壁般的挺直脊樑卻未曾彎折。他用腳尖看似隨意地、實則帶著巧勁踢了一下身前那片不斷翻滾著氣泡的渾濁泥水。

嘩啦！

粘稠的泥漿被掀開一小片，露出了林楓大半邊浸泡在汙水中的身體！他仍舊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大半個身子都埋在腥臭冰冷的黑泥裡，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被淤泥糊住了一半，毫無生氣，唯有那隻緊握著黑色殘玉的手頑強地露在外麵，玉身依舊漆黑無光，死寂沉沉，彷彿與這沼澤融為一體。

“林楓！”石猛和小雅同時失聲驚呼，掙紮著想要趟過泥沼靠近。

“都他媽給老子站住！誰也不許動！”莫問一聲如同寒冰炸裂的低喝，瞬間凍結了兩人的動作。他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般掃視著這片死寂卻處處透著詭異與殺機的水澤，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想立刻變成這沼澤裡那些怪物的點心，就把你們的嘴閉上，把氣息給老子收斂到最低！這鬼地方……可不是你們在東勝神洲玩過家家的後山！”

彷彿是為了給他的話加上最恐怖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