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26章

“弟子不知趙管事為何要如此構陷於我！”林楓立刻斬釘截鐵地否定，臉上適時地流露出被汙衊的悲憤與難以理解的冤屈之色，“弟子自入青木門以來，一直謹守門規，勤懇勞作，於修行一途更是兢兢業業，隻求能有一線機緣改變自身這‘廢體’之資，從未有過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曾行任何魔道之舉！趙管事此舉動機……弟子人微言輕，實在不敢妄加揣測。不過……”他話鋒微轉，似在回憶，“弟子月前曾在雜役峰搬運藥草時，偶遇趙管事的心腹趙四。彼時趙四正受命清點一批剛從後山採集回來的、標為‘凝神草’的貴重藥材。弟子無意間靠近，瞥見他寬大的袖袍之內……似乎藏匿著幾株靈氣異常微弱、色澤暗沉、形態與尋常凝神草略有不同，倒像是……像是典籍中記載的、被宗門明令禁止私藏的‘魘魂草’……”林楓點到為止，不再多言，巧妙地將禍水引向趙德才自身可能存在的、更為嚴重的“汙點”。魘魂草，乃是煉製某些擾亂心智、操控神魂的魔道丹藥的核心材料，在青木門乃至絕大多數正道宗門，都是絕對違禁的存在。

“魘魂草？！”一旁的文書記官聞言，臉色微變，立刻在玉盤上快速勾勒出幾個醒目的符文，將這重要的新線索清晰標註出來。

石猛聽到這裏，猛地想起了什麼，甕聲甕氣地粗聲道：“對！執事大人！俺可以作證！那個趙四，在雜役峰就不是個好東西！平日裏動輒對俺們這些苦役打罵剋扣！前些日子，他還想強搶俺好不容易在後山險處才採到的一株‘赤陽花’！俺當時氣不過，跟他理論，他們人多，俺打不過，花最後還是被他們搶走了！但俺記得很清楚！當時離得近，俺聞到他手上沾著一股子怪味！很淡！但俺鼻子靈，記得清清楚楚，就是葯書裡說的那種魘魂草特有的、陰森森、讓人頭暈的味道！”他越說越激動，想起當日受的欺壓，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身旁的石凳扶手！

砰！

一聲悶響！那堅硬無比、足以承受納氣境修士全力一擊的鎮魂寒玉石凳扶手，竟應聲裂開了幾道清晰的裂紋！

石室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那裂開的扶手，以及石猛那在不經意間展露出的、遠超常理的駭人力量！這絕非普通鍛體修士所能企及，其中蘊含的，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蠻橫的肉身力量！

陳清源長老半眯的眼睛徹底睜開，精光閃爍，他自然看得出石猛這身筋骨血肉的異常強度，遠超同階體修，甚至隱隱觸及了某種古老血脈的範疇。

張魁的眼角也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這個石猛，果然如他所料，體質力量絕非尋常，這身蠻力，恐怕纔是他能在枯水澗短暫硬撼納氣巔峰殺手的真正底牌。

就在此時，石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執法弟子神色匆匆地進入，快步走到張魁身邊，俯身在他耳邊急速低語了幾句。

張魁聽著下屬的彙報，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如同覆蓋了一層萬年寒霜，眼中閃過一絲淩厲到極致的殺意和更深沉的、彷彿觸及冰山一角的凝重。他揮了揮手，讓那名弟子迅速退下。

石室內的空氣，因他神色的變化而驟然變得更加冰冷、壓抑。

“趙德才……死了。”張魁的聲音如同冰渣相互摩擦，帶著刺骨的寒意，回蕩在幽冷的寒玉室中，“就在押往戒律司接受進一步審訊的途中，被一枚無形無影、蘊含絕強詛咒之力的‘蝕魂針’，於眾目睽睽之下，洞穿眉心，湮滅神魂，當場斃命。形神俱滅，連搜魂奪魄的機會都沒有留下。”

一股無形的、彷彿來自九幽的寒流，瞬間席捲了石室的每一個角落！在執法堂核心區域，公然殺人滅口！而且用的是如此歹毒、如此決絕的方式！這背後所牽扯的力量之龐大、手段之狠辣、決心之堅決，遠遠超出了一個外門採藥堂管事所能涉及的範疇！

林楓心中劇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果然！趙德才背後還隱藏著更深的黑手！這雷霆萬鈞的滅口手段，不僅彰顯了對方勢力的可怕，更預示著對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掩蓋某些秘密的決心！他自己的處境，遠比想像中更加兇險萬分！

“事情到此，趙德才臨死前指認你是魔修、攜帶魔寶一節，主要人證已死，死無對證。而此物……”張魁指向寒玉案上那枚依舊沉寂的黑色殘玉，“目前又無明確魔氣外顯，亦無法直接證明其危害……暫時存疑。”這番話，等於在事實上預設了，目前並沒有直接的、無可辯駁的證據，能立刻坐實林楓的“魔修”罪名，但也留下了極大的、隨時可以重新追究的餘地。

“但是！”張魁話鋒陡然一轉，眼神銳利如鎖定獵物的蒼鷹，牢牢鎖定林楓，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徹底看穿，“你所修功法來歷不明、體內能量屬性極端駁雜異常、這枚神秘殘玉的存在本身、以及你牽扯進宗門防禦陣眼關閉、魔修潛入襲殺等驚天要案之中，自身疑點依舊重重！為宗門安危計，為徹底查明真相，也為了……或許能還你一個真正的清白！必須將你身上的一切，徹徹底底、查個水落石出！”

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揮，一道散發著森嚴氣息、刻有“執法”二字的玄鐵令牌自他袖中飛出，懸於寒玉室中央！

嗡——！

令牌光華大盛，迅速引動四周牆壁與穹頂的鎮魂寒玉！更加強烈、幾乎能凍結靈魂的寒氣升騰而起，室內那盞凝神長明燈的光芒驟然收縮、凝聚，在空中如同活物般交織、變幻，最終在眾人頭頂的半空中，形成了一麵光滑如鏡、邊緣流淌著無數銀色古老符文、散發出令人神魂戰慄波動的巨大虛幻光鏡！

“真言鏡”投影！

青木門執法堂用於勘破虛妄、拷問神魂意誌的鎮堂法寶之一！雖非本體親臨，僅僅是一道投影，威力已大打折扣，但其對低階修士神魂與意誌的壓迫力、對謊言的本能反應，也絕非尋常納氣境修士能夠輕鬆抵抗！

“上前！立於鏡前！”張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如同法則般的命令，在寒玉室內回蕩，“此鏡之下，神魂無所遁形，凡有半分虛言假意，神魂波動立時紊亂顯現，甚至可能映照出記憶碎片的光影！林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放棄所有僥倖，敞開你的神魂，將你所知的一切、你力量的根源、這黑玉的真實來歷，以最真實、最毫無保留的狀態——坦白出來！”冰冷的寒氣與“真言鏡”投影散發出的、直透靈魂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枷鎖，層層籠罩而下，彷彿要將林楓的肉身凍僵、意誌撕裂！

石猛再次霍然站起，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巨大的身軀擋在林楓身前，發出憤怒的低吼：“你們還要怎樣？！沒看到石頭哥他已經快不行了嗎？！他站都站不穩了！！”小雅也焦急地站起身來，死死拉住石猛的手臂，滿臉都是無法掩飾的擔憂與恐懼。

林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鎮魂寒玉特有氣息的空氣，伸手，輕輕卻無比堅定地將擋在身前的石猛推開。他麵白如紙，毫無血色，額頭上因對抗威壓和劇痛而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燒紅的刀尖之上，緩慢而穩定地，走向那麵散發著冰冷意誌波動、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真言鏡”投影。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枚一直沉寂的黑色殘玉，在“真言鏡”投影出現的瞬間，似乎被某種同等級別的力量所刺激，微微“蘇醒”了過來。一絲極其隱晦、冰冷、彷彿遇到了天敵或獵物般的饑渴與警惕感，在他胸口悄然彌散開來。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光鏡中映照出的自己——那張臉蒼白、虛弱，寫滿了疲憊與傷痛，但那雙深陷的眼眸深處，卻依舊燃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名為不屈與求生的火焰。

“弟子林楓……問心無愧。”他艱難地、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在寒氣與鏡光交織的肅殺石室中，錚然作響。

光鏡表麵，隨著他的話語，驟然盪開一圈劇烈的漣漪波動！鏡中他的影像，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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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執法峰外，萬丈雲海之上。

一枚僅有巴掌大小、邊緣雕刻著繁複赤銅色雲紋的古樸小鏡，正靜靜懸浮於虛空之中。鏡麵光滑如水，清晰地倒映出下方寒玉室內正在發生的一切景象，連每個人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分毫畢現。鏡麵之前，一隻纖塵不染、肌膚瑩白如玉、完美得如同藝術品的素手，正優雅而穩定地托著鏡背。

玉手的主人，身著一襲素雅淡紫色、以銀線綉著流雲暗紋的道裙，身姿高挑曼妙，曲線玲瓏，氣質清冷孤絕，宛如月宮中走出的寒魄仙子，不食人間煙火。她的麵容精緻絕倫，黛眉如遠山含翠，眸若秋夜寒星，清澈深邃，卻又帶著一絲彷彿洞悉世情、俯瞰眾生的冰冷笑意。瓊鼻挺秀，紅唇微抿間，自有股睥睨天下的傲然。正是三清道宗當代聖女候選人之一，地位尊崇、天資絕世的——蕭玉鳳！

她身旁，恭敬地侍立著一位身穿青木門內門真傳弟子服飾的英俊青年，此刻正微微垂首，目光卻難掩狂熱與癡迷地，偷偷窺視著眼前這位如同九天玄女般高貴而遙不可及的貴客。

“蕭師姐敬請寬心，”青年小心翼翼地措辭，語氣帶著諂媚，“張魁執事辦事，向來以嚴苛公正著稱，定能逼出那林楓身上隱藏的所有秘密。隻是……隻是沒想到趙德才如此廢物，不僅事沒辦成，反而牽連出了宗門防禦大陣疏漏這等駭人聽聞的大事，恐怕……還要勞煩師姐您親自過問，費心處理了。”

“區區螻蟻，死便死了，何足掛齒。”蕭玉鳳朱唇輕啟，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悅耳動聽，卻帶著一絲彷彿與生俱來的、對凡塵生命的漠然，“倒是那枚殘玉……頗有些意思，竟能引動‘真言鏡’投影產生如此波動。蘇青璿當年在青山鎮附近神秘消失前，最後追查的線索，隱隱指向類似之物……看來，本座此次親自前來，倒也不算白跑一趟。”她饒有興緻地看著銅鏡中，那個在“真言鏡”投影強大威壓下，依舊強撐著站得筆直、眼神倔強的少年。那少年體內混亂不堪、卻又隱隱透出一絲不凡本質的氣息，那枚看似平凡無奇、卻連她隔著這麵“窺天鏡”都無法完全洞悉其核心奧秘的黑玉，還有那明明虛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崩解、眼神卻依然如同未經雕琢卻堅硬無比的頑石般不肯屈服的模樣……

“哦？開始‘吐露真言’了嗎？”她輕聲自語，目光饒有興緻地落在那麵波光越來越劇烈的真言鏡投影上，帶著一絲彷彿貓兒戲弄爪下老鼠般的慵懶與期待。纖長如玉的指尖，在虛空中微微一勾，懸浮的赤銅古鏡視角瞬間聚焦，死死鎖定在鏡前少年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之上。

寒玉室內，“真言鏡”投影光華大放，無形的、直指神魂本源的力量如同無數根冰冷的觸鬚，牢牢鎖定了鏡前的林楓！冰冷的鏡光彷彿擁有了生命，開始強行滲透他的肌膚，鑽入他的識海！

而林楓體內，那一直蟄伏的黑色殘玉，在感受到這股直接試圖探入其核心關聯的本源神魂意誌、帶著“審判”與“窺探”屬性的外力時，驟然……發出了無聲的、卻彷彿能震蕩靈魂本源的、冰冷的“咆哮”！一股遠比之前吞噬丹氣更加隱晦、更加深邃的吞噬與排斥之力，轟然爆發！

鏡麵之上的波動瞬間劇烈到了極致，光芒刺眼欲盲，整個寒玉室的鎮魂符文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崩潰！鏡中林楓的影像，在扭曲的光暈中，彷彿化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混沌漩渦！

“什麼？！”“這怎麼可能？！”

一直穩坐如山的張魁和始終冷靜觀察的陳清源，在這一刻，終於無法維持鎮定，同時驚駭失聲，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