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251章

黑水澤的濃霧被那聲穿金裂石的錘響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缺口之外是更深沉的灰暗，翻滾湧動，彷彿隱藏著無數擇人而噬的凶獸。錘聲餘韻如同實質的波紋在濕冷死寂的空氣中震蕩擴散，所過之處，連翻騰的毒瘴都被那股沉重的煞氣短暫壓製。

腳步聲停在了鐵匠鋪外約三丈處，精準地踩在錘聲餘韻消散的邊緣。

濃霧再次不甘地合攏。為首的疤臉狗半邊臉上疤痕猙獰，此刻掛滿了怨毒、驚懼以及狐假虎威的色厲內荏。他身體不自覺地微弓，刻意落後半個身位，眼神閃爍不定，既貪婪窺視著鐵匠鋪內隱約透出的混沌金芒，又對身旁三道身影充滿無法掩飾的忌憚。

那三道身影全身籠罩在寬大漆黑的袍中，連麵孔都被兜帽陰影完全吞噬。唯有當他們袖袍擺動時，才能看到袖口、下擺處用暗紅如陳年凝血的絲線綉著扭曲盤繞的紋路——細看之下，竟是一條條首尾相銜、散發著陰冷禁錮氣息的黑色鎖鏈！

一股陰寒粘稠、帶著濃鬱死亡腐朽氣息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冰冷潮水，從這三道黑影身上瀰漫開來，緩慢而堅定地滲透進鐵匠鋪。鋪內原本由爐火、錘聲和老錘氣勢共同維繫的、帶著金屬灼熱與生機的“域”瞬間遭到侵蝕，溫度驟降。

角落裏，昏迷的石猛和小雅身體無意識地劇烈顫抖，蜷縮如同寒風中瀕死的幼獸。莫問身邊那柄被混沌金芒重塑的斷劍驟然發出一聲充滿警惕的低鳴，劍身流淌的混沌光芒猛然內斂，爆發出更加凝實的劍氣薄紗，將莫問牢牢護住。

躺在地上的林楓正處於七星針帶來的極致痛苦與道台重塑的劇變之中。當這股陰毒寒意侵入的剎那，他那瀕臨破碎的枯榮道台核心混沌灰光猛地一滯，隨即如同受到致命威脅般劇烈震顫！殘玉傳遞而來的暖流也瞬間帶上了一絲如臨大敵的波動。這氣息冰冷貪婪、充斥著對生機的掠奪——與他曾在青木門外遭遇的魔修同源，卻更加凝練純粹！

“黑線……鎖魂紋……”老錘那低沉如同花崗岩摩擦的聲音終於打破凝固的壓抑。他依舊背對門口，寬厚的肩膀微微下沉，重心穩如磐石，目光似乎還流連在鐵砧之上。然而他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砸在門口的霧氣與人心之上，“黃泉血海宗養在臭水溝裡的‘鎖魂使’，什麼時候也配聞到老子爐火裡的鐵腥味了？”

語調平鋪直敘，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字字如淬火的鋼釘，冰冷堅硬，帶著居高臨下的漠視與鄙夷。

“桀桀桀……”一陣如同夜梟啼哭的怪異笑聲從為首黑袍人的兜帽下逸散出來，充滿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惡意，“老錘，規矩是死的，命是活的。黑水澤的規矩再大，也大不過血海宗要的東西。此地異寶氣機沖霄，蘊藏生死輪轉之道韻，豈是你們這些苟活於爛泥中的螻蟻能覬覦的？乖乖交出來，看在‘那位大人’與你這死鬼師父有過香火情的麵子上，本使可留你們一個囫圇屍身。”

“那位大人”四字被他刻意拖長，語氣中夾雜著忌憚與試探，更多的卻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與威脅。

老錘終於緩緩轉過身。爐膛裡跳動的暗紅火焰將他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方纔鍛造時留下的新鮮灼傷此刻如同古老戰紋。那雙平日裏渾濁淡漠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彷彿能鑿穿虛空，沉澱著比寒潭還要冰冷的寒芒，直直刺向門口三道黑影。

他的目光掠過癱軟在地、渾身散發著騷臭的疤臉狗，眼神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如同看待下腳料般的漠然。

“黑水澤的規矩隻認一樣東西。”老錘的聲音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就是夠不夠硬，夠不夠重，一錘下去能不能把規矩砸實了、釘死了。”他嘴角扯動，形成一個充滿譏誚與冷意的弧度，“你說的‘異寶’，是老子一錘一錘從石頭裏砸出來、在火裡煉出來、用命拚出來的玩意兒。是老子的東西。關你們這些躲在陰溝裡靠吸食死人魂魄壯膽的‘線蟲’屁事！”

他往前踏出半步，那柄黑鐵方錘依舊靠在腿邊，但他整個人的氣勢陡然拔升，如同沉寂的火山開始露出猙獰的熔岩口。

“至於你們背後那個半死不活的老棺材瓤子……想要老子的東西？讓他自己爬出那個滿是屍油的臭水潭，親自來黑水澤，用他的‘規矩’，來碰碰老子的‘規矩’！至於你們這幾個連麵都不敢露的貨色……”

老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從三名黑袍人身上緩緩刮過。

“不夠格。”

三個字，如同三記重鎚，狠狠砸在黑袍人心頭。

“放肆！”左側那名脾氣更為暴戾的黑袍人率先按捺不住，兜帽下傳來尖利如刮鐵的厲喝。他身上死寂氣息猛地如同火山爆發般洶湧，一隻枯瘦蒼白、遍佈暗紅符紋的手掌猛地從袖中探出，五指如爪，對著鋪內虛空一抓！

嗤——！

一道凝練如實質、粗如兒臂、色澤汙濁暗紅、表麵不斷浮現痛苦扭曲人臉的死魂詛咒之線，如同從九幽射出的奪命毒蟒，撕裂空氣，直撲角落裏氣息最為微弱混亂的林楓！

死線未至，那股陰寒怨毒的詛咒氣息已然先一步瀰漫開來，鋪內溫度再降，爐火幾乎完全熄滅！

就在暗紅死線即將穿透門檻、觸及林楓身前不過三尺之地時——

鐺！！！！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更加充滿殺伐決斷的錘擊聲，如同平地炸雷轟然炸響！

老錘甚至沒有去碰那柄黑鐵方錘！他隻是左手五指猛地併攏，握成鐵拳，以閃電般的速度，帶著純粹蠻橫到極致的肉體力量，狠狠一拳砸在了身旁豎立著的半成品斬岩鐵鎬那碗口粗的硬木長柄之上！

鐵鎬長柄劇烈震顫，發出一聲穿雲裂石、彷彿能震散陰魂的恐怖爆鳴！一圈肉眼可見、呈現出暗沉金屬色澤、凝如實質的音波煞氣，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致命漣漪，猛地向四周擴散！這音波中不僅蘊含著老錘千錘百鍊的體魄力量，更融入了鐵匠鋪內積年累月沉澱的破邪金煞！

嗤啦——！！

那暗紅死魂詛咒之線如同脆弱的蛛絲遇上了燒紅的烙鐵，發出一聲淒厲尖嘯，便被震得寸寸斷裂崩解！汙濁的暗紅能量與其中包裹的扭曲殘魂，瞬間被那純粹霸道的金煞之氣消融凈化，隻留下一縷微不可查的腥臭黑煙。

噗嗤！

施法的黑袍人身體如遭重擊，猛地向後一晃，兜帽下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他探出的手掌上暗紅符紋瞬間黯淡大半，幾處甚至出現了焦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