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245章

沼澤邊緣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那幾點昏黃燈火在翻滾的灰綠色毒瘴中搖曳，如同冥界窺伺的鬼眼。骨矛襲擊被林楓以詭異手段化解後，陰影中陷入短暫死寂，但空氣中遊走的惡意與貪婪卻絲毫未散。

“走！別停！”林楓聲音壓得極低。他目光冷冷掃過那片射出骨矛的枯木叢，未發現襲擊者蹤跡——顯然是精通隱匿的獵手。他將背上氣息微弱的莫問又託了托，轉身朝那幾點指路鬼火般的昏黃燈火方向，毅然踏入黑水澤邊緣的黑色泥沼。

石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悶吼，用那佈滿黑紫色毒傷的身軀死死護住側後。每一步都陷入近半尺深的黑色泥漿，發出“噗嗤”聲響。小雅臉色蒼白如紙，貝齒緊咬下唇，指尖夾著的符籙靈光微弱吞吐，將殘存感知提升到極限。

那幾點燈火看似不遠，在濃霧泥沼中跋涉卻異常漫長。沿途經過更多歪斜破爛的棚屋，陰影裡毫不掩飾地投來一道道冰冷貪婪的窺探目光，如同盤旋在腐肉上空的禿鷲，冷靜打量著他們這支傷痕纍纍的“獵物”。

終於靠近了核心區域。幾間用黑色條石與慘白獸骨混合壘砌的石屋歪扭圍成小圈。中央空地上燃燒著一堆幽綠色的篝火，散發著刺鼻的怪味。空氣中劣質烈酒的辛辣、未乾的血腥、濃重鐵鏽與金屬熔煉的氣息混雜糾纏。

其中一間石屋最為顯眼，門口掛著一塊被腐蝕得幾乎看不清原貌的木牌，上麵深深鐫刻著三個粗獷大字——“鐵匠鋪”。字跡邊緣佈滿黑色汙漬與銹跡。石屋那扇厚重的鐵皮木門敞開著一條縫隙，裏麵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芒，伴隨著一下下沉重單調的“鐺…鐺…”打鐵聲。

就在距離門口尚有七八步時，林楓背後那柄斷劍上的劍魂突然劇烈嗡鳴震顫起來！一股極其清晰強烈的渴望與指引，如同歸巢的乳燕，執著指向那黑洞洞的門戶！

就是這裏！莫問前輩最後指引的地方！

林楓精神一振，強忍著識海劇痛加快步伐。然而就在距離門戶僅三步之遙時——

一道身影如同從地底鑽出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擋在了他們與鐵匠鋪大門之間。

這是一個乾瘦佝僂的老者，穿著油光發亮的破爛皮襖，臉上佈滿刀刻般的皺紋和暗綠色毒瘴侵蝕瘢痕。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卻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狡詐的光芒。他枯瘦如鳥爪的手中把玩著一柄慘白色骨質匕首，尖端殘留著暗紅髮黑的血跡。

“站住。”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如同生鏽鐵片摩擦，“生麵孔？懂不懂黑水澤邊上的規矩？”

他的目光貪婪地在林楓背後的斷劍、石猛雄壯的身軀、小雅清麗的麵容上反覆舔舐，最後落在昏迷的莫問身上，乾裂的嘴角咧開，露出黃黑色牙齒。

“什麼規矩？”林楓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如古井，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一點灰白光芒悄然凝聚。

“嘿嘿，”老者發出夜梟般的陰笑，“規矩簡單。過路費。一人十塊下品靈石。或者……”他目光如同粘稠毒液死死粘在小雅身上，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淫邪，“留下這個小丫頭，陪老子樂嗬幾天。”

“你——！！！”石猛臉色瞬間漲得紫紅，脖頸青筋根根暴起，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沉咆哮！

小雅臉色煞白，嬌軀微顫，眼中閃過強烈的屈辱與憤怒。

“靈石沒有。”林楓的聲音冷得像萬載玄冰，將小雅完全擋在身後，“讓開。我們找鐵匠鋪。”

“‘鐵匠鋪’？找老錘？”老者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被更洶湧的貪婪壓倒，“嘿嘿，老錘的規矩可比老子這過路費大得多！沒靈石沒門路想見他？做夢！”他手中骨匕猛地向前一指，聲音陡然拔高，“要麼乖乖交錢交人！要麼把命和身上所有值錢玩意兒都給老子留下！”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陰影裡悄然浮現出兩道同樣陰冷的身影，手持塗抹幽綠毒液的骨矛，兇狠地鎖定了林楓三人。

氣氛降至冰點！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

鐵匠鋪內那一直單調沉重的打鐵聲驟然停頓。

緊接著，一個更加沉悶粗糲、彷彿兩塊花崗岩相互摩擦般的聲音，從黑洞洞的門戶深處傳出：

“疤臉狗，滾。”

簡簡單單三個字，平淡無奇，卻帶著山嶽傾軋般的絕對力量與漠然。

那被稱作“疤臉狗”的乾瘦老者聞聲如同被無形閃電劈中，渾身猛地一哆嗦！臉上猙獰貪婪瞬間化為極致驚懼惶恐，手中骨匕差點脫手！他身後兩個漢子更是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一步。

“老…老錘……錘爺……”疤臉狗聲音發顫，對著鐵匠鋪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誤會……都是誤會……小的這就滾……這就滾……”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林楓等人一眼，帶著兩個手下連滾帶爬退入旁邊陰影，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楓暗地鬆了口氣，定了定神，揹著莫問大步走進鐵匠鋪。

鋪內空間比外麵看起來寬敞許多，光線極其昏暗。唯一光源來自靠內石牆的巨大爐膛，燃燒著暗紅色彷彿凝固岩漿般的火焰，散發出驚人高溫與熔煉金屬的灼熱腥氣。地上散亂堆積著各種礦石原石、鍛造廢料和半成品鐵器。

一個極其高大雄壯的身影背對門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矗立在爐膛前。他赤著上身，古銅色麵板在爐火映照下閃爍著金屬光澤，肌肉虯結隆起，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灼燒傷疤與厚厚老繭。手中握著一柄巨大得駭人的方頭巨錘，鎚頭還殘留著暗紅色餘溫。

“前輩……”林楓將聲音放得恭敬。

那高大的鐵匠並未轉身，隻是將手中巨錘往旁邊黑鐵砧上一放。

哐——當——！！！

一聲沉悶巨響在石屋內回蕩，震得地上鐵屑簌簌跳動！

“帶著生人味血腥味的小子。”鐵匠終於開口，聲音沉悶粗糲，每一個字都像從岩石縫隙中擠出，“規矩，懂嗎？”

“是莫問前輩讓我們來的。”林楓直接點明關鍵，同時將背後斷劍小心解下，雙手平托向前一步，“他說，‘劍種已凝，替他養著它……來找黑水澤的鐵匠鋪’。”

當林楓將那柄銹跡斑斑的斷劍托出時，一直背對著他們的鐵匠第一次有了明顯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

爐火映照出一張飽經風霜、稜角分明的臉龐。濃密粗硬的眉毛幾乎連成一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異常明亮銳利深邃，如同淬鍊過千萬次的絕世凶兵，鋒芒內蘊。他的目光掃過林楓，掠過石猛和小雅，最終定格在那柄斷劍之上，尤其是斷口處那一點黯淡微弱、卻透著一股不屈悲愴的劍魂靈光。

“老莫的劍……”鐵匠的聲音低沉了一絲，那剛硬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波動，但眼眸深處極快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他伸出蒲扇般巨大的右手，動作穩定精準。

林楓隻覺手中微微一沉，斷劍已落入鐵匠寬厚的手掌。巨大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銹跡劍身，動作竟出乎意料地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輕柔與珍視。斷劍內那點微弱的劍魂似乎感受到熟悉的氣息，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嗡鳴。

“傷魂損魄，強摧劍意，引動劍種，油盡燈枯。”鐵匠的目光落在林楓背上昏迷的莫問身上，聲音平淡卻字字如同萬鈞重鎚，“死氣纏身，神魂飄搖，隻剩一縷殘魂吊著。”

“前輩！請救救莫前輩！無論什麼代價！”林楓急切懇求。

鐵匠沒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斷劍上，那銳利得彷彿能洞穿虛妄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駁銹跡，看到了其內部沉睡受損卻依舊頑強的劍魂本質。片刻之後，他再次看向林楓，目光更加銳利具有穿透性。

“劍種在你身上留下了一絲印記。老莫認定了你。”他話鋒一轉，“但規矩，就是規矩。”

他抬起大手，指向石屋內一個堆滿深黑色礦石的角落。那些礦石表麵佈滿細密蛛網狀銀色紋路，散發著冰冷堅硬的氣息。“黑紋鐵母，低階煉材，雜質頑固。”

“三天之內，把這堆礦石鍛打淬鍊成一百塊精鍊鐵母錠。要求：純凈無雜，重十斤，稜角分明，寒氣內蘊。”

林楓的目光落在那堆小山般的礦石上，心猛地沉到穀底。以他此刻神魂受創、靈力枯竭、瀕臨崩潰的狀態，從未學過鍛造之術，要在三天內完成這任務幾乎不可能！

“前輩！莫前輩他等不了三天啊！”石猛急得牽動傷勢，又是一口黑血咳出。

小雅也焦急開口：“我們可以想辦法付靈石！或者用其他東西交換！”

“靈石？”鐵匠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毒素已蔓延至脖頸的石猛，又瞥過眉宇間隱有青氣盤旋的小雅，“這個中了混合毒的小子，毒已入血侵髓，再拖兩個時辰，神仙難救。那個小丫頭，血脈躁動引瘴毒入肺腑，也好不到哪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莫問身上：“至於老莫，他這口氣靠你渡入的那點枯寂之力維繫，隻能拖延，無法逆轉。以他狀況……頂多撐一天。”

一天！三天提煉百塊精鐵錠本就難如登天，而莫問隻有一天！石猛和小雅也危在旦夕！

林楓三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

鐵匠不再理會他們，轉過身重新抓起巨錘，麵對著爐膛暗紅色的火焰，擺出繼續鍛打的姿勢。他那寬厚如門板的雄壯背影，透著鋼鐵澆築般的冷硬與不可撼動。

“想救人，自己想辦法。”沉悶的錘擊聲再次響起，“鐺……鐺……鐺……”，每一次敲擊都如同敲在絕望的鼓麵上。

鋪內高溫炙烤，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莫問微弱的呼吸幾不可聞。石猛再也支撐不住，靠著石壁緩緩滑坐在地，身體劇烈顫抖，眼神開始渙散。小雅也無力滑下，氣息越來越弱。

林楓獨自站在那堆冰冷的黑紋鐵母礦石前。識海撕裂般的劇痛，身體每個細胞都在尖叫的疲憊，緊迫到窒息的時間，瀕臨死亡的同伴……這一切如同一張巨大的鐵網，將他死死纏繞，幾乎要拖入絕望深淵。

怎麼辦？

絕……不能放棄！

林楓眼中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凶戾光芒！那光芒深處，是不屈的火焰，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堆冰冷的礦石，隨即猛地轉向昏迷的莫問，轉向瀕死的石猛與虛弱的小雅！

“枯榮……輪轉……生滅……”

一個瘋狂大膽的念頭，如同劃破黑暗的驚世閃電，驟然劈入他幾乎被撕裂的識海！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投向鐵匠沉默鍛打的背影，深吸一口灼熱空氣，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前輩！您的規矩，是‘三天內，鍛打淬鍊成一百塊精鍊鐵母錠’，對嗎？”

鐵匠揮錘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隻有那沉悶的“鐺”聲作為回應。

林楓的嘴角扯起一個近乎瘋狂的弧度，眼中燃燒著賭上一切的火焰：

“好！這規矩，我接！但……在我完成規矩之前，請前輩以您的規矩為憑，暫時穩住他們三人的性命！”

“若我失敗，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身上一切，連同這柄斷劍，都歸前輩所有！”

“但若我成功……”林楓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鏗鏘作響，“請前輩遵守承諾，出手救治莫問前輩！並容我等在此暫避！”

石屋內的空氣彷彿因這番話凝固了一瞬。隻有爐火的“劈啪”聲和鐵匠始終如一的錘擊聲還在繼續。

鐵匠背對著他們，揮錘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化。

但林楓知道，他聽到了。

因為那始終背對著他們的、如同鐵塔般的背影，在爐火映照下，其輪廓邊緣似乎極其細微地僵硬了那麼一瞬。

足夠了。

林楓不再多言，猛地轉身麵對那堆冰冷的黑紋鐵母礦石。他伸出那雙佈滿血痕、微微顫抖的手，直接抓起一塊足有臉盆大小的原礦。

深吸一口氣，心神徹底沉入丹田那黯淡無光近乎停滯的枯榮道台，溝通那一點微弱的混沌核心，引動殘玉最後輸送而來的那絲微乎其微的枯榮本源之力。

然後，在石猛和小雅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在鐵匠那始終未曾回頭的沉默背影旁，林楓開始了他的……“枯榮鍛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