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223章

枯藤老人那句“該滾了”如冰棱墜地，字字浸透寒潭涼意。他枯瘦如鳥爪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捏著那截墨色藤蔓——不過尺許長短，通體流轉幽暗光澤，如最深沉的夜色凝結而成。藤蔓在他指間微微蠕動，彷彿擁有獨立生命，散發著純粹而冰冷的死寂之意。這正是曾如跗骨之蛆般纏繞吞噬莫問遺體的“死寂藤”的一部分，此刻卻被老人輕易擷取。

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初入築基而略顯激蕩的氣血，也壓下心頭翻湧的悲慟、凝重與敬畏。他上前一步，姿態恭謹，雙手平伸，掌心向上，如承接聖物般接過那截死寂藤。

藤蔓甫一入手，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寒刺骨之感便順著手臂經絡直衝而上，彷彿握住的不是植物，而是來自九幽之底的玄冰精髓。其中蘊含的枯寂死意濃烈如有實質，讓林楓丹田內緩緩旋轉的枯榮道台都微微一滯。緊接著，道台中央那墨色“枯”境漩渦彷彿受到同源氣息刺激，旋轉驟然加快，隱隱傳遞出近乎貪婪的渴望。

“多謝前輩救命、傳道、指路之恩！”林楓聲音沉凝，深深一躬到底。他心中雪亮，若非眼前這位看似行將就木的老人出手，他們三人早已在毒爪沼澤化為枯骨，更遑論在汙泉煉玉那等絕地中破而後立，鑄就道基。這份恩情，如山似海，因果牽連極重。

石猛也收斂了剛剛突破、尚在奔湧的狂放氣息，撓了撓那如鋼針般的短髮，甕聲甕氣地抱拳，古銅色臉龐上滿是真誠：“老前輩，大恩不言謝！俺老石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但這份情俺記下了！以後有用得著俺的地方，水裏水裏去，火裡火裡去，絕不含糊！”他裸露的上身，那些古樸神秘的圖騰紋路隨著氣血流轉，微微閃爍著土黃色光芒，充滿爆炸性的力量感。

小雅懸浮的青金色光暈如潮水般緩緩收斂入體，額角那兩根高貴神秘的翎羽也漸漸隱沒，隻在光滑麵板上留下兩道淡青金色的淺淺印記，更添幾分神秘。她輕盈落地，蓮足點塵不驚，那雙越發靈動深邃的大眼睛深深看了枯藤老人一眼，隨即盈盈下拜：“謝前輩救命與庇護之恩。”她體內妖力圓融流轉，雖刻意內斂，但偶爾泄露的一絲氣息，已帶上古老而尊貴的威儀，與周遭死寂環境隱隱對抗。

枯藤老人渾濁的目光如蒙塵古鏡，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在林楓身上頓了頓，喉嚨裡發出沙啞乾澀的聲音：“路，指給你們了。能不能活著走到千藤嶺，見到藤三那個老酒鬼，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記住，死寂藤是信物，也是催命符。用得好了，能保你們在沼澤深處少些麻煩，引你們找到該找的人；露早了，或是被不該看到的人看到了……哼哼。”最後兩聲意味不明的冷笑，如冬日屋簷下斷裂的冰淩，帶著刺骨寒意刮過三人心頭。

老人不再多言，手中那根看似尋常的枯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嗡——！”

剎那間，眾人腳下由無數灰褐色藤蔓交織而成的“地麵”驟然亮起一片灰濛濛的光暈。光暈之中，無數複雜玄奧、扭曲如蛇蟲的古拙符文憑空顯現，如活物般急速蔓延交織，瞬間將林楓、石猛、小雅，以及被林楓以枯藤老人傳授的簡易符文小心封存、化作拳頭大小灰色光繭的莫問遺骸，盡數籠罩在內。一股龐大、沛然莫禦的空間挪移之力轟然降臨，周遭景象開始扭曲拉長。

“走！”枯藤老人一聲低喝，枯瘦的身影在符文光芒中模糊。

光芒驟然大盛，刺目欲盲，如一輪灰色太陽在小築內爆開。下一刻，天旋地轉的劇烈眩暈感傳來，身體彷彿被無形巨手攥住，投入急速坍縮旋轉的混沌漩渦。耳邊不再是寂靜，而是狂暴呼嘯的空間亂流嘶吼，其間夾雜泥漿翻湧、毒瘴流動的汩汩怪響，甚至隱約有無數怨魂哀嚎的幻聽。四麵八方傳來恐怖的擠壓撕扯之力，更有沼澤深處積鬱萬年的汙穢死氣、陰寒毒力，如附骨之疽般試圖侵蝕進來。

林楓下意識全力運轉丹田內的枯榮道台，黑白雙色漩渦急速旋轉，墨色“枯”境部分尤其活躍，散發出層層漣漪般的枯寂之力，將侵襲而來的汙穢死氣部分同化、部分排斥。石猛低吼一聲，體表圖騰紋路熾亮，土黃色光芒凝如實質，肌肉塊塊隆起，青筋如虯龍盤繞，硬生生以肉身蠻力對抗狂暴的空間壓力，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小雅周身青金色風旋流轉不息，將她曼妙身形包裹，她在挪移亂流中彷彿化作一縷無質無形的風，隨著壓力起伏飄蕩，異常輕盈靈動，竟隱隱與周圍混亂暴虐的氣流產生奇異共鳴。

這空間挪移的過程極為霸道且不適，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僅一剎那，又或許漫長如經歷一次生死輪迴。

砰！砰！砰！

三聲沉悶撞擊聲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伴隨著粘稠泥漿被猛烈濺開的“嘩啦”聲。

刺目光芒驟然消失，隨之而來的並非解脫，而是更加濃鬱、幾乎化為實質的粘稠感和令人作嘔的、混合腐敗有機物與劇毒氣息的濃烈腐臭，瞬間從四麵八方包裹全身。林楓三人狼狽摔落在一片冰冷、滑膩、深不見底的黑色泥沼之中。

視線所及，儘是遮天蔽日的灰黑色毒瘴，濃得化不開，陽光被徹底隔絕，隻有一片令人絕望的昏暗。能見度不足十丈，腳下是勉強能立足的、由無數腐爛苔蘚、不知名菌類以及各種扭曲斷裂的獸骨人骸堆積而成的“地麵”，踩上去軟塌塌滑溜溜，不時有氣泡從泥漿深處冒出，破裂時散發更刺鼻的惡臭。他們已被枯藤老人以莫測手段，直接挪移到了劇毒沼澤真正的危險深處！

“呸呸呸！嘔——”石猛第一個從齊腰深的冰冷泥漿裡掙紮站起，古銅色健碩身軀沾滿黑黃相間的汙穢泥濘，他連續吐掉嘴裏腥臭黑泥，又乾嘔幾聲，才甕聲罵道：“這老前輩送客的方式……真他孃的夠勁道！比俺老家最烈的酒還上頭！”

林楓也迅速起身，體內枯榮靈力急速流轉一週，一股無形震力透體而出，將附著在衣衫麵板上、正“滋滋”作響試圖侵蝕的毒瘴死氣震開大半。他第一時間低頭看向懷中——那個由枯藤符文包裹、僅有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灰光的繭子安然無恙。裏麵是莫問遺骸，已被老人以秘法暫時封存縮小。林楓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將其貼身收好，置於內袋。那截指引方向的死寂藤，則被他用一塊堅韌的、浸過特殊藥液的妖獸皮仔細包裹幾層，隔絕其大部分氣息，同樣藏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