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18章

崎嶇陡峭的斜坡密林，茂密的枝葉遮蔽了天光，也成了石猛笨拙身軀最好的屏障，但每一步的艱難跋涉，都成了他沉重的負擔。腐爛的落葉層下是濕滑的苔蘚和盤根錯節的樹根，讓他好幾次都險些帶著背上的林楓一起滾下山坡。每一次跌倒又奮力爬起，背上那個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就要熄滅的氣息，都讓這個力大無窮的巨漢心如刀絞，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撐住……楓子……一定要撐住！”石猛喘息粗重如破損的風箱，豆大的汗珠和手臂傷口滲出的血水混合著泥土，在他古銅色虯結的肌肉上留下道道渾濁的斑駁痕跡。那雙蒲扇大的手掌，如同最穩固的磐石，死死托著背上輕飄飄卻重若性命的軀體，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顫抖。

林楓的情況糟糕到了極點。勉強催動殘玉和星元玉髓本源爆發的反擊，幾乎抽幹了他身體裏最後一絲元氣，更引來了殘玉變本加厲的侵蝕，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生機。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在劇烈顛簸中再次崩裂，滲出黑紅色的汙血，混合著之前敷上的劣質藥膏糊糊，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怪味。他的意識沉淪在一片混沌而冰冷的無邊黑暗裏，隻能模糊地感知到身體的每一次劇痛下墜，以及那股緊緊包裹著他、源自石猛強壯身軀、讓他體內冰封死寂的星元玉髓本源產生微弱共鳴的、如同大地般厚重溫熱的血脈氣息。這絲溫熱，是死寂絕望的寒潭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前方，一道青色的靈巧身影如同林間穿梭的青鳥，無聲而迅捷地引路。小雅小臉緊繃，沾著些許泥汙，那雙平日靈動的眼眸此刻充滿了高度的緊張和不容置疑的果決。她時而驟然停下腳步，小巧的耳朵微微顫動，細聽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細微聲響，辨別著追兵的方向；時而足尖在盤虯的樹根或突兀的岩石上輕輕一點，身體彷彿沒有重量般藉著一陣掠過的山風飄然掠過，精準地為身後步履蹣跚、如同蠻牛衝撞的石猛，開闢出相對“好走”的逃生路徑。

“這邊！石頭哥，快！左轉，跳過那道石縫！”小雅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她指向一處被濃密藤蔓半遮掩、下方幽暗的石坳。

石猛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沒有任何猶豫，雙臂緊緊環住林楓，腰腹發力，不管不顧地縱身躍下近兩人高的石坳！落地時，沉重的身軀帶著衝擊力，雙膝重重砸在佈滿尖銳碎石的濕滑泥土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撞擊聲。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喉頭一股腥甜上湧，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那雙粗壯的手臂卻像嵌入山石的鐵箍般紋絲不動，依舊牢牢地、穩定地護住懷中那微弱的氣息。

“小心點啊！”小雅如同柳絮般輕盈落下，看著石猛瞬間血肉模糊的膝蓋和手臂上那些被沿途荊棘劃出的新鮮血痕，心疼地皺緊了眉頭，卻也深知此刻不是關懷的時候，“快！藏到最裏麵去！追兵的氣息靠近了！”

她小手快速在胸前掐了個極其簡單卻透著古意的印訣，周身彷彿有微弱的氣流環繞。周圍的空氣隨之微微扭曲了一下，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繞著石坳入口飛旋，巧妙地掩蓋了他們落下時最明顯的痕跡和一些無法完全抑製的新鮮血氣。手法雖顯稚嫩粗糙，靈力波動也微弱至極，但在低階修士倉促的搜尋中，已足夠製造短暫的迷惑與視覺偏差。她自身那本就微弱的氣息，也在印訣完成的剎那，變得更加飄忽不定，幾乎與林間潮濕的草木、腐殖質的氣息融為一體。

幾乎在他們身影徹底沒入藤蔓遮蔽的陰暗石坳後的瞬間，幾道淩厲的破空聲帶著冰冷的靈力波動，如同無形的梳篦般從他們上方不遠處的林梢飛掠而過！那是青木門執法堂弟子駕馭的製式飛梭，森然的神識掃過下方山林，帶著不容置疑的搜查意誌。

石坳內狹窄而陰暗，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苔蘚和多年積存腐殖質混合的腥冷氣息。石猛小心翼翼地將林楓平放在一處相對乾燥、鋪著些許軟草的岩石凹陷處，自己則靠著冰冷潮濕的岩壁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地牽動著他強橫身軀上多處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傷口。他看著地上林楓那張徹底失去血色、連呼吸都細若遊絲、彷彿隨時會融入周圍陰影的灰敗臉龐，巨大的手掌無措地顫抖著伸了伸，想要做些什麼，卻又生怕自己笨拙的動作會加劇朋友的痛苦，眼中充滿了原始的焦急和深不見底的痛苦。

“小……小雅妹子……他……他快不行了！俺感覺他的氣……越來越弱了！”石猛的聲音沙啞哽咽，如同受傷困獸發出的絕望低吼，在狹小的空間內回蕩。

小雅立刻靠了過來，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林楓冰冷的手腕脈搏。她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起，彷彿打了一個死結，小臉上滿是與她年齡不符的凝重和深切憂色：“脈搏太微弱了，幾乎摸不到……體內氣息混亂得像一鍋被煮糊的毒藥，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還在他經脈裡廝殺……那些該死的魔氣餘毒也未清，像跗骨之蛆！普通的療傷葯對他現在的狀況根本沒用！”她焦急地翻找著自己身上帶著的幾個小瓶，裏麵都是低階雜役能弄到的最便宜、最低階的葯散，對於這種涉及本源層次的內外交攻、道基瀕臨崩潰的情況，無異於杯水車薪。

她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明亮的眸子在昏暗中飛快地轉動，似乎在拚命壓榨記憶，搜尋任何可能救命的方法。“石頭哥……”她突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石猛，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望，“你之前……抱著楓子哥逃跑的時候，我好像感覺到……他靠近你心口的位置，那混亂的氣息好像……好像有那麼一絲絲被撫平、穩下來一點點？是你的錯覺嗎？”

石猛一愣，粗獷的臉上滿是茫然和困惑：“俺……俺不知道啊！俺就想著不能讓他死，不能鬆手……”

“對！就是那種感覺！”小雅用力點頭，小巧的鼻翼因為激動微微翕動，“可能是你的氣血，或者你身體裏某種特殊的特質，吸引或者安撫了他體內那種……那種很特別、但又很危險的力量？你試試看！用你的手，像之前那樣護住他心口附近，把你身體裏那股熱乎乎的氣……嗯，就是那股讓你力氣很大的勁，慢慢試著傳過去一點點？千萬要小心，別太猛！”她雖然說不清原理，但那種微妙的感應讓她相信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

“行！俺試試！你說咋辦就咋辦！”石猛沒有任何猶豫，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忍著劇痛，調整姿勢盤膝坐好，然後將那隻粗糙寬厚、佈滿老繭和傷口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覆蓋在林楓冰涼的心口位置。當他凝神靜氣，試圖傳遞那股力量時，掌心似乎無意識地亮起極其淡薄的、近乎無色的暗紅微芒，與他體內潛藏的、尚未完全覺醒的原始蠻荒血脈隱隱呼應。

這並非修士有意識的靈力傳導或療傷法門，更像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最原始的體溫傳遞和古老血脈氣息的自然共鳴。

就在石猛的手掌落下，那微弱的血脈之力開始流淌的瞬間，異變陡生！

林楓體內，那片死寂冰封、如同萬古寒冰的星元玉髓本源深處，如同沉睡的太古凶獸受到了特殊頻率的召喚，猛地、劇烈地翻騰了一下！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溫熱的悸動，順著那微弱的生命聯絡，如同終於找到出口的涓涓細流，主動地、甚至是急切地朝著石猛手掌覆蓋的位置湧去！

嗡——！

林楓緊貼胸口懸掛的那枚黑色殘玉，竟也隨之發出了前所未有的、低沉卻清晰的嗡鳴！這一次，並非之前那種冰冷徹骨、充滿掠奪性的吞噬，而更像是一種奇異的本能反應，彷彿遇到了某種讓它“感興趣”的、能“補益”自身消耗或者平衡某種缺陷的物質！殘玉表麵，那些一直隱而不顯、玄奧莫測的天然紋理，竟在昏暗中悄然亮起了一絲絲細微到極致、卻帶著某種神秘洪荒意蘊的暗沉光澤！

嗤嗤嗤……

一股肉眼可見的、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由赤金與暗紅兩色細微光芒交織而成的暖流，如同被無形之手啟用的細密古老符文鎖鏈，竟從石猛掌心與林楓心口接觸的地方憑空凝聚、浮現！這符文鎖鏈並非任何已知的文字形態，而是某種更接近大道本源、蘊含古老生命意韻的能量軌跡！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閃爍著微光，毫不猶豫地鑽入林楓冰涼的身體！

“這是……”小雅震驚地捂住了嘴，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這完全超出了她對修鍊的認知！

這奇異的符文鎖鏈入體的剎那，林楓體內的慘烈戰局瞬間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

一直瘋狂吞噬和破壞林楓自身生機的殘玉力量，彷彿找到了比掠奪這具瀕死身軀更加“可口”、更具“吸引力”的獵物！它釋放出的冰冷吞噬黑線瞬間放棄了一部分對林楓本源的壓製，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貪婪地撲向那些由石猛血脈氣息引動、從星元玉髓本源深處被“借”出來、帶著古老韻味的特殊溫熱能量！

而那些由魔修鬼手侵襲殘留、如同跗骨之蛆般頑固盤踞在經脈角落的陰寒魔氣，更是在接觸到這股帶著古老洪荒意味、至陽至剛的溫熱符文時，如同殘雪遇上烈陽，發出“滋滋”的哀鳴與潰散聲，被迅速凈化、瓦解，消弭於無形！

幾乎是同時，那粒被逼到絕境、近乎湮滅的星元玉髓氣旋，如同久旱龜裂的土地逢遇天降甘霖，瘋狂地、近乎貪婪地汲取著符文鎖鏈逸散出的、殘玉無暇他顧的純凈古老力量！氣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壯大了一絲絲，原本緩慢遲滯的旋轉速度陡然加快，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開始釋放出一股精純溫熱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開始沿著林楓瀕臨徹底破碎的經脈艱難地、緩慢地流淌起來，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組織和近乎枯竭的臟腑！雖然這股暖流依舊微弱，但它代表著真正屬於林楓自己的、重新被點燃的、掙紮求存的生機之火！

“咳……呃……”林楓灰敗僵硬的臉上猛地抽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沙啞、如同破舊風箱拉扯的悶哼，如同溺水瀕死之人終於掙紮著探出水麵，吸到了第一口救命的空氣！那微弱得隨時會徹底斷絕的鼻息，竟奇蹟般地稍稍粗重、穩定了一絲！雖然依舊氣若遊絲，命懸一線，但確確實實，那代表生命的火花，頑強地重新亮起，並且穩住了！

“好了！好了！有效果！”小雅欣喜得幾乎要跳起來，激動地抓住石猛另一隻空閑的手臂，壓低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抑製的興奮和希望，“石頭哥！有用！真的有用！堅持住！就這樣，保持住！”

石猛雖然不明白體內流失的是什麼，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林楓那微弱但確實變得真實、穩定的心跳和呼吸變化。這個憨直的巨漢咧開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笑了起來，儘管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泥土不斷從額頭滾落，砸在身下的碎石上，但他眼中的欣喜和希望，卻如同在無盡黑暗中點亮的第一盞燈，驅散了之前的絕望。他手臂上虯結的肌肉更加鼓脹用力了幾分，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個灌注了全部心神的姿勢，不顧自己身上傷口傳來的陣陣撕裂劇痛和逐漸湧上的虛弱感，將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帶著蠻荒氣息的溫熱力量，源源不斷地、穩定地傳遞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傳遞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對自己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這能救他剛認識、卻願意為他拚命的兄弟。這就夠了。

小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心絃稍緩，但眼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分毫。她輕盈地挪到石坳入口，將小臉貼近藤蔓的縫隙，全神貫注地感知著外麵的動靜，並將自身那微弱的風感天賦擴充套件到極致。方纔執法堂飛梭的動靜雖然過去，但誰知道黑暗中還隱藏著多少雙眼睛？危機遠未解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