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177章

神骸骨腔之內，死寂如萬古玄冰封凍。時光在此扭曲拉長，每一息都足以碾碎凡魂。那沉眠的浩瀚意誌雖已退入深淵，餘威仍似無形山嶽鎮壓靈台，令思緒艱澀如陷泥沼。

唯林楓心口那團“燼”之幽焰灼灼不息。

數道灰白紋路如活物根須鑽入皮肉之下，貪婪吮吸著神骸深處沉澱萬古的混亂神元。靈覺敏銳者，可聞細微“滋”響，似有無形之物正在進食。

這窒息般的寂靜持續了不知多久。

蘇青璿、莫問、小雅三人連呼吸都壓至微不可聞，彷彿一絲動靜便會驚醒不可名狀的巨物。冰冷的絕望如腐水漫漲，一寸寸侵蝕心火。

終於——

靈台重負沉入混沌深處。那令人戰慄的窺伺感如潮退去。骨腔內凝滯的氣息重新流動，腐敗水汽與鐵鏽血腥再度湧入感知。

封印，鬆動了。

“咳——！”

莫問率先吐出濁氣，隨即引動臟腑劇痛，咳出暗紅血沫。他背靠佈滿碎晶的骨壁，將殘劍深深插入腳下淤泥，劍身傳來的冰冷是此刻唯一的真實。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林楓：“那東西……又睡了？”

幾乎同時，蘇青璿肩胛處“蝕魂咒印”驟然反噬！

陰寒刺骨的劇痛炸開，她悶哼一聲，臉色褪盡最後血色。強忍暈眩盤膝而坐，從枯竭的丹田中逼出一縷青色本命元氣，化作涓流湧向翻騰的青黑咒印。靈覺清晰感應到林楓體內那越來越非人的氣息：“威壓暫退……但這燼玉正以他軀殼為爐鼎，熔煉神骸深處的暴戾殘元！他的生機……流逝更快了，似在餵養印記的饑渴！”

“小林子……”小雅爬到稍高的骨片上，頰邊灰紋因透支而黯淡，眼底那抹枯寂意誌卻未消散，此刻與對未知的恐懼、對燼印氣息的本能排斥糾纏在一起。看著少年麵板上蔓延的灰白紋路，她聲音發顫：“怎麼辦……他會……”

絕望比腐水更粘稠。

目之所及，皆是神魔骸骨構成的絕域。嶙峋骨峰、碎裂神脈、散落的晶骸……神識探出數丈便如陷泥沼，何談生路？

就在此刻——

嗡！

低沉震鳴直叩識海！

林楓心口燼印驟亮！核心處最粗的幾道灰白“血痕”齊齊震顫，如饑渴萬載的根須突遇甘泉，齊刷刷指向骨腔深處某片被陰影籠罩的角落！那是靈覺層麵的明確牽引！

與此同時，少年微弱到近乎斷絕的氣息猛地停滯。緊接著，一股冰冷貪婪、帶著詭異生機的“渴求”自他軀殼瀰漫——物件正是那個方位！

體表灰紋肉眼可見地深了一分。

“不好！”蘇青璿失聲，“這印記在引導他軀殼本能！它要吞食更核心之物！”她強忍眩暈抬手，一道黯淡青鎖在掌心凝聚。

“等等！”莫問嘶聲喝止。血絲密佈的雙眼死死盯住黑暗角落，老劍修的靈覺瘋狂掃視那片骨壁的道韻軌跡。他臉上浮現荒謬與瘋狂交織的神色：“那方向……有‘活氣’！有‘門’！”

“此地乃神骸墓穴，何來活氣？”

“老子還沒糊塗！”莫問咬牙舉劍，斷口處那寸幽微劍光正以特殊頻率震顫，共鳴源頭赫然指向燼印所引之處！“這劍有殘缺劍魄！劍魄在與那深處之物共鳴！那不是死地——是生死交織的節點！一個扭曲的‘縫隙’！或者說……‘往生門’！”

他聲音嘶啞如裂帛：“這鬼玉吞噬殘元的真正目的，就是指向那條縫隙！那可能是神骸未寂的核心烙印殘存之所，也可能是屍身內部連線他處的脆弱節點！我們必須賭一把！”

蘇青璿臉色變幻。那殘劍微鳴、劍修直覺，以及林楓身上印記與方向的微妙牽引，令她無法忽視。看向少年愈發活躍的灰紋，心沉淵底：“若真是‘門’，兇險百倍。他現在……”

“橫豎皆死！”莫問咳出帶內臟碎片的淤血，眼中是窮途末路的狠厲，“留在此地等這娃娃被燒乾，下一個就是我們！衝過去！就算門後是九幽熔爐，也強過爛在此處！丫頭！”他轉頭嘶吼，“跟緊！蘇丫頭——護住他！他是引子，若他死了，那門必塌！”

話音未落，他已如重傷老狼撲出，燃盡最後光熱沖向燼印所指——骨腔深處，那根形似倒塌山峰、散發冰火交替氣息的神骸“指骨”斷峰之下的陰暗角落！

蘇青璿咬牙壓下喉頭血腥，青鎖一卷纏住林楓腰身，身形如風飄萍緊隨而去。

“等我！”小雅尖叫，頰邊灰紋在求生欲下再度燃起微光，踉蹌跟上。

越近異常區域，環境越兇險。

空氣中遊離的道韻亂流化作肉眼可見的毀滅細絲！熾熱如熔岩暗湧，冰寒似九幽陰風，更有無數神元碎片如刃迸射，淒厲尖嘯破空！

蘇青璿一麵憑殘存靈覺閃避，一麵護住林楓震顫的軀殼。肩胛咒印在重壓下如毒針穿刺，眼前陣陣發黑。

“前麵！”小雅聲音因恐懼尖利變形。

景象驟變。

高達數十丈的神骸“指骨”斷峰橫亙前路，紅藍光芒交替閃爍，冰火道韻對沖形成扭曲湍流。峰下堆積無數妖異暗紫晶簇，散發癲狂混亂的精神衝擊，如潮拍打心神！

而在斷峰根部凹陷處——

一團丈許混沌漩渦正無聲劇顫！破碎光絲、晦暗裂隙、抽象符影強行糅合，中心深邃如通異域，邊緣吞吐電光碎屑與混亂道韻！整個漩渦散發極不穩定卻又詭異吸引的波動——正是那“門”！

然真正令三人心悸的，是漩渦邊緣盤踞的數十隻怪物。

形似覆晶巨蜥者複眼幽光嗜血，口滴蝕液；若汙血魂影聚合的殘缺人形扭曲掙紮，散發無聲惡念；更有臃腫慘白的骨刺蠕蟲半埋土中，隻露猙獰口器……

這數十隻最低築基、數隻隱透結丹波動的守門凶物，如被驚擾的地獄惡犬，齊齊抬首！混亂嘶吼與精神尖嘯交織，奏響死亡序曲！

更致命的是，混沌漩渦猛地膨脹！

一股混雜極寒凍氣、灼熱炎流、侵蝕神誌的邪異低語與腐蝕道韻的恐怖風暴，如吞噬觸手自漩渦中心噴湧而出，席捲而來！風暴所過，晶簇亂閃，骨地剝粉！

“真看得起老子！”莫問抹去嘴角血沫，眼中最後猶豫被瘋狂吞噬。他朝後厲吼：“丫頭捂耳閉眼！隻管沖！蘇丫頭——護好引子！”

吼聲未落，殘劍燃起慘烈光芒！

那寸幽微劍光凝作薄如蟬翼的刃芒，朝風暴最弱處斬下！

嗤——！

如熱刃剖脂，一道極不穩定、邊緣崩塌重組的狹窄通道竟真在狂暴風暴中被撕裂！兩側冰火亂流翻滾，危險至極！

莫問如隕星撞入通道，以身作盾，以劍為鋒，直撲盡頭猙獰守門者！

蘇青璿眼角迸裂，強榨最後本命元氣！殘破玉葉虛影化出三瓣青蓮，勉力抵擋風暴餘波。青鎖光芒吞吐到極致，她化作黯淡青虹緊隨而入！

就在入通道的剎那，林楓體表灰紋驟亮！心口燼印猛地收縮膨脹，爆出一圈無形波動！所過之處，席捲而來的混亂道韻竟如遇黑洞，被撕碎吞噬！

小雅尖叫捂耳，妖力瘋狂燃燒，埋頭沖入！頰邊灰紋在多重衝擊下如邪咒扭動蔓延，帶來撕裂魂靈般的劇痛。

轟——！！！

風暴、怪物撲擊、燃燒劍光、搖曳青蓮、混亂妖力……一切在狹窄通道口猛烈碰撞絞殺！將四人渺小身影徹底淹沒！

血濺、骨裂、能量湮爆、嘶吼、劍鳴、蓮碎……煉獄交響。

就在四人拚死沖至距漩渦不足三丈，眼看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間——

異變陡生！

林楓眼皮驟睜！

眸中並非瞳孔，而是兩團燃燒的混沌漩渦！暗金底色被吞噬一切的灰白纏繞扭曲！

一隻冰冷似玉化金屬的枯手，以詭譎角度驟然穿透青鎖關鍵節點！五指如鉤扣住蘇青璿裸露的腕脈！

極端詭異、冰冷徹骨、混雜燼印霸道吞噬與神骸枯寂意誌的力量洪流，如決堤冥河穿透她岌岌可危的護體靈光，狠狠侵入經脈！摧枯拉朽般沖向心脈識海！

“呃啊——！”

蘇青璿猝遭重創，青蓮虛影與護罩如遭重鎚，瓷器碎裂般的悲鳴炸響！她眼前一黑，心頭精血混著內臟碎片狂噴而出，染紅混沌光影與少年冰冷側臉！意識被劇痛與背叛感攪得空白——維繫林楓的青鎖，應聲而斷！

幾乎同時，林楓軀殼違背常理一擰！另一隻同樣冰冷的手臂如鬼魅探出，五指並錐纏卷灰白死氣，直指正閉眼跟隨青蓮餘暉衝來、對身後劇變毫無所覺的小雅後心與脖頸！

這一擊無聲，卻絕情滅生。

“滾開！！畜生！！！”

莫問野獸般的咆哮壓過一切混亂！他不及回頭，亦不顧身後巨蜥正狠咬左腿殘肢！全部神魂、殘存生命、燃燒劍魄盡注殘劍！

劍鳴淒厲如泣如怒！化作一道燃燒本源、慘烈到令周遭混亂道韻都為之凝滯的幽暗流光，以不可思議之速回身反劈，斬向那隻探向小雅脖頸的、屬於林楓的冰冷手臂！

劍光所向，空間彷彿被決絕與悲憤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