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104章

地淵沼澤，這處被太古巨獸撕開的汙血傷口，正汩汩流淌著混亂與毀滅的餘燼。黑泥翻湧，瘴氣如鉛，刺鼻的硫磺腐臭混雜著精純魔氣消散後的淡薄腥甜，構成一片令人作嘔的絕域景象。天光透過厚重的汙濁，吝嗇地投下幾縷慘淡的灰白，勉強勾勒出泥潭中劫後餘生者的輪廓。

玄天宗一方，二十餘人的精悍隊伍折損近半，僅存十二三人，個個形容狼狽，氣息萎靡。衣袍破碎處露出被能量亂流撕裂的傷口，或被毒瘴腐蝕出焦黑的痕跡，眼中殘留的驚恐尚未完全褪去，又被新的緊張與貪婪所覆蓋。

三位金丹長老圍聚一處，氣息明顯紊亂。雷坤道袍破損，鬚髮間沾染泥汙，臉色是壓抑怒火的煞白，眼底深處卻跳動著審視與覬覦的火苗。他手中巨大的降魔杵杵入濕泥，暗金色的雷弧如困獸般在杵身上遊走閃爍，發出細微而危險的劈啪聲。嚴姑老嫗手中的古鏡鏡麵又多了一道細微裂痕，映照出的泥沼景象更顯扭曲，她目光如冷電，不斷掃視對麵。最慘的是趙元，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纏繞著未能驅凈的陰煞黑氣，臉色因失血與怨毒而顯得格外陰沉。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泥潭另一側。

莫問如一座沉默的礁石立在那裏，一手扶著金丹受創、臉色蒼白的蘇青璿，另一手虛按，一道肉眼難辨卻令人心悸的凶戾魂力化作無形壁障，將石猛和小雅護在身後。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蘇青璿懷中那個幾乎被汙泥覆蓋的身影——林楓。

他雙目緊閉，麵容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近於無，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斷絕。然而，這瀕死的表象之下，卻又詭異地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穩定”。就像一截徹底碳化的雷擊木，外表焦黑死寂，內裡最深處的紋理卻仍在某種不可知的力量下，維持著最後一絲微渺而堅韌的生機迴圈，微弱卻頑強。

空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泥沼的腥臭和未散的能量塵埃。

“哼！”雷坤的低沉冷哼打破了死寂。他緩緩站直身軀，降魔杵上的雷弧隨之明亮了一分。“莫問？倒真是小看了你，竟有如此手段，能在那般毀天滅地的衝擊中護下這麼多人。”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蘇青璿和林楓，“還有這位青璿師侄，身為我三清道宗弟子，不知師承哪一脈？為何與本座通報任務時有所隱瞞？更與如此來歷不明之輩糾纏一處？”

矛頭直指，意在佔據名分大義，更將林楓身上“不祥”的標籤悄然坐實。

蘇青璿強忍著金丹傳來的陣陣刺痛與空虛，冰魄道元為了維持林楓體內那脆弱的平衡已近乎枯竭。她挺直背脊，蒼白的麵容上浮起寒霜，聲音清冷而堅定：“玄天九霄峰，玉虛真人座下真傳，蘇青璿。此行乃奉師門密令，追查魔蹤，不便外泄詳情。至於他們，”她目光掃過莫問、石猛，最後落在林楓臉上，閃過一絲痛楚與決絕，“是我的同伴，一路並肩作戰，絕無歹意！先前若非林楓與石猛兄弟冒死抵抗祖地魔陣核心，引動魔兵反噬關鍵節點，長老諸位豈能那般順利破陣傷其本源？更遑論最後關頭……”她聲音微顫，沒有說出那殘玉引發的、超越他們理解極限的恐怖異變。

“笑話！”趙元長老厲聲打斷，手臂傷口因激動又滲出血跡，“區區納氣境，近乎廢體，能引動那等層次能量？蘇師侄，莫要為了私情包庇！此子身上那黑玉，邪異非常，竟能同時吞噬祖靈本源與萬載魔兵煞氣！此乃何等妖物？！留之不詳，必招大禍！我玄天宗身為正道魁首，豈能容此等災禍之種流落世間？”話語煽動，將眾人對未知的恐懼引向林楓。

“不錯！”嚴姑手中古鏡微轉，鏡光晦暗，“此玉氣息古怪冰冷，絕非善物。方纔核心崩塌時那最後一縷融入玉中的流光……哼，恐與這魔窟之變脫不了乾係！老身建議，先將人拿下，帶回宗門，由掌教與諸位太上長老共同鑒定處置！若他本身無辜，我宗自不會冤枉。但這玉……必須嚴加封印看管！”

“拿下！”“交出邪玉！”倖存的玄天宗弟子在長老暗示下鼓譟起來，劫後餘生的恐懼與戾氣，混合著對“邪物”的本能排斥和對長老命令的盲從，讓他們紛紛擎起殘破的法劍，隱隱形成合圍之勢，劍鋒所指，正是氣息萎靡的蘇青璿與昏迷的林楓。

轟！

一股兇悍狂暴、純粹到極致的劍意驟然爆發！如同沉寂萬古的火山猛然蘇醒！莫問周身無形氣勁炸開，瞬間將撲麵而來的汙濁瘴氣與玄天宗眾人的威壓倒捲回去！他微微抬起眼簾，那雙曾飽經滄桑的眸子，此刻隻剩下化不開的寒冰與沉寂的殺戮。

“想拿人？”他手中那柄黑鐵斷劍斜指向下，劍身無鋒，卻令周圍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嘶鳴，“我不管你們正道魁首的規矩，也懶得聽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目光掃過雷坤三人，聲音冷徹骨髓，“他們，我罩著。誰動，我剁誰的手。”

**裸的殺意宣言！金丹巔峰的凶戾劍壓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下，幾名靠前的玄天宗弟子胸口劇震，臉色煞白地踉蹌後退，手中法劍光芒明滅不定。

雷坤瞳孔驟縮。莫問身上那股源自古老劍道的純粹殺伐之氣，讓他這位以剛猛著稱的金丹後期修士都感到一陣心悸。但林楓懷中那塊殘玉的誘惑太大，可能牽扯的上古秘辛更讓他無法捨棄。

“莫道友，你這是要與我玄天宗為敵？”雷坤踏前一步，降魔杵雷光大盛，金色電弧如蛇狂舞，與莫問的無形劍意在空中激烈碰撞，發出滋滋爆響，“此乃我宗內務！蘇青璿身具嫌疑，林楓身懷邪物，必須帶回審訊！你莫要自誤！”

“內務？審訊？”蘇青璿氣得嬌軀微顫，美眸中怒火如熾，“捨生忘死抵抗魔物，反倒成了罪人？玄天宗何時淪落到憑臆測構陷同門、強奪他人之物？”

“青璿師侄，是非曲直，自有宗門評判！”嚴姑冷喝，古鏡對準蘇青璿，鏡麵泛起禁錮性的黃光，“你私交來歷不明之輩，身懷異寶隱瞞不報，嫌疑重大！先束手就擒再說！”

氣氛繃緊至極限，一觸即發！玄天宗剩餘精銳在長老引領下，道元隱隱勾連，形成簡易卻淩厲的合擊陣勢，目標鎖定蘇青璿與林楓。莫問橫亙其間，斷劍幽暗，如同分割生死的界線。小雅嚇得蜷縮在石猛腿邊，大眼睛裏滿是恐懼的淚水。石猛緊握雙拳，古銅色的麵板下青筋暴起，死死盯著對麵，卻又因實力差距而倍感無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對峙吸引的剎那——

蘇青璿懷中，林楓那微弱得近乎消失的呼吸，極其輕微地“滯”了一瞬。

他體內丹田最深處，那片如同徹底死寂的焦土中央，那個微小卻持續旋轉、黑白交融、演繹著混沌初開般玄奧意蘊的漩渦，似乎被外界瀰漫的強烈敵意、殺氣、以及混亂駁雜的能量波動（包括玄天宗弟子運轉的道元、雷坤降魔杵的雷霆之力、甚至泥沼中未散的汙穢靈氣）……隱隱吸引了！

漩渦的旋轉，難以察覺地……加快了一絲。

同時，緊貼他胸口、被汙泥覆蓋的黑色殘玉，那細若髮絲的裂痕處，悄然瀰漫出一股微弱卻無比冰冷、彷彿能凍結神魂本源的……吸扯感！這並非主動攻擊，更像是一個乾涸到極致的泉眼，在本能地、貪婪地渴求著周圍一切流動的“能量”與“生機”！

嗡！

三名站位最靠前、氣息也最強的玄天宗築基中後期弟子，正全神貫注催動道元，準備配合長老結陣施壓。就在這一瞬，他們體內平穩運轉的道元流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顫！彷彿有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不虛的“東西”，被一股無形的冰冷力量強行從道元迴圈中剝離、吸走！一股猝不及防的空虛與心悸感猛然襲來！三人臉色同時一白，手中法訣光華黯淡，陣勢運轉出現了致命的瞬間凝滯，眼中流露出難以言喻的驚駭！

“動手！還等什麼？！”趙元長老見此異狀，非但沒有警醒，反而更覺那“邪玉”詭譎可怕，貪念與驚怒交織，厲聲大喝！他手中那柄靈光湛湛的“裂金劍”帶起一片刺目殘影，金丹中期的金係道元全力灌注，斬出一道丈許長、凝練無比、鋒銳之氣割裂空氣的淡金色劍罡！這一劍狠辣刁鑽，繞過氣勢最強的莫問，直取蘇青璿身邊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林楓胸口！意圖很明顯——廢人奪玉，速戰速決！

“找死！”莫問眼中寒芒如億萬冰針炸裂，斷劍嗡鳴，殺意衝天而起！

蘇青璿更是目眥欲裂，冰魄道元不顧一切地試圖提起，哪怕明知擋不住，也要用身體去為林楓爭取一線生機！

然而——

趙元那淩厲無匹、足以開山裂石的金丹劍罡，在距離林楓胸前僅半尺之遙時，異變陡生！

那塊緊貼林楓胸口的殘玉之上，細若髮絲的裂痕處，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一圈肉眼與尋常神識都難以捕捉的、介乎於無形波動與實質漣漪之間的力量褶皺！這褶皺極淡極微，彷彿隻是空間本身被輕輕“揉”了一下，卻又蘊含著某種吞噬萬法的“空”與“無”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