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晚風帶著燥熱,崔珍珠靠著牆,點燃了一支菸。
菸捲是縣城裡最常見的
“紅塔山”,她夾在指間,熟練地猛嘬了一口,煙霧從嘴角緩緩吐出,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遮住了她眼底的疲憊。
這是她在歌廳工作的第六個月。
從寒冬到初夏,她身上的變化,自己都未曾察覺
——
隻有在偶爾路過街邊的玻璃窗,瞥見自己的影子時,纔會恍惚覺得,那個穿著紅色工作服、燙著捲髮、指尖夾煙的女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歌廳的
“規矩”,是她入職冇多久就摸清的。
經理在員工例會上說得很明白:“來咱們這兒的客人,圖的就是個舒心快活。不管是服務員還是陪唱,都得把自己收拾得‘賞心悅目’,讓客人高高興興來,痛痛快快走。這不僅是為了生意,也是為了你們自己
——
客人看得順眼,小費纔會多。”
這話不是空話。
入職第一個月,經理就帶著所有女員工去了縣城最火的理髮店,要求每個人都做個
“時髦的髮型”。珍珠看著鏡子裡自己清湯寡水的直長髮,有些猶豫,可看著身邊的阿梅、莉莉都燙了卷,經理又在旁邊催:“崔姐,燙個大波浪,顯洋氣,客人就不覺得你土了。”
她最終還是點了頭。
燙頭完頭髮。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捲髮蓬鬆、帶著幾分洋氣的女人,心裡竟生出一絲陌生的慌亂
——
這和她在神來村時,用藍布條紮著頭髮、素麵朝天的樣子,判若兩人。
從那以後,“打扮”
成了每天上班前的必修課。
她學會了用廉價的粉底液遮蓋臉上的憔悴,用紅色的口紅提亮氣色,用眉筆把稀疏的眉毛描得濃密;她不再穿那些舊衣服,而是在夜市上買了幾件緊身的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能符合歌廳的
“規矩”,又不至於太過暴露;她甚至學會了穿高跟鞋,從一開始走兩步就崴腳,到後來能踩著十厘米的細跟,在包廂裡靈活地穿梭。
這些改變,漸漸成了習慣。
比打扮更難戒掉的,是菸酒。
在神來村時,她抽菸喝酒,是為了麻痹自己。
可到了歌廳,菸酒成了
“工作需要”——
客人舉起酒杯,笑著說
“妹子,陪我喝一杯,這小費就是你的了”,她冇法拒絕;客人遞來煙,說
“抽一根,彆拘束”,她也隻能接過來,熟練地點燃。
有次,歌廳一群生意人,說
“喝一杯給一百塊”。
看著桌上堆疊的現金,想起自己要攢錢然後把娃帶出來,還是咬牙答應了。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發疼,胃裡像翻江倒海,可她還是強撐著,臉上帶著笑,直到最後暈乎乎地跌出包廂,吐得一塌糊塗。
第二天醒來,珍珠經常頭痛欲裂,可一想到昨天賺的幾百塊小費,又把悔意壓了下去
——
她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生活,忍一忍就過去了。
漸漸的,菸酒成了她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
“風塵味”,就是在這樣日複一日的菸酒和打扮中,慢慢染上的。
那是一種混雜著香水味、菸酒味、髮膠味的氣息,是長期在霓虹燈下生活,被**和喧囂浸染出的味道。
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清澈,而是多了幾分疲憊和麻木,偶爾還會閃過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她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樣靦腆,而是帶著幾分職業性的客氣,恰到好處,卻少了幾分真心;她說話的語氣,也漸漸染上了歌廳裡的
“習氣”,偶爾會帶幾句臟話,會用調侃的語氣和客人開玩笑,連她自己都冇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