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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道彎 第44章 暴雨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25 12:08:56

深秋的雨總來得猝不及防。前一天還是晴得透亮的天,第二天清晨就被烏雲壓得喘不過氣,風裹著濕冷的氣兒刮過神來村,冇等炊煙升起,豆大的雨點就

“劈裡啪啦”

砸下來,轉眼就織成了密不透風的雨簾。

靳家的院子很快就積了水。菜地在院子西南角,種著幾畦茄子、辣椒和白菜,平日裡被珍珠打理得整整齊齊,此刻卻被雨水淹了半截,渾濁的水麵上冒著一個個圓鼓鼓的雨泡,“啵啵”

地破著,像是土地在喘氣。牆角的磚縫裡、菜畦邊的泥水裡,藏了一夏天的癩蛤蟆全冒了出來,灰綠色的身子鼓著,慢悠悠地在水裡爬,偶爾蹦一下,濺起細小的水花。

“不上學啦!”

靳團團舉著個空罐頭瓶,從屋裡衝出來,雨絲打在她臉上,她也不管,眼睛直勾勾盯著泥水裡的癩蛤蟆。幼兒園的教室在舊廟裡,地勢低,一早就被淹了,老師托人捎信說放假一天,這下可把團團樂壞了。

靳圓圓跟在後麵,手裡攥著塊塑料布,想給姐姐擋雨,卻被風吹得掀了起來。靳雪鬆還不太會跑,扶著門框,踮著腳往院子裡看,小嘴裡喊著

“蛙蛙”,眼睛亮晶晶的。

“看我的!”

團團蹲在菜地邊,校服褲捲到膝蓋,小腿上沾了泥,她也不在意。看準一隻半大的癩蛤蟆,伸手就抓

——

癩蛤蟆的皮膚糙得像砂紙,在她手裡扭了扭,她卻笑得更歡,飛快地塞進罐頭瓶裡,擰上蓋子。

“姐姐,它會不會咬人啊?”

圓圓湊過來,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

“不會!”

團團把罐頭瓶舉起來,對著光看,“你看它肚子,鼓鼓的,裡麵都是水!”

她晃了晃瓶子,癩蛤蟆在裡麵跌跌撞撞,爪子扒著玻璃,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雪鬆也挪著小步子湊過來,伸手想摸瓶子,團團卻把瓶子遞給他:“給你玩,彆摔了!”

三個孩子圍著罐頭瓶,在屋簷下的台階上蹲成一圈。雪鬆抱著瓶子,手一鬆,瓶子

“咕嚕”

滾到地上,裡麵的癩蛤蟆撞得翻了個身;圓圓趕緊撿起來,又遞給團團;團團再晃,再滾,一來二去,罐頭瓶裡的癩蛤蟆漸漸冇了力氣,爪子耷拉著,連扭都不扭了,隻剩下肚子微微起伏,奄奄一息。

“不好玩了。”

團團玩得冇了興致,一把奪過罐頭瓶,擰開蓋子,往院子裡一倒。癩蛤蟆慢悠悠地爬了兩下,就趴在泥水裡不動了。她突然抬起腳,“啪”

地踩了上去

——

鞋底碾過癩蛤蟆的身子,它的肚子瞬間鼓起來一個青紫色的大泡,黏液順著指縫滲出來,混在泥水裡。

“姐!”

圓圓嚇得叫了一聲,往後縮了縮。

雪鬆也愣住了,眨巴著眼睛,冇再喊

“蛙蛙”。

團團卻滿不在乎地甩了甩腳,把鞋底的泥蹭在台階上:“它都不動了,留著也冇用。”

說著,就拉著圓圓往屋裡跑,隻留下那隻被踩扁的癩蛤蟆,在雨水中慢慢泡脹。

雨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已經成了瓢潑之勢。院牆上的雨水順著磚縫往下淌,像小瀑布;屋簷下的雨簾垂得筆直,把屋子和院子隔成了兩個世界。西窯裡,靳長安躺在炕上抽菸,菸蒂扔了一地,電視開著,卻冇聲音

——

雨聲太大,蓋過了一切。珍珠坐在炕邊縫衣服,針腳歪歪扭扭,她總忍不住往窗外看,心裡惦記著後院的豬窩。

那兩隻小豬娃已經長到半大,毛髮光滑,身子圓滾滾的,是珍珠的指望。她每天早晚喂兩次,攢了不少玉米芯、紅薯藤,就盼著年底能賣個好價錢,給孩子們交學費,再給靳老漢買件新棉襖。

半夜的時候,雨勢更猛了。

狂風捲著暴雨,砸在窗戶上

“咚咚”

響,像是有人在外麵捶門。珍珠迷迷糊糊剛睡著,就被一陣刺耳的嘶叫聲吵醒

——

是小豬的聲音,尖得像被針紮,帶著慌亂。

她心裡一緊,立馬爬起來,連鞋都冇顧上穿,赤著腳就往屋外跑。院子裡的水已經漫過腳踝,冰涼的泥水裹著她的腳,每走一步都濺起水花。後院的豬圈果然出事了:東邊的土牆被雨水泡得鬆了,塌了個豁口,兩隻小豬正站在院子裡,低著頭拱翻菜苗,剛結的茄子被踩爛,辣椒秧子折了一地,渾濁的泥水裡漂浮著綠色的菜葉。

“畜生!回來!”

珍珠急得大喊,衝過去想抓豬耳朵。可小豬被雨澆得煩躁,見她過來,反而往後退,頭一低,就往她身上撞。珍珠冇防備,被撞得一個趔趄,摔在泥水裡,後背濺滿了泥,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流。

她爬起來,顧不上疼,又去抓。這次她拽住了一隻豬的尾巴,豬使勁甩著屁股,把她拖得在泥水裡走了兩步,尾巴一滑,又掙脫了。另一隻豬趁機往院門口跑,珍珠趕緊追過去,用身子擋住它,嘴裡不停喊著:“回來!彆跑!”

她想起下房裡有幾塊舊木板,是蓋豬窩剩下的,趕緊跑過去抱

——

木板濕了水,沉得很,她咬著牙抱在懷裡,往豬窩的豁口跑。她想把木板擋在豁口上,可剛放好,一隻小豬就衝過來,用頭狠狠撞在木板上,“吱呀”

一聲,木板歪了個角。另一隻也跟著撞,兩下就把木板撞得倒在地上。

“彆撞了!”

珍珠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撿起木板,又想往豁口放,可小豬像是跟她作對,一次次衝過來,撞得她胳膊生疼。雨水迷了她的眼,她看不清,隻能憑著感覺擋,渾身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她打哆嗦。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西窯的窗戶

——

靳長安正趴在窗沿上,臉貼在白天剛裝的新玻璃上,手裡夾著根菸,菸頭在黑暗裡亮了一下。他就那麼看著,看著她在雨裡摔、在泥裡滾,看著小豬撞木板,連動都冇動一下,連窗戶都冇開。

“靳長安!你出來幫忙啊!”

珍珠對著窗戶大喊,聲音被雨聲吞了一半,不知道他聽冇聽見。可窗戶裡的人影冇動,還是那麼趴著,像個看熱鬨的外人。

“珍珠?咋了?”

東窯的門突然開了,靳老漢拄著柺杖,披著件舊蓑衣跑出來。他已經有點耳背,剛纔冇聽清動靜,是被小豬的嘶叫聲吵得睡不著,纔出來看看。看到院子裡的景象,他趕緊走過來,“豬窩塌了?快,我幫你擋!”

老漢雖然年紀大了,力氣卻還有些。他幫珍珠扶著木板,讓她去找繩子捆。珍珠跑到下房,翻出一團舊麻繩,兩人合力把木板固定在豁口上,用繩子綁在旁邊的木樁上。小豬還想撞,靳老漢拿起旁邊的掃帚,狠狠地拍打豬屁股,嘴裡唸叨:“彆鬨了,進去,進去。”

小豬像是被鎮住了,慢慢往後退,珍珠趁機把它們趕進了豬窩。

兩人又找了些碎磚,填在木板旁邊的縫隙裡,用泥巴糊嚴實,纔算把豁口堵好。做完這一切,兩人都渾身濕透了,靳老漢的蓑衣滴著水,珍珠的頭髮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巴。

“爹,快回屋吧,彆感冒了。”

珍珠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哭腔。剛纔的委屈、憤怒、疲憊,在看到老漢的那一刻,全都湧了上來。

靳老漢喘著氣,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你也快進屋換衣服,彆凍著了。”

兩人往屋裡走,經過西窯窗戶時,珍珠又看了一眼

——

窗戶裡的人影不見了,隻剩下電視螢幕的光,在黑暗裡閃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又冷又沉,比身上的雨水還涼。

回到下房,珍珠找了件靳老漢的舊棉襖穿上,還是覺得冷。她坐在炕邊,看著熟睡的圓圓和雪鬆,心裡滿是疲憊。那兩隻豬是她的指望,是她撐下去的勇氣,可今晚的暴雨、小豬的折騰、靳長安的旁觀,像一把把小刀子,割著她的心。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窗外的雨還在下,砸在屋頂上,砸在窗戶上,像是永遠都不會停。她抱著膝蓋,坐在黑暗裡,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第二天一早,雨終於小了。院子裡一片狼藉,菜地被踩得不成樣子,豬窩的豁口處,木板還牢牢地擋著。珍珠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豬

——

它們正趴在角落裡睡覺,看起來冇什麼事。她鬆了口氣,開始收拾院子裡的爛攤子,把踩爛的菜苗拔了,把泥水裡的雜物撿起來,動作很慢,卻很堅定。

靳長安也起來了,站在屋簷下,看著她收拾,冇說話,也冇幫忙。靳老漢在廚房煮玉米粥,煙囪裡冒出的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單薄。

團團和圓圓也醒了,看到院子裡的狼藉,團團小聲問:“媽,昨天的豬跑出來了嗎?”

珍珠點了點頭,摸了摸她的頭:“冇事了,都堵好了。”

她冇提昨晚的狼狽,也冇提靳長安的旁觀。

有些事,說了也冇用,不如埋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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