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最後一個清晨,是被沙粒摩擦帳篷的聲響喚醒的。雪鬆睜開眼時,天剛矇矇亮,帳篷外已經傳來貝都因人收拾駝具的吆喝聲,夾雜著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把沙漠的寂靜撕開一道溫柔的口子。
他翻了個身,指尖觸到枕邊冰涼的太陽能吊墜——那是林峰在那拉提草原送他的,水晶表麵還沾著些許沙粒。藉著帳篷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他摩挲著吊墜上的紋路,腦海裡又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熱氣球上的告白,還有過往三次被同性表白的畫麵,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醒了?”帳篷門被輕輕拉開,林峰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薄荷茶,“卡裡姆說早上風小,適合最後一次沙漠漫步,看完日出咱們就出發返程。”
雪鬆坐起身,接過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林峰的指腹,兩人都像觸電般頓了一下,隨即快速分開。雪鬆低頭抿了口茶,薄荷的清涼驅散了些許睏意,也稍稍緩解了心裡的尷尬:“好,我收拾一下就來。”
整理行李時,雪鬆翻出了之前在馬拉喀什老市集買的手工地毯,還有給家人帶的椰棗和香料。林峰在一旁幫忙,動作輕柔地把易碎的彩繪陶罐放進防震泡沫裡,兩人默契地冇提昨晚的對話,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連眼神交彙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走出帳篷時,朝陽剛好從沙丘儘頭探出頭,金色的光芒漫過沙浪,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雪鬆跟著林峰往沙漠深處走,腳下的沙子溫熱鬆軟,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風裡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那是綠洲邊緣的植物被陽光曬出的味道。
“東非的項目有新進展了。”林峰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儘量自然,“陳老闆剛纔發來訊息,第一批戶用光伏設備已經順利裝船,預計十天後就能到蒙巴薩港。奧馬爾也說,阿魯沙村的村民已經開始清理安裝場地了。”
雪鬆點點頭,心裡泛起一絲欣慰。雖然他已經決定不參與公司運營,但聽到光伏項目能在東非落地,還是忍不住替林峰高興:“安裝的時候注意點,東非的風沙大,光伏板的固定和防水一定要做好。還有戶用儲能模塊,記得提醒施工隊多做幾遍測試,確保穩定。”
“放心,我都跟他們交代過了。”林峰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暖意,“等試點項目完工,我想在當地建個小型培訓中心,教村民們簡單的運維技術,這樣後續設備出問題,他們自己就能處理。”
“這個主意好。”雪鬆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峰,眼神裡帶著認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樣才能讓光伏項目真正紮根當地。對了,培訓教材可以參考咱們十八道彎村的,再結合東非的實際情況改改,應該能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光伏項目,之前的尷尬漸漸消散,彷彿又回到了以前在工棚裡討論方案的日子。聊到興起時,雪鬆還拿起一根枯樹枝,在沙地上畫起了培訓中心的簡易佈局圖,林峰蹲在一旁認真聽著,時不時補充兩句。
朝陽漸漸升高,把沙地染成了溫暖的金黃色。雪鬆放下樹枝,看著自己畫在沙地上的圖紙被風吹得漸漸模糊,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他想起兩人一起創業的點點滴滴,想起生病時林峰的悉心照料,想起非洲之旅的朝夕相伴,這些畫麵像電影片段一樣在腦海裡閃過,讓他分不清自己對林峰的感情,到底是純粹的兄弟情,還是摻雜了彆的東西。
“其實,我以前從來冇想過會和你一起走這麼遠。”林峰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雪鬆的思緒,“大學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光伏領域的天才,那時候隻覺得你遙不可及。冇想到畢業後,咱們能一起創業,一起經曆這麼多事。”
雪鬆愣住了,轉頭看向林峰。陽光落在林峰的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眼神裡帶著一絲懷念和溫柔。雪鬆突然想起,大學時參加光伏競賽,林峰是另一個參賽隊的隊長,兩人因為一個技術問題爭論得麵紅耳赤,最後卻不打不相識,成了朋友。
“我也冇想到。”雪鬆笑了笑,語氣裡帶著感慨,“那時候我覺得你太固執,為了一個數據能熬三個通宵。現在想想,要是冇有你的固執,咱們的光伏項目也走不到今天。”
兩人並肩坐在沙丘上,聊著大學時的趣事,聊著創業初期的艱辛,聊著十八道彎村的變化。那些曾經讓他們頭疼的難題,如今再提起來,都成了珍貴的回憶。雪鬆發現,和林峰聊天的時候,他心裡的困惑和慌亂會不自覺地減輕,那種熟悉的踏實感,是彆人給不了的。
“對不起。”雪鬆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昨天在熱氣球上,我反應太激烈了,讓你為難了。”
林峰轉過頭,看著雪鬆的眼睛,認真地說:“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冇考慮到你的感受。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我可以等,不管多久都可以。”
雪鬆的心裡一暖,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林峰是真心的,這份心意純粹又炙熱,讓他無法拒絕,卻又不敢輕易接受。他深吸一口氣,輕聲說:“林峰,我不是反感你,也不是不相信你的感情。我隻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我爸媽的傳統觀念,還有那些世俗的眼光,都讓我覺得,和一個男生在一起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我明白。”林峰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雪鬆的肩膀,“我不會逼你做任何決定,也不會讓你陷入兩難的境地。咱們就像現在這樣,一起旅行,一起聊項目,一起看風景,慢慢來,好嗎?”
雪鬆點點頭,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轉頭看向遠處的綠洲,駱駝隊的身影在晨光裡緩緩移動,像一幅流動的油畫。他知道,自己暫時還無法完全接受林峰的感情,但他願意試著放下心裡的偏見和困惑,慢慢去感受,慢慢去適應。
返程的車隊出發時,卡裡姆遞給兩人一個小小的陶罐,裡麵裝著撒哈拉的沙子。“這是我們貝都因人的祝福,”卡裡姆笑著說,“帶著它,不管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撒哈拉的熱情和勇氣。”
雪鬆接過陶罐,放在手心輕輕摩挲。罐子裡的沙子溫熱細膩,彷彿還帶著沙漠的陽光氣息。他轉頭看向林峰,正好對上林峰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之前的尷尬和隔閡,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車子駛離撒哈拉沙漠,朝著馬拉喀什的方向前進。窗外的景色漸漸從金黃的沙地變成綠色的戈壁,再到茂密的棕櫚樹林。雪鬆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他拿出手機,翻出之前拍的沙漠日出照片,還有和林峰在熱氣球上的合影。照片裡的他笑容燦爛,眼神裡滿是對風景的嚮往;而林峰站在他身邊,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身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崔珍珠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雪鬆趕緊調整好情緒,接通了電話。螢幕裡,母親的笑容慈祥又溫暖,身後是十八道彎村的初心橋,光伏路燈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兒子,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崔珍珠的聲音帶著期盼,“家裡的櫻桃熟了,你最愛吃的那種,我給你留著呢。還有栓寶,他帶的第一批光伏運維學員畢業了,都等著跟你報喜呢。”
“媽,我們大概一週後就能回去了。”雪鬆的聲音帶著笑意,“您把櫻桃留好,我回去一定好好嚐嚐。栓寶真厲害,等我回去,一定好好獎勵他。”
掛了電話,雪鬆的心裡滿是暖意。他轉頭看向林峰,發現林峰也在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溫柔的笑意:“想家了?”
“嗯。”雪鬆點點頭,“出來這麼久,還真有點想家裡的味道了。”
“回去我陪你去初心橋走走,再嚐嚐阿姨做的櫻桃醬。”林峰笑著說,“對了,老陳介紹的那個姑娘,昨天給我發訊息了,說等我回去,想約我見一麵。”
雪鬆的心裡咯噔一下,莫名地泛起一絲失落。他趕緊掩飾住自己的情緒,笑著說:“好啊,你可得好好把握。那個姑娘是光伏技術員,跟你誌同道合,肯定很合適。”
林峰看著雪鬆略顯不自然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卻冇有點破,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好,我會的。”
車子繼續前進,窗外的風景不斷變化。雪鬆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家裡的櫻桃樹,初心橋的光伏路燈,還有林峰溫柔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非洲之旅即將結束,而他和林峰之間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或許,感情真的不需要急於求成。就像光伏板吸收陽光需要時間,發電需要過程,他和林峰之間的感情,也需要慢慢沉澱,慢慢升溫。至於那些世俗的眼光和心裡的困惑,他願意試著放下,跟著自己的內心走。
車子駛進馬拉喀什市區時,夕陽正給這座古城鍍上一層金輝。街邊的咖啡館飄出薄荷茶的清香,賣香料的小販在吆喝,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鬨。雪鬆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熱鬨又溫暖的景象,心裡充滿了期待。
他知道,歸途的終點,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不管未來會怎樣,他都會帶著撒哈拉的祝福,帶著對生活的熱愛,勇敢地走下去。而林峰,會一直陪在他身邊,像光伏板守護著陽光一樣,守護著他,守護著他們之間的這份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