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型成功的訊息像一道暖陽,驅散了北京病房裡多日的陰霾。窗外的雪徹底停了,屋簷上的冰棱開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聲落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帶著初春將至的氣息。
雪鬆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的銀鎖被體溫焐得溫熱,他看著張磊遞來的配型報告,指尖反覆摩挲著
“配型全相合”
那行字,眼眶又一次發熱。“誌願者什麼時候能過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久違的底氣。
“誌願者是位剛畢業的大學生,已經完成了體檢,身體狀況很好。”
張磊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滿是欣慰,“醫院已經安排好了,下週開始進行預處理化療,目的是清除你體內的異常細胞,為新骨髓騰出空間。就是這個過程會很辛苦,你得做好準備。”
崔珍珠聞言,緊緊攥住雪鬆的手,指腹的老繭蹭過他手背的輸液針孔:“不怕,媽陪著你。當年生你二姐的時候,我在產房熬了三天三夜都挺過來了,這點苦不算啥。”
靳團團也上前一步,作為婦產科護士長,她比誰都清楚預處理的凶險:“小弟,我已經跟醫院申請了陪護,預處理期間的護理我來負責,你放心,我肯定把你照顧得妥妥帖帖。”
林峰則默默走到角落,給老陳打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老陳,公司的事你多盯緊點,尤其是鄰縣的電站運維,有啥情況隨時跟我同步。另外,把那拉提草原光伏項目的資料整理一份,我要給雪鬆看看。”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向病床上的雪鬆,正好對上對方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融進了這一眼裡。
預處理化療的日子,比雪鬆想象中還要難熬。藥物的副作用比之前任何一次化療都猛烈,他不僅吃什麼吐什麼,連膽汁都吐了出來,渾身的骨頭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紮著,夜裡常常疼得蜷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帶著痛感。
靳團團寸步不離守在床邊,每隔一小時就給他量一次體溫,用溫水擦身降溫,熟練地處理著各種突髮狀況。崔珍珠則每天天不亮就去醫院附近的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食材熬湯,鯽魚湯、鴿子湯、山藥排骨湯換著花樣來,哪怕雪鬆隻能喝進去一小口,她也從不氣餒。
靳圓圓和李深每天下午都會過來,帶著民宿最新的照片和視頻。“小弟你看,這是咱們民宿新推出的光伏研學套餐,城裡的家長帶著孩子來體驗太陽能發電,還能采摘農家菜,上週就接待了二十多組家庭。”
靳圓圓把平板遞到雪鬆眼前,螢幕裡,孩子們正圍著栓寶聽光伏板的原理,笑得格外燦爛。
田森則跑遍了北京的老字號,買回各種補身體的膏方,還托人從老家帶來了當年的新米,磨成米糊給雪鬆當流食。“小弟,你放心,建材廠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民宿二期的光伏建材下週就能運到十八道彎村,保證不耽誤工期。”
他坐在床邊,粗糲的手掌拍了拍雪鬆的胳膊,語氣格外篤定。
林峰成了雪鬆的
“專屬樹洞”,白天處理完公司的事,晚上就趴在床邊,給雪鬆講那拉提草原的最新訊息。“阿依古麗給我發了照片,草原上的雪開始化了,牧民們已經開始準備春耕,他們還特意留了塊最好的草場,說等你好了,就去那建光伏電站。”
他拿出手機裡的照片,螢幕上,草原的殘雪覆蓋著淺綠的草芽,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雪鬆靠在床頭,看著照片裡的草原,疼得發緊的胸口似乎舒緩了些。他想起在那拉提的日子,想起牧民的奶茶和冬不拉的歌聲,想起林峰送他的太陽能吊墜,那吊墜此刻正被他攥在手心,冰涼的水晶貼著掌心,成了他對抗痛苦的念想。
預處理到第五天,雪鬆的白細胞數值降到了警戒線,被送進了無菌倉。隔著厚厚的玻璃,他看著外麵的家人,崔珍珠的眼睛已經熬得通紅,靳團團的黑眼圈重得像潑了墨,林峰的胡茬也冒了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
“媽,大姐,你們回去歇會兒吧,我冇事。”
雪鬆對著對講機開口,聲音因為虛弱有些失真。崔珍珠擺擺手,眼眶又紅了:“媽不困,媽就在這守著你。”
林峰則對著對講機笑了笑:“雪鬆,老陳剛發來訊息,鄰縣的光伏電站上週發的電,讓三個貧困村的學校都通了穩定的電,孩子們第一次用上了多媒體教學設備,都給你寫了感謝信,我給你帶過來了。”
無菌倉裡的日子單調又難熬,冇有手機,冇有網絡,隻有一台電視和堆積如山的藥。雪鬆把孩子們的感謝信貼在倉壁上,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的還畫了光伏板和太陽,其中一封寫著:“靳叔叔,謝謝你給我們帶來了光明,等你好了,我們給你寄自己種的向日葵。”
每當疼得受不了時,他就盯著那些信,盯著脖子上的銀鎖,想著十八道彎村的初心橋,想著那拉提的草原,想著和林峰一起規劃的光伏藍圖。他告訴自己,不能倒下,還有那麼多事冇做完,還有那麼多人在等他回去。
移植那天,天剛矇矇亮。雪鬆被推出無菌倉時,看見林峰和家人都守在走廊裡,崔珍珠手裡攥著外婆的舊帕子,嘴裡唸唸有詞,應該是在祈福。靳團團穿著防護服,親自推著病床,低聲叮囑:“小弟,放輕鬆,我跟著你呢。”
林峰站在走廊儘頭,隔著防護服緊緊抱了抱他:“彆怕,我在外麵等你,等你出來,咱們就去吃你唸叨了好久的北京烤鴨。”
雪鬆笑了笑,想說點什麼,卻被口罩憋得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了點頭。
移植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外麵的走廊裡,崔珍珠一直跪在地上,朝著手術室的方向磕頭,額頭都磕出了紅印。林峰和兩個姐夫輪流勸她起來,卻都拗不過老人的執著。靳團團靠在牆上,眼圈通紅,手裡的護士證被攥得發皺,作為醫護人員,她比誰都清楚手術的風險,卻隻能強裝鎮定。
當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時,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張磊走出來,摘下口罩,露出了疲憊卻欣慰的笑容:“手術很順利,新骨髓已經成功輸入患者體內,接下來就看排斥反應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懸著的心落了地,崔珍珠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眼淚洶湧而出:“謝謝醫生!謝謝老天爺!”
林峰則扶著牆,長長舒了口氣,後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
術後的觀察期依舊不能掉以輕心。雪鬆在無菌倉裡又待了半個月,期間出現了輕微的皮膚排斥,身上起了成片的紅疹,癢得鑽心。靳團團每天給他塗藥,小心翼翼地避開輸液管;崔珍珠熬了清熱祛濕的草藥水,用棉簽蘸著給他擦拭皮膚;林峰則每天給他讀公司的捷報,成了他最有效的
“止癢劑”。
“雪鬆,好訊息!咱們的初心光伏民宿被評為‘全國鄉村振興示範民宿’了,昨天省裡的領導還去十八道彎村授牌了。”
林峰對著對講機的聲音帶著雀躍,“還有,那拉提草原的光伏項目已經立項了,新疆光伏公司那邊派了專業團隊過來對接,就等你回去剪綵呢。”
“還有栓寶,”
林峰頓了頓,語氣更輕快了,“他通過了高級光伏運維師的考試,現在成了咱們培訓點的講師,第一批帶的學員裡,有五個都被新疆的光伏企業錄用了,月薪都過萬了!”
雪鬆聽著這些訊息,身上的癢意似乎都減輕了。他對著對講機笑:“等我出去,咱們一起去十八道彎村,看看授牌的牌子,再去那拉提剪綵。”
終於,在初春的暖陽灑滿病房時,雪鬆的各項指標都達到了出院標準。走出無菌倉那天,崔珍珠特意給他換上了新衣服,靳團團給他繫好圍巾,林峰則提著行李,手裡還攥著那個太陽能吊墜。
走出醫院大門,和煦的陽光落在雪鬆臉上,他微微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氣息的空氣
——
這是他許久未曾感受到的、自由的味道。
“先回酒店歇兩天,然後咱們就回十八道彎村。”
林峰接過他手裡的銀鎖,小心翼翼地幫他戴好,“老陳他們都在村裡等著呢,還有那些孩子,說要給你獻向日葵。”
崔珍珠拉著雪鬆的手,腳步輕快:“回家媽給你做臘肉,做你最愛吃的菠菜麵,把你這陣子受的苦都補回來。”
靳圓圓則舉著手機,跟民宿的員工視頻:“你們看誰回來了!小弟馬上就到家了,都把民宿的光伏燈籠掛起來!”
坐在回酒店的車上,雪鬆看著窗外的街景,路邊的迎春花已經開了,嫩黃的花瓣在陽光下格外惹眼。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林峰,對方正好也看過來,兩人相視一笑。
“峰子,”
雪鬆輕聲說,“等我徹底好了,咱們先去那拉提建光伏電站,再去南極看看,看看能不能在科考站裝光伏板。”
林峰重重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都依你。不管去哪,我都陪著你。”
車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灑在雪鬆的銀鎖和太陽能吊墜上,折射出兩道溫柔的光。雪鬆知道,這場與病魔的抗爭還冇完全結束,未來或許還有波折,但他不再畏懼。因為他有家人的守護,有兄弟的陪伴,有十八道彎村的牽掛,還有那份讓陽光照亮每個角落的初心。
而遠方的十八道彎村,初心橋的光伏路燈已經提前亮起,民宿的屋頂上光伏板熠熠生輝,村裡的孩子們正忙著采摘第一茬向日葵,等著迎接他們的英雄回家。暖陽已至,歸途正好,屬於雪鬆的故事,還有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