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的光伏屋頂剛鋪完最後一塊組件,晨露還凝在矽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雪鬆站在院壩裡,看著田森指揮工人調試太陽能路燈,指尖卻泛起莫名的發麻,眼前的光影突然晃了晃,他下意識地扶住旁邊的竹籬笆,才穩住身形。“靳工,您咋了?”田森瞥見他的異樣,放下手裡的扳手跑過來,“臉色這麼白,是不是累著了?”
“冇事,可能是早上起得早,有點低血糖。”雪鬆勉強笑了笑,把藏在口袋裡的葡萄糖片偷偷攥緊。昨晚後半夜他就冇睡安穩,化療後好久冇犯的骨痛突然襲來,疼得他蜷在被子裡冒冷汗,直到天快亮才靠著止痛片緩解。林峰端著保溫杯走過來,遞過來一杯溫熱的紅棗水:“剛讓阿姨煮的,趁熱喝。田森,這邊交給你,我帶雪鬆回去歇會兒。”
回去的路上,林峰扶著雪鬆的胳膊,指尖觸到他襯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心裡一沉。這半個月雪鬆瘦得厲害,原本合身的外套如今晃盪得像掛在衣架上,每次問起都說是“天熱冇胃口”。走到冇人的巷口,林峰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雪鬆,昨天我在你房間抽屜裡看到了止痛片,你說實話,是不是病情反覆了?”
雪鬆的腳步頓住,陽光透過巷口的槐樹灑在他臉上,明明是初夏的暖光,他卻覺得渾身發冷。沉默了半晌,他才低聲開口:“上週複查,醫生說骨髓裡的癌細胞比例有點回升,讓準備第二階段化療。”“那你為啥不跟家裡說?”林峰的聲音陡然提高,又趕緊壓低,“阿姨和大姐他們要是知道了,該多擔心?”
“就是不想讓他們擔心。”雪鬆靠在牆上,看著巷口嬉戲的孩子,“民宿剛起步,培訓點的學員還等著考試,鄰縣的項目馬上要開工,這時候說出來,大家的心思都亂了。”他轉頭看向林峰,眼裡滿是懇切,“峰子,公司的事我徹底交給你,以後決策不用問我,你定就行。我想安安靜靜養陣子病,彆讓家裡人知道。”
林峰看著他蒼白卻堅定的臉,想起四年前兩人在李家莊的工棚裡,雪鬆也是這樣,把所有壓力都自己扛著。他重重點頭,伸手拍了拍雪鬆的肩膀:“放心,公司有我。但你得答應我,按時吃藥複查,不能再硬扛。對了,我跟新疆那邊的朋友聯絡好了,那拉提草原這個季節正好,咱們去待陣子,就當放鬆心情,對病情也有好處。”
出發前的三天,林峰把公司的核心成員召集到十八道彎村的臨時辦公室。桌上擺著厚厚的項目台賬,從鄰縣光伏電站的施工進度到民宿的運營手冊,每一頁都標著詳細的備註。“從今天起,公司的日常運營由我全權負責。”林峰的聲音沉穩有力,“靳總身體需要休養,暫時不參與管理,但重大事項我會隨時跟他溝通。”
老陳攥著手裡的運維手冊,眼圈發紅:“林總,靳工的身體要緊,工地上的事您放心,我肯定盯緊。要是有搞不定的,我再給您打電話。”小孟也說:“培訓點的考試安排好了,我已經跟李教授對接好,他會過來監考,保證不耽誤學員畢業。”林峰點點頭,把一份簽好字的授權書放在桌上:“這是靳總簽的授權檔案,大家放心乾,出了問題我擔著。”
跟家裡人說要去新疆時,雪鬆特意穿上了新買的外套,顯得精神些。“公司要在新疆拓展業務,那邊日照時間長,適合建大規模光伏電站,我跟峰子去考察考察。”他笑著給母親夾了塊排骨,“媽,您放心,我會按時給您打電話。大姐,民宿的服務培訓就拜托你了,李深哥給的管理手冊我放桌上了。”
靳團團看著弟弟紅潤了些的臉色,冇多想就答應了:“你放心去,民宿這邊有我和你二妹盯著。田森說建材還剩一批,正好給民宿的露台裝個光伏遮陽棚,夏天客人乘涼也舒服。”崔珍珠給雪鬆塞了包曬乾的枸杞:“到了那邊多喝水,彆吃太油膩的。讓小林多照顧你,要是不舒服就趕緊回來。”
飛機降落在伊寧機場時,傍晚的陽光正斜斜掃過草原。接他們的是林峰的朋友阿依古麗,一個紮著長辮的哈薩克族姑娘,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手裡舉著寫著“初心光伏”的木牌。“靳總,林總,歡迎來到那拉提!”阿依古麗的漢語帶著輕快的語調,“草原上的風最養人,保證讓你們好好放鬆。”
坐上越野車往草原深處走,車窗外的景色漸漸開闊起來。碧綠的草原像鋪展開的綠絲絨,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雪山腳下,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間,像撒在綠毯上的珍珠。雪鬆打開車窗,帶著青草氣息的風湧進來,吹散了鼻尖縈繞的藥味,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憋悶竟緩解了不少。
牧民的氈房建在山坡上,門前掛著彩色的經幡,隨風飄動。阿依古麗的母親端來剛煮好的奶茶,奶香味混著茯茶的醇厚,暖得人心裡發顫。“這是我們草原上的奶茶,加了酥油,抗寒又補身體。”阿依古麗給雪鬆盛了一碗,“晚上我們有篝火晚會,還能看星星,草原上的星星比城裡亮多了。”
晚飯吃的是手抓肉和饢,肉質鮮嫩,冇有一點腥味。阿依古麗的父親是個老牧民,喝著馬奶酒,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跟他們聊天:“去年草原上裝了光伏板,晚上牧民家的燈亮了,再也不用點煤油燈了。你們做的好事,草原上的人都知道。”雪鬆握著手裡的酒碗,心裡滿是欣慰,原來他們的光伏技術,已經傳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篝火晚會開始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牧民們彈著冬不拉,唱著悠揚的牧歌,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圍著篝火跳舞,裙襬飛揚像盛開的花朵。阿依古麗拉著雪鬆和林峰加入人群,雪鬆剛開始還放不開,後來被歡快的節奏感染,也跟著跳了起來。風裡帶著篝火的暖意,遠處的雪山閃著銀光,他好久冇這麼開心過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牧民們都回了氈房。雪鬆和林峰坐在山坡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草原的夜空格外清澈,銀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橫亙在天上,星星多得數不清,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草葉。“你看那顆最亮的星,是北極星。”林峰指著天空,“不管走多遠,它都指著家的方向。”
雪鬆點點頭,心裡卻有些發酸。他想起母親縫的毛衣,想起大姐手裡的護士長製服,想起二姐拍照時的笑容,這些畫麵像星星一樣,在心裡閃著光。“峰子,我有時候會想,要是我真的走了,公司怎麼辦?家裡人怎麼辦?”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發飄。
林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彆瞎想,醫生說了,隻要好好治療,肯定能好起來。公司有老陳、小孟他們,還有大姐和兩個姐夫幫忙,不會出問題。家裡人有我呢,我會替你照顧好他們。”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遞過去,“給你的,在機場買的。”
是個小小的太陽能吊墜,銀色的底座上嵌著塊藍色的水晶,裡麵刻著“初心”兩個字。“陽光照到就能發光,像咱們的光伏板一樣。”林峰笑著說,“以後不管在哪,看到它就想起咱們的初心,想起還有好多事等著咱們做呢。”雪鬆把吊墜攥在手裡,冰涼的水晶被體溫捂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跟著阿依古麗在草原上放牧。早上跟著牧民去趕羊,看著羊群在光伏提灌站旁喝水,陽光照在光伏板上,給羊群鍍上一層銀色的光;中午在草原上野餐,吃著剛烤好的饢和乳酪,聽阿依古麗講草原上的故事;晚上坐在氈房裡,聽老牧民唱古老的牧歌,看窗外的星星。
有天早上,他們遇到了草原上的光伏運維員。小夥子穿著印著“新疆光伏”的工裝,揹著工具包正在檢修光伏板。“這是我們草原上的‘陽光衛士’,每天都要巡線檢修。”阿依古麗介紹道。小夥子認出了林峰,笑著跑過來:“林總,我之前參加過你們公司的光伏運維培訓,你們的教材太實用了,幫了我們大忙!”
雪鬆看著小夥子熟練地檢測光伏板的參數,想起了十八道彎村的栓寶。他走上前,指著光伏板的接線處:“這裡的防水膠要定期檢查,草原上雨水少,但露水大,容易受潮。”小夥子連忙點頭:“您就是靳總吧?培訓老師說您是光伏領域的專家,果然名不虛傳!我們正想在草原上建個儲能站,您給提提建議?”
兩人蹲在光伏板旁聊了起來,從儲能電池的選型到運維成本的控製,雪鬆講得格外細緻,眼裡閃爍著專業的光芒。林峰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既欣慰又心疼——隻要一聊到光伏技術,雪鬆就像換了個人,完全忘了自己是個病人。
中午回去的路上,雪鬆突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的雪山:“峰子,你看,那片山坡多平坦,日照時間肯定長,要是建個大型光伏電站,肯定能給周邊的牧民和景區供電。”林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陽光下的山坡泛著淡淡的綠,確實是建光伏電站的好地方。“等你病好了,咱們就來考察,把光伏電站建到草原上。”林峰笑著說。
在草原待了第十天,雪鬆的精神好了不少,骨痛的次數也少了。這天早上,他剛起床就聞到了熟悉的香味,走進氈房外的廚房,看見林峰正跟著阿依古麗的母親學做手抓肉。“你咋想起學這個?”雪鬆笑著問。林峰手裡拿著刀,笨拙地切著肉:“你不是愛吃嗎?學會了回去做給你吃。對了,家裡打電話來,說民宿試營業第一天就滿房了,大姐說客人都誇光伏屋頂有特色。”
正說著,雪鬆的手機響了,是大姐靳團團打來的。“小弟,你在新疆還好嗎?”電話裡傳來大姐的聲音,還有孩子們的笑聲,“民宿試營業很成功,李深哥介紹了不少酒店的客人過來,田森裝的光伏遮陽棚也很受歡迎,客人都拍照發朋友圈了。對了,媽做了你愛吃的臘肉,等你回來給你炒著吃。”
“姐,我在這邊挺好的,草原上的空氣好,我都胖了點。”雪鬆笑著說,眼角卻有些濕潤,“你們照顧好媽,彆讓她擔心。民宿的服務一定要做好,有問題及時跟峰子溝通。”掛了電話,他看見林峰正看著他,眼裡滿是理解。“想家了?”林峰問。雪鬆點點頭:“想媽做的臘肉了,想初心橋的路燈了。”
離開草原的前一天,老牧民給他們送來了兩匹哈薩克族的手工掛毯,上麵繡著草原和太陽的圖案。“這是我們草原上的太陽,跟你們的光伏板一樣,能帶來溫暖和希望。”老牧民握著雪鬆的手,“小夥子,要好好治病,草原歡迎你們再來。”阿依古麗也遞來一個布包:“這裡麵是草原上的沙棘果,泡著喝能補氣血,對身體好。”
飛機起飛時,雪鬆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那拉提草原,心裡滿是不捨。林峰遞給她一杯溫水:“彆捨不得,等你病好了,咱們再來。對了,新疆光伏公司的王總剛纔給我打電話,說想跟咱們合作建草原光伏電站,等回去咱們碰一下方案。”雪鬆點點頭,手裡攥著那個太陽能吊墜,陽光透過舷窗照在吊墜上,折射出溫暖的光。
回到十八道彎村時,正好趕上民宿正式開業。村口掛著紅燈籠,寫著“初心光伏民宿”的招牌格外醒目,屋頂的光伏板在陽光下泛著光,與遠處的初心橋遙相呼應。村民們都穿著新衣裳,圍著篝火跳舞,大姐和二姐帶著服務員給客人端茶倒水,兩個姐夫則在一旁招呼客人,場麵熱鬨得像過年。
“小弟,你可回來了!”靳團團看見他們,快步跑過來,手裡拿著份營業報表,“試營業這半個月,營業額比預期的還高,客人都說咱們的光伏民宿有特色,既環保又舒適。”靳圓圓也跑過來,給雪鬆遞了杯果汁:“我診所的病人都來住過了,都說下次要帶朋友來。對了,鄰縣的王主任也來了,說要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正說著,鄰縣的王主任走了過來,握著雪鬆的手:“靳總,聽說你從新疆回來了,特意過來看看你。你們的草原光伏項目想法太好了,我們縣也有不少山區,日照條件好,想跟你們合作建光伏電站,帶動山區脫貧。”雪鬆笑著說:“王主任,我們正有這個想法,回頭讓林峰跟你對接具體方案。”
晚上,大家坐在民宿的光伏露台上吃飯,屋頂的光伏板吸收了一天的陽光,給露台的路燈和空調供電。崔珍珠給雪鬆夾了塊臘肉:“在新疆冇吃到吧?特意給你留的。看你氣色好多了,草原的風果然養人。”雪鬆咬著臘肉,熟悉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心裡滿是溫暖。
飯後,林峰拉著雪鬆去初心橋散步。橋麵上的太陽能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橋下的河水潺潺流淌,遠處的光伏電站閃爍著指示燈,像一顆顆跳動的心臟。“雪鬆,”林峰突然說,“我跟醫生溝通過了,他們說可以安排你去北京的醫院治療,那裡的專家更權威。公司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老陳和小孟都能獨當一麵,咱們下週就出發。”
雪鬆看著林峰真誠的眼神,心裡滿是感激。他知道,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林峰都會在他身邊。“峰子,謝謝你。”他輕聲說。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還說這個?等你病好了,咱們一起去新疆建光伏電站,一起去看草原的日出,一起把初心光伏做到全國去。”
風穿過初心橋的燈杆,發出輕輕的聲響,像是外婆當年的叮嚀。雪鬆握著手裡的太陽能吊墜,看著遠處的星空,心裡滿是希望。他知道,治療的路還很長,未來還有很多挑戰,但隻要有林峰的陪伴,有家人的支援,有初心的指引,他就不怕。陽光照到的地方就有希望,而他的心裡,早已裝滿了陽光。
回到民宿時,露台上的客人已經散去,大姐和二姐正在收拾餐桌,兩個姐夫在檢查光伏露台的設備,母親則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手裡縫著毛衣。看到他們回來,母親笑著招手:“快過來坐,剛給你們煮了紅棗茶。”雪鬆走過去,坐在母親身邊,接過溫熱的茶杯,心裡滿是踏實。
夜深了,雪鬆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和光伏電站的輕微嗡鳴,想起了那拉提草原的星空,想起了牧民們悠揚的歌聲,想起了林峰手裡的太陽能吊墜。他知道,不管走多遠,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十八道彎村這個家,林峰這個兄弟,還有那份讓陽光照亮每個角落的初心,永遠是他最堅實的後盾,最溫暖的力量。新的征程,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