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晨霜凝在光伏板的銀麵上,折射著淡金色的天光。雪鬆蹲在測站點旁,手裡的全站儀鏡頭對準遠處的標杆,目鏡裡的十字絲精準落在紅點上。“東偏三度,高程差兩厘米。”他報出數據的聲音平穩,指尖在測記本上飛快劃寫,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混著遠處打樁機的輕響,在空曠的工地上散開。
“雪鬆哥,這數據準嗎?上次省建的人來測,差了快五厘米呢。”年輕的學徒小張湊過來,手裡的塔尺還在微微發抖。雪鬆冇抬頭,調出全站儀的複測數據遞給他:“你看,三次複測偏差都在一毫米內。省建的人用的是老儀器,咱們這台是新換的雙頻機,加上這地勢西高東低,差五厘米正常,但咱們要按設計精度來。”
小張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吐了吐舌頭。不遠處的林峰抱著一卷施工圖紙走來,腳下的工靴踩碎霜花,發出“咯吱”的輕響。“都測完了?王工頭在那邊等咱們碰規劃呢。”他把圖紙鋪在摺疊桌上,晨光透過圖紙的縫隙,在雪鬆的測記本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王工頭是鄰市有名的施工隊老闆,這次特意來觀摩雪鬆他們的光伏項目。見雪鬆過來,他快步迎上,手裡的菸捲都忘了遞:“靳工,剛纔看你放線,那叫一個準!我上次接的那個山地光伏項目,放線差了七厘米,返工花了三萬多。你這手藝,真是名不虛傳。”他的語氣裡滿是敬佩,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笑起來像朵褶皺的菊花。
雪鬆接過圖紙,指尖點在等高線密集處:“王哥,山地項目關鍵在分區放線,你看這裡,咱們可以按坡度分成三個區域,每個區域設獨立測站點,這樣精度能提高不少。”他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從測量點到樁基位置,再到光伏板傾角計算,每一處都講得條理清晰。王工頭聽得連連點頭,掏出手機就存下雪鬆的號碼:“以後有項目,我一定找你當技術顧問!”
這樣的認可,雪鬆已經習慣了。從跟著老周學打樁機開始,他用了兩年時間,把光伏施工的全流程摸得通透——測量放線時能憑經驗判斷地形誤差,施工規劃時能精準算出材料用量,設備出故障時能對著電路圖找出問題,甚至連逆變器調試這種技術活,都能上手操作。工地上的人都喊他“靳工”,連之前的張經理,遇到複雜項目都會打電話請教他。
初冬的寒風捲著枯草掠過工地圍欄時,雪鬆和林峰正蹲在食堂門口吃泡麪。塑料碗裡的熱氣模糊了雪鬆的眼鏡,他吸了口麪條,看著遠處拉著設備的卡車駛離,突然說:“峰子,咱們這兩年攢的經驗,夠頂半個施工隊了吧?”
林峰咬著鹵蛋,眼睛亮了亮:“我正想跟你說這事!昨天我表哥給我打電話,說他們村要搞個村級光伏電站,預算五十萬,想找靠譜的施工隊。我跟他提了你,他說要是咱們接,價格好談。”他放下泡麪碗,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項目地址和聯絡人電話,“咱們現在有技術,有老周、王工頭這些人脈,設備可以租,工人能從以前的工友裡找,完全能接!”
雪鬆的筷子頓在半空,泡麪的熱氣熏得他眼睛發癢。他不是冇想過單乾,隻是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機會。林峰的話像顆火星,點燃了他心裡積壓已久的想法。“可是……咱們冇資質啊。”他皺了皺眉,這是最關鍵的問題——接項目需要施工資質,他們兩個個體戶,根本冇法走正規流程。
“這個我早問過了!”林峰拍了拍胸脯,眼裡滿是篤定,“我表哥說村裡的項目可以掛靠在鎮裡的建築公司名下,他們收點管理費,資質的事包在他們身上。咱們隻需要負責施工,賺的錢都是咱們自己的!”他掰著手指算賬,“五十萬的項目,除去材料、設備租賃和工人工資,保守估計能賺十五萬!”
寒風捲著幾片落葉飄過,雪鬆看著林峰興奮的臉,突然笑了。從剛到工地時互相照應的小工,到後來一起學技術的夥伴,再到現在要並肩闖事業的搭檔,他們已經一起走過了四年。林峰心思活絡,擅長打交道、跑人脈;他心思縝密,精通技術、懂施工。兩人搭檔,正好互補。“乾!”雪鬆把最後一口麵扒進嘴裡,碗底的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明天咱們就去村裡談!”
第二天一早,兩人換上洗得乾淨的夾克,坐著最早一班大巴往林峰表哥所在的李家莊趕。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窗外的冬景漸漸變成了錯落的村落。林峰靠在椅背上,反覆看著手機裡的項目資料:“我表哥說村裡的場地選在村西的曬穀場,平坦開闊,適合裝光伏板。就是村裡老人多,可能會擔心施工影響莊稼。”
雪鬆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上麵畫著簡易的施工平麵圖:“放心,我已經想好了。施工時用彩鋼板圍出施工區,材料堆在曬穀場角落,不會占莊稼地。而且咱們用的是新型光伏支架,對土地破壞小,以後還能在支架下種藥材,一舉兩得。”他的筆尖在圖紙上點了點,“到時候跟村裡說清楚這些好處,他們肯定會同意。”
李家莊的曬穀場在村西頭,中間立著個鏽跡斑斑的籃球架,周圍是一圈老槐樹。林峰的表哥李建國早就等在那裡,旁邊還站著村支書和幾個村民代表。“雪鬆,峰子,你們可來了!”李建國快步迎上,握著兩人的手,“這位是王支書,村裡的事都是他說了算。”
王支書是個皮膚黝黑的老人,手裡拿著個旱菸袋,目光在雪鬆身上打量著:“小靳是吧?我聽建國說你技術好,以前在大項目上乾過?”他的語氣裡帶著點懷疑,畢竟雪鬆看著太年輕,不像有多年經驗的老師傅。
雪鬆冇慌,從揹包裡掏出檔案夾,裡麵裝著他之前參與的項目照片、技術證書和客戶評價。“王支書,您看,這是去年我負責的鄰縣光伏電站項目,總裝機容量兩兆瓦,現在發電穩定,村民的收益都翻了倍。”他翻到施工規劃圖,“咱們村這個項目,我計劃分三個階段施工:第一階段測量放線、打樁;第二階段安裝支架和光伏板;第三階段調試併網,四十天就能完工。”
王支書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看到雪鬆和張經理的合影時,眼睛亮了亮——張經理他認識,是市裡有名的光伏專家。“這個張經理,我跟他喝過酒。”他放下旱菸袋,語氣緩和了不少,“那你說說,咱們這項目能給村裡帶來多少收益?”
“每年至少三萬塊!”雪鬆的聲音很肯定,“而且光伏板的壽命是二十五年,也就是說,接下來二十五年,村裡每年都有穩定的收益。另外,施工時我優先雇村裡的勞動力,每天工資兩百塊,也能給大家增加點收入。”他的話剛說完,旁邊的村民代表就議論起來,臉上都露出了心動的表情。
“行!我信你!”王支書一拍大腿,手裡的旱菸袋在地上磕了磕,“就這麼定了,項目交給你們乾!但是醜話說在前麵,要是質量出問題,我可不認賬!”雪鬆連忙點頭:“王支書您放心,我以我的技術擔保,要是出問題,我一分錢不收,還負責返工!”
簽合同的時候,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椏照下來,落在合同上,給“靳雪鬆”“林峰”的簽名鍍上了一層金色。林峰握著筆的手都在發抖,簽完名後,他和雪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激動和憧憬。這是他們第一次自己接項目,也是他們創業的開始。
回到工地收拾東西時,老周特意燉了隻雞,算是給兩人踐行。“雪鬆,峰子,你們能有今天,我一點都不意外。”老周給兩人倒上酒,“雪鬆心細、肯學,峰子活絡、會來事,你們倆搭檔,比我這老骨頭強多了。”他從抽屜裡拿出個鐵盒子,裡麵裝著一套嶄新的測量工具,“這個給你,雪鬆,算是師傅的一點心意。以後接項目,要憑良心做事,質量不能含糊。”
雪鬆接過工具,眼眶有點發紅:“周師傅,謝謝您!要是冇有您,我也學不會這麼多技術。您放心,我一定把每一個項目都乾好,不丟您的臉!”老周笑著擺手:“傻小子,以後混好了,彆忘了師傅就行。有啥技術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忙得腳不沾地。林峰負責聯絡設備租賃和工人,他從以前的工友裡找了五個技術過硬的師傅,都是跟著雪鬆乾過的,對他的技術很認可。雪鬆則帶著小張去李家莊測量放線,每天天不亮就出發,直到夕陽西下纔回來。
初春的晨露打濕了雪鬆的褲腳,他蹲在測站點旁,全站儀的鏡頭對準遠處的標杆。小張舉著塔尺,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挪動:“雪鬆哥,這裡的坡度有點大,要不要調整一下測站點?”雪鬆看了看水準儀的數據:“不用,咱們用三角高程測量法,把坡度算進去就行。”他的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跳動,很快就算出了精準的高程數據。
放線結束後,雪鬆在曬穀場的地上畫了個簡易的施工平麵圖,給工人們開動員會。“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我就不多說廢話。咱們這個項目是村裡的民生工程,質量第一,安全第一。打樁要直,誤差不能超過兩厘米;安裝支架要牢固,不能有鬆動;光伏板的傾角要精準,這樣發電效率才高。”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工人,“隻要大家好好乾,項目結束後,我給大家發獎金!”
開工那天,李家莊的曬穀場格外熱鬨。村裡的老人孩子都來看熱鬨,王支書親自點燃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在村裡迴盪。雪鬆站在打樁機旁,穿著嶄新的工裝,手裡握著老周給的測量儀,心裡滿是感慨。林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雪鬆,開工了!”
雪鬆點點頭,發動打樁機。操作杆在他手裡格外靈活,鑽桿對準放線標記的點位,“嗡”的一聲鑽進土裡。泥土飛濺起來,落在曬穀場的地上,形成一小堆土丘。旁邊的村民們發出陣陣驚歎:“這小夥子真厲害,打樁這麼穩!”“比上次來的施工隊強多了!”
林峰在旁邊指揮著工人卸材料,手裡拿著個對講機:“老張,支架卸在北邊角落,彆擋著路!”“小李,光伏板輕拿輕放,彆磕壞了!”他的聲音洪亮,指揮得井井有條。以前在工地上,他總是跟在雪鬆後麵,現在獨當一麵,倒也有模有樣。
中午吃飯時,村裡的大媽們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是雪鬆和林峰最愛吃的。“小靳,小林,快嚐嚐大媽包的餃子!”一位大媽笑著說,“你們為村裡乾好事,大媽們也冇啥表示,就包點餃子給你們嚐嚐。”雪鬆咬了一口餃子,鮮美的湯汁在舌尖散開,心裡暖融融的。
施工進行到第十天,突然出了點意外。負責安裝支架的小李不小心把一根支架摔彎了,臉色慘白地站在那裡。“雪鬆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李的聲音帶著點哭腔,這根支架要一千多塊,他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千塊。
雪鬆走過去,撿起摔彎的支架看了看,眉頭皺了皺。林峰也走過來,剛要開口批評,就被雪鬆攔住了。“冇事,這支架還能修。”雪鬆拍了拍小李的肩膀,“你去把扳手和千斤頂拿來,咱們試試能不能把它矯正過來。”小李愣了愣,連忙跑去拿工具。
雪鬆用千斤頂頂住支架的彎曲處,慢慢用力,同時讓小李用扳手固定。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他的眼神專注而堅定。“慢點,再用點力……對,就是這樣!”隨著“哢”的一聲輕響,彎曲的支架慢慢恢複了原狀。雪鬆用捲尺量了量,誤差在允許範圍內,鬆了口氣:“行了,還能用。以後小心點就行。”
小李感動得眼眶發紅:“謝謝雪鬆哥!我以後一定小心!”旁邊的工人們也紛紛稱讚:“雪鬆哥不僅技術好,人還這麼好!”“跟著雪鬆哥乾,心裡踏實!”林峰看著雪鬆,眼裡滿是敬佩——他知道,雪鬆這樣不僅挽回了損失,還贏得了工人們的人心。
項目進行到第二十五天,光伏板已經安裝了一大半。遠遠望去,曬穀場上的光伏板像一片銀色的海洋,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王支書每天都來工地看看,看著越來越多的光伏板立起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小靳,你這速度真快,比我預想的早了不少!”
“王支書,咱們爭取提前完工,讓村裡早點用上清潔能源。”雪鬆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指著遠處的逆變器,“明天開始調試逆變器,調試完就能併網發電了。”王支書點點頭,眼裡滿是期待:“好!好!等發電那天,我要請全村人吃席!”
調試逆變器那天,村裡的人都來了,圍在逆變器旁,臉上滿是期待。雪鬆穿著絕緣手套,手裡拿著調試儀器,小心翼翼地連接線路。林峰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隨時和供電局的人溝通。“雪鬆,供電局那邊說可以合閘了!”林峰的聲音帶著點激動。
雪鬆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合閘按鈕。逆變器的螢幕亮了起來,上麵顯示著電壓和電流數據。遠處的電錶開始快速轉動,發出“嗡嗡”的輕響。“發電了!發電了!”村裡的孩子們歡呼起來,大人們也激動地互相擊掌。王支書握著雪鬆的手,手都在發抖:“小靳,謝謝你!咱們村終於有自己的光伏電站了!”
併網成功的那天晚上,李家莊舉行了盛大的晚宴。村裡的大槐樹下襬了十幾桌酒席,雞鴨魚肉樣樣齊全。王支書端著酒杯,走到雪鬆和林峰麵前:“小靳,小林,我敬你們一杯!你們給村裡辦了件大好事,以後你們就是李家莊的恩人!”
雪鬆和林峰連忙站起來,和王支書碰了碰杯:“王支書,您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旁邊的李建國也笑著說:“以後有親戚朋友要搞光伏項目,我肯定推薦你們!”雪鬆心裡一熱,他知道,這單項目不僅讓他們賺了錢,更積累了口碑和人脈。
晚宴結束後,雪鬆和林峰坐在曬穀場的光伏板旁,看著遠處村裡的燈光。月光透過光伏板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峰子,咱們成功了。”雪鬆的聲音裡帶著點哽咽,這是他們第一次獨立接項目,從談項目到施工再到併網,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卻也充滿了成就感。
林峰點點頭,眼裡滿是憧憬:“是啊,成功了。以後咱們可以接更多的項目,組建自己的施工隊,甚至開一家自己的公司!”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筆記本,上麵寫著未來的規劃:“下一步,咱們去鄰縣跑項目,我已經聯絡好了幾個村支書,過幾天就去談。”
雪鬆看著林峰興奮的臉,突然笑了。他想起四年前剛到工地時,兩人擠在狹小的板房裡,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想起學打樁機時,手上磨出的血泡;想起第一次接項目時,心裡的緊張和不安。而現在,他們不僅有了自己的項目,還有了明確的目標。
“好!”雪鬆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咱們一起乾!以後接更多的項目,讓更多的村莊用上清潔能源,讓更多的人過上好日子!”月光下,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光伏板反射的光芒落在他們身上,像披了一層銀色的鎧甲。
第二天一早,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李家莊。村裡的人都來送他們,王支書給他們塞了一籃子雞蛋和紅薯:“小靳,小林,以後常來看看!”小李和其他工人也來了,紛紛說:“雪鬆哥,以後有項目,記得叫上我們!”
雪鬆和林峰揮著手,坐上了回市裡的大巴。大巴車駛離李家莊時,雪鬆回頭望去,曬穀場上的光伏板在晨光裡泛著銀色的光芒,像一片充滿希望的海洋。他知道,這隻是他們創業的開始,未來還有更長的路要走,更多的項目要接,但他不怕。因為他有過硬的技術,有靠譜的搭檔,還有對未來的憧憬。
大巴車在公路上行駛著,窗外的風景不斷變化。林峰靠在椅背上,看著手機裡的項目資訊:“雪鬆,鄰縣的那個項目,裝機容量五兆瓦,要是能接下來,咱們就能賺不少錢!”雪鬆點點頭,從揹包裡掏出老周給的測量儀,輕輕擦拭著:“放心,咱們有李家莊這個成功案例,肯定能談下來。”
陽光透過大巴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雪鬆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他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裡滿是自信和憧憬。他知道,自己和林峰的搭檔之路,纔剛剛開始,而他們的未來,就像那些光伏板一樣,充滿了光明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