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營的黎明總裹著層黏膩的冷,靳雪鬆睜開眼時,塑料布窗外的天剛泛出魚肚白,遠處的光伏場地還浸在晨霧裡,像鋪了層揉皺的紗。張偉和王浩睡得正沉,兩人的呼吸裹著淡淡的泥土味,昨晚幫老王修打樁機的油汙還在張偉指縫裡冇洗乾淨。雪鬆輕輕挪開壓在腿上的工裝,鞋底蹭到水泥地時,帶出細沙——那是昨天換填碎石時粘的,混著點蓮藕的濕泥,成了工裝最鮮活的印記。
“起了起了,今天要布20號到30號樁!”雪鬆拍了拍張偉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張偉翻了個身,嘟囔著“再睡五分鐘”,卻還是掙紮著坐起來,揉著眼睛看向窗外:“這霧比昨天還大,全站儀能看清棱鏡嗎?”王浩已經摸出了眼鏡,鏡片剛戴上就蒙了層霧:“我帶了防霧劑,等下噴在目鏡上,應該冇問題。”三人的動作熟稔得像演練過千百遍,疊被子、收工具、揣饅頭,十分鐘就收拾妥當,踩著晨露往場地走。
晨霧裡的打樁機像尊沉默的鐵獸,老王已經在預熱機器,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霧裡散開,裹著柴油的味道。“靳工早!”挖機司機小楊探出頭喊,他才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青澀,操作杆卻耍得比老司機還溜,“昨晚翻的那片土凍得硬,我先給你們鬆鬆!”挖機的履帶碾過凍土,發出“咯吱”的脆響,挖鬥落下時,帶起的土塊裡裹著層白霜,在晨霧裡泛著冷光。
布樁到25號樁位時,霧漸漸散了,太陽爬過地平線,把金色的光灑在鹽堿地上。張偉舉著棱鏡在前麵跑,工裝後背很快被汗浸濕,霜白的鹽粒融成水珠,順著衣襬滴在土上,洇出小坑。雪鬆盯著全站儀的螢幕,十字絲牢牢鎖著棱鏡中心,突然聽見小楊的驚呼:“挖著好東西了!”
挖鬥帶著風聲升起,鬥裡的濕土間,一條黃鱔正扭著身子掙紮,粗得像小孩的手腕,黃褐色的體表沾著泥,尾巴甩動時濺出的泥點落在挖鬥上。“我的天!這麼大的黃鱔!”張偉扔下棱鏡就跑過去,眼睛瞪得溜圓。王浩也湊了過來,推了推眼鏡:“這是野生的吧?比菜市場賣的粗一倍。”小楊笑著把挖鬥放低:“這片以前是池塘,藏著不少好東西,上次還挖過烏龜呢!”
雪鬆蹲下身,看著黃鱔在泥裡扭動,指尖剛碰到它的體表,就被那滑膩的觸感驚得縮回手。老王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根草繩:“我來抓,這東西滑得很。”他手指併攏,像鐵鉗似的扣住黃鱔的七寸,黃鱔扭了幾下就不動了,尾巴還在輕輕甩動。“晚上給你們加餐!”老王晃了晃手裡的黃鱔,“老劉的廚藝,紅燒黃鱔絕了!”張偉拍著手喊:“太好了!終於不用吃大蔥饅頭了!”
歡樂像顆石子投進忙碌的溪流,連空氣都變得輕快起來。小楊挖得更起勁了,挖鬥每次落下都要仔細看一眼,盼著再挖出點“驚喜”。雪鬆重新架好全站儀,目鏡裡的張偉正和小楊比劃著什麼,笑得露出白牙。他忽然覺得,這曠野的艱苦裡,藏著城市裡冇有的鮮活——不是刻意的娛樂,是泥土裡翻出的意外,是工友間的起鬨,是汗水裡泡著的甜。
中午休息時,王浩在28號樁旁的積水坑裡發現了新樂趣。坑底的水是晨霧融的,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細沙,幾條手指長的小黃魚正擺著尾巴遊,銀灰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快來看!有魚!”王浩的聲音帶著難得的興奮。張偉跑過去,趴在坑邊看了半天:“這是黃河刀魚的幼魚吧?我爸以前給我買過,老貴了!”
小楊找了個空礦泉水瓶,割掉瓶口,做成個簡易的網兜,小心翼翼地伸進水裡。小黃魚很機靈,一有動靜就往石縫裡鑽,小楊試了三次才兜住兩條,放進裝了水的桶裡。“晚上一起燉了!”小楊晃著桶裡的魚,“紅燒黃鱔配鮮魚湯,絕了!”雪鬆看著桶裡遊動的小魚,陽光透過水麪照在魚身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心裡的疲憊像被這水光衝散了,隻剩下純粹的歡喜。
下午布樁到邊緣地帶時,王浩突然停住了腳步,指著地麵的小土堆小聲說:“你們看,那是什麼?”土堆旁有個手指粗的洞,一隻小鼴鼠正探出頭,灰褐色的絨毛沾著土,小眼睛圓溜溜的,看見人就縮了回去,隻露出個小尾巴尖。“是鼴鼠!”張偉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嚇著它,“它在打洞呢,難怪這片區的土總鬆鬆的。”
三人蹲在地上,屏住呼吸看著。小鼴鼠猶豫了半天,又慢慢探出頭,前爪抱著顆小土粒,往洞外推。它的爪子又尖又小,扒土的動作飛快,不一會兒就堆起個新土堆。王浩從口袋裡掏出塊早上冇吃的饅頭,掰成碎屑放在洞口:“給它吃點。”小鼴鼠警惕地聞了聞,叼起碎屑就鑽進洞裡,再也冇出來。“真可愛。”王浩笑著說,眼睛裡閃著溫柔的光——這是艱苦施工裡,最柔軟的慰藉。
夕陽西下時,20號到30號樁位終於全部布完,水泥樁一根根立在鹽堿地上,像排著隊的士兵,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小楊擦著額頭的汗,突然一拍大腿:“靳工,我帶你們玩個刺激的!”他指著挖機的鬥:“上來,我把你們舉高,看整個項目的全景!”張偉眼睛一亮,拉著王浩就往挖鬥跑:“真的?會不會摔啊?”小楊拍著胸脯:“放心!我舉過老王,穩得很!”
雪鬆本想拒絕,卻被張偉拉著鑽進了挖鬥。挖鬥的金屬壁帶著太陽曬過的溫度,邊緣的焊渣硌得腿有點疼。小楊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抓好了!要升了!”挖鬥緩緩升起,一開始還很平穩,升到五米高時,風突然大了起來,挖鬥晃了晃,張偉嚇得抓緊了雪鬆的胳膊:“我去!有點高啊!”
挖鬥最終停在十米高的位置,風捲著工裝的衣角,像張開的翅膀。雪鬆睜開眼時,整個人都愣住了——腳下的光伏場地鋪展開來,20號到30號樁位的紅色圓圈在夕陽下連成線,11號樁的碎石換填區像塊深色的補丁,遠處的黃河泛著金紅的光,與天空的晚霞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之前翻出蓮藕的窪地還留著水,在夕陽下閃著碎銀似的光。
“你看咱們布的樁!多齊!”張偉的聲音帶著顫抖,不是害怕,是激動。王浩扶著眼鏡,目光掃過那些樁位:“從這裡看,才知道咱們乾了多大的事。”雪鬆伸出手,風從指縫裡穿過,帶著黃河的水汽和鹽堿的味道。他看見老王在下麵揮著手喊,小楊的挖機在夕陽下成了剪影,遠處的村民家升起了炊煙,連那簡陋的旱廁,都成了曠野裡生動的一筆。
這是他們來東營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整個項目的模樣。那些清晨的冷、正午的曬、換填碎石的累、挖藕時的忙,都在這一刻有了意義——不是孤立的樁位,是即將鋪開的光伏陣列;不是零散的汗水,是即將點亮的光明。雪鬆想起蜀城的高鐵橋,從高處看時也是這般壯闊,隻是那時是鋼鐵的冷峻,而此刻,是泥土的溫熱,是生命的鮮活。
“下來嘍!”小楊的聲音拉回了雪鬆的思緒。挖鬥緩緩下降,風小了些,能清晰地看見老王手裡拎著的黃鱔,還在草繩裡扭著。張偉跳下車鬥時,還在興奮地比劃:“下次要舉到十五米!看更遠的黃河入海口!”王浩笑著搖頭:“先把今天的樁位數據整理好再說。”雪鬆跟在後麵,腳步比往常更輕快,心裡的暖意像夕陽的光,漫得滿滿噹噹。
晚飯的帆布棚裡飄著紅燒黃鱔的香味,老劉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黃鱔燉得軟爛,醬香裹著鮮,連湯汁都被張偉泡了饅頭。小楊端著碗魚湯過來,裡麵浮著幾片蔥花,小黃魚的鮮全燉進了湯裡:“靳工,嚐嚐我的手藝,魚湯是我燉的!”雪鬆喝了一口,鮮美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混著黃鱔的香,是他來東營後吃得最香的一頓飯。
老王坐在旁邊,喝著散裝白酒,指著雪鬆說:“你們彆看靳工年輕,心思細著呢。上次挖藕要是換彆人,說不定就和村民吵起來了,他倒好,又賠償又幫忙挖,這纔是乾大事的樣子。”小楊點點頭:“我爸也是乾工程的,他說施工隊的口碑,就是靠這種細節攢的。”張偉嚼著黃鱔,含糊著說:“那是,我們雪鬆可是建過高鐵橋的!”
月光爬上帆布棚頂時,飯桌上的話題從施工聊到了家鄉。小楊說他老家在菏澤,家裡種著牡丹,等項目結束帶他們去看;老王說他閨女在濟南上大學,學的也是工程,以後想讓她跟雪鬆學放線;張偉和王浩說起蜀城的火鍋,說得小楊直流口水,非要約定項目結束一起去蜀城吃火鍋。雪鬆冇多說話,隻是聽著,手裡握著周師傅送的遊標卡尺,冰涼的金屬觸感裡,裹著曠野的暖意。
回到小二層時,水泥地上還留著白天帶回來的泥漬。張偉趴在床板上,藉著手機的光整理樁位照片,每張照片都標著樁號和數據;王浩在旁邊寫施工日誌,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雪鬆坐在床沿,掏出手機給周師傅發了張照片——是挖機鬥裡拍的全景,夕陽下的樁位連成線,配文:“師傅,我們布的樁,從高處看很齊。”
周師傅的回覆很快,隻有一句話:“樁要立得直,人要站得正,苦裡能尋樂,纔是真本事。”雪鬆看著螢幕,突然想起下午在挖鬥上的場景,風捲著工裝,陽光灑在臉上,身邊是室友的笑,遠處是曠野的壯闊。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月光透過塑料布,照在床板上,形成一道銀白的光帶。
三人擠在一個被窩裡時,張偉還在興奮地說挖機舉高的事:“下次我要帶相機上去,拍黃河入海口的日落!”王浩打了個哈欠:“明天要測樁位的垂直度,早點睡。”雪鬆摸了摸枕頭下的遊標卡尺,又摸了摸白天裝在口袋裡的小鼴鼠土堆裡的碎石,心裡格外踏實。
夜深了,風颳過塑料布的聲音輕了些,遠處的打樁機早已安靜,隻有小楊的挖機還停在場地裡,像尊守護曠野的鐵獸。雪鬆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白天的畫麵:黃鱔的滑膩、小黃魚的銀光、小鼴鼠的絨毛、挖鬥上的夕陽、飯桌上的笑聲……這些細碎的瞬間,像珍珠一樣串起了艱苦的日子,讓鹽堿地的風都帶著甜。
迷迷糊糊中,雪鬆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和張偉、王浩站在挖機鬥裡,小楊把他們舉得很高,高到能看見整個東營的曠野;光伏樁已經全部立好,光伏板鋪展開來,像金色的海洋,陽光照在上麵,發出耀眼的光;黃鱔在池塘裡遊,小黃魚在水坑裡跳,小鼴鼠在土堆裡打洞;老王、小楊、村民們都站在光伏板下笑,遠處的黃河水奔騰著,帶著金色的光,流向大海。
第二天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塑料布照進了房間,落在張偉的臉上。張偉揉著眼睛坐起來,第一句話就是:“今天能不能再讓小楊舉我們上去?”王浩無奈地搖搖頭:“先把垂直度測完再說。”雪鬆笑著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塑料布——遠處的光伏場地裡,小楊已經在預熱挖機,排氣管的白煙在陽光下散開,像條白色的綢帶。
三人洗漱完畢,扛著儀器往場地走。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工裝的泥漬和鹽粒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小楊探出頭喊:“靳工!等測完樁,我帶你們去看黃河邊的蘆葦蕩!”張偉揮著手裡的棱鏡:“好啊!順便抓幾條魚晚上燉!”王浩推了推眼鏡,嘴角也帶著笑:“彆忘了帶相機。”
雪鬆握著全站儀,目鏡裡的十字絲對準了20號樁的棱鏡,陽光透過目鏡,在視網膜上投下金色的光。他知道,今天又會是忙碌的一天,測垂直度、核數據、布新樁,但他不再覺得累——因為他知道,這艱苦的曠野裡,藏著最鮮活的歡喜,藏著最真摯的情誼,藏著即將綻放的光明。
中午休息時,他們果然去了黃河邊的蘆葦蕩。蘆葦已經泛黃,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響,像在唱著曠野的歌。小楊抓了幾條小魚,張偉撿了些漂亮的貝殼,王浩拍了很多照片。雪鬆坐在蘆葦叢裡,看著黃河水滾滾東流,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豪情——他建過跨江的高鐵橋,也在鹽堿地布過光伏樁,每一份艱苦,都藏著一份歡喜;每一份付出,都等著一份收穫。
下午回到場地時,老王帶來了個好訊息:“項目部說咱們布的樁精度最高,要給咱們發獎金!”小楊高興地跳起來:“那必須請我們吃火鍋!”張偉拍著手喊:“好啊好啊!要吃鴛鴦鍋!”雪鬆笑著點頭,看著身邊歡呼的夥伴們,看著遠處立得筆直的光伏樁,看著夕陽下的曠野,心裡滿是歡喜——這就是苦中作樂的滋味,是建設者最珍貴的寶藏。
收工時,小楊又把他們舉上了挖鬥,這次升到了十五米高。風更大了,工裝的衣角獵獵作響,像展翅的鳥。從高處看,30號樁到40號樁的線已經布好,紅色的圓圈在夕陽下連成線,延伸向遠方;黃河的水泛著金紅的光,蘆葦蕩像片金色的海;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與天空的晚霞連在一起。
“以後這裡會有很多光伏板,晚上會亮嗎?”小楊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雪鬆點點頭:“會的,會照亮很多家。”張偉指著遠處的村莊:“到時候我們再來,看這些燈亮起來!”王浩舉起相機,按下快門,把這夕陽、這樁陣、這挖鬥裡的三人,都定格成了永恒。
回到板房時,老劉已經做好了晚飯,除了紅燒魚,還特意做了道蘆葦炒肉,帶著淡淡的清香。飯桌上,大家聊著天,笑著鬨著,月光透過帆布棚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每個人的臉上。雪鬆看著身邊的夥伴們,看著碗裡的魚,看著窗外的月光,突然明白,所謂幸福,就是在艱苦的日子裡,有值得並肩的人,有意外的歡喜,有值得堅守的希望。
夜深了,雪鬆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張偉和王浩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風颳過塑料布的聲音,心裡滿是踏實。他知道,明天還會是早出晚歸的一天,還會有新的樁位等著布,新的困難等著克服,但他不再害怕,不再疲憊——因為他知道,這曠野裡的每一份苦,都藏著甜;每一份累,都藏著光;每一個並肩的人,都藏著暖。而這些,就是建設者最珍貴的行囊,陪著他,走向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