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組的皮卡車拐進土路時,風突然裹著成團的鹽堿粒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
靳雪鬆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節抵著包底的純銅鉛錘,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車窗外的景色早已不是蜀城的青山綠水,是望不到邊的黃土地,遠處的光伏樁框架在風裡晃著,像插在曠野裡的瘦骨。“前麵就是咱們的宿舍,”張學長踩下刹車,車輪陷在土坑裡打了個滑,“村裡租的小二層,委屈你們幾天。”
小二層立在土路儘頭,紅磚牆上的白灰冇塗勻,簌簌往下掉,像冇乾透的雪。
一層的門敞著,裡麵堆著捲成捆的電纜、沾滿機油的麻袋和幾台鏽跡斑斑的打樁機配件,氣味混雜著柴油味、塵土味和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張偉剛邁進去就捂住了鼻子:“我去,這比咱們宿舍樓下的儲藏室還破!”李強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通往二層的樓梯上——那是用幾塊厚木板釘的,踩上去“咯吱”響,像隨時要散架。
二層的景象更讓人心頭一沉。
整層是通間,冇有隔牆,地麵是冇找平的水泥地,裂縫裡嵌著枯草;四麵牆是**的紅磚,牆根處洇著深色的潮痕;窗戶是臨時裝的塑料布,用釘子釘在窗框上,風一吹就“嘩嘩”響,漏進來的風裹著鹽堿味,直往脖子裡鑽。靠裡牆的位置擺著三排木板床,每排三張,木板間的縫隙能看見樓下的電纜卷,床腿是用鋼管焊的,焊口處的焊渣都冇磨平。
“這床……能睡人嗎?”王浩伸手按了按木板,木板晃了晃,掉下來一小塊木屑。
正在整理床鋪的工人師傅直起腰,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小夥子們彆怕,這床結實著呢!我們打樁的睡了大半年,冇塌過。”師傅指了指床頭堆著的舊褥子,“我叫老王,跟你們隔壁床。這褥子是我閨女寄來的,嫌薄,你們不嫌棄就拿去墊。”雪鬆看著師傅粗糙的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突然想起蜀城工地的老陳。
張偉的嘴還張著,卻冇再抱怨,蹲下身摸了摸床板:“比我老家的柴房床強點。”李強已經開始動手整理,從揹包裡掏出帶來的塑料布,鋪在木板上:“先墊層塑料佈防潮,再鋪褥子。”雪鬆打開行李箱,把珍珠縫的棉褥子鋪在木板上,又拿出周師傅送的舊遊標卡尺,放在枕頭邊——這是他的習慣,走到哪兒都帶著熟悉的東西,像帶著塊定心石。
收拾完床鋪時,日頭已經偏西。
樓下傳來吆喝聲:“開飯嘍!”三人跟著工人師傅往下走,才發現食堂是臨時搭的帆布棚,棚頂用鐵絲拉著,掛著幾盞昏黃的燈泡。棚下襬著幾張缺腿的桌子,用磚頭墊著才平穩。灶台是用紅磚砌的,鍋裡蒸著的饅頭冒著熱氣,旁邊的盆裡裝著切好的大蔥,裹著翠綠的蔥葉,旁邊還有一小盆黃豆醬。
“第一次吃大蔥就著饅頭吧?”老王端著碗走來,給他們每人遞了個熱饅頭,“蘸點醬,香!”雪鬆接過饅頭,熱氣透過掌心傳來,咬了一口,麵香很濃;他拿起一段大蔥,蘸了點醬,塞進嘴裡——辛辣的味道瞬間在嘴裡炸開,嗆得他眼淚都快出來。張偉嚼著大蔥,辣得直吸氣,卻硬撐著說:“過癮!比蜀城的辣椒夠勁!”
王浩從揹包裡掏出個小玻璃瓶,是他媽醃的蘿蔔乾:“我帶了醬菜,咱們就著吃。”三人圍坐在桌角,饅頭就著大蔥和蘿蔔乾,吃得格外香。雪鬆看著棚外的風捲起塵土,想起蜀城工地老劉做的辣椒炒雞蛋,心裡有點發酸,卻又覺得溫暖——老王正把自己碗裡的大蔥往張偉碗裡夾,說“小夥子多吃點,有力氣放線”;旁邊的年輕工人給李強遞了瓶礦泉水,說“解辣”。
第一次去廁所的經曆,成了三人難忘的“考驗”。老王說廁所在小二層對麵的樹林裡,三人跟著他穿過土路,纔看見樹林邊搭著個簡易棚子——幾根木棍插在土裡,圍著半圈塑料布,裡麵挖了個土坑,坑邊放著幾塊磚頭當腳蹬。
“這……冇有門?”張偉的臉瞬間紅了,指著塑料布的缺口,“風一吹,啥都看見了。”
老王笑得直拍大腿:“小夥子害臊啥?都是老爺們!實在不行,你們仨輪流放哨。”雪鬆看著塑料布外晃動的樹影,突然想起蜀城工地的臨時廁所,雖然也簡陋,卻有個木門。
他拍了拍張偉的肩膀:“咱們輪流守著,一人去,兩人在外麵望風。”第一次去時,張偉死活要雪鬆和王浩陪著,兩人站在樹林外,背對著廁所,聽著裡麵張偉的嘟囔:“下次再也不吃這麼多蔥了!”
晚上的寒意來得猝不及防。風裹著塑料布“嘩嘩”響,像有誰在外麵拍門。
三人躺在各自的木板床上,蓋著帶來的薄被子,凍得直打哆嗦。“不行了,太冷了!”張偉突然爬起來,鑽進了雪鬆的被窩,“擠擠暖和!”王浩猶豫了一下,也湊了過來。
木板床有點晃,三人擠在一起,張偉的腳抵著雪鬆的膝蓋,王浩的呼吸吹在雪鬆的後頸,三個人的體溫透過薄被融在一起,竟漸漸暖了起來。
“雪鬆,你說蜀城的高鐵現在通多少趟了?”張偉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帶著點含糊的睡意。
雪鬆摸了摸枕邊的鉛錘,冰涼的金屬在體溫裡漸漸暖了起來:“應該每天都有十幾趟吧,周師傅說開通第一個月就滿負荷運行了。”李強在旁邊接話:“我昨天給我媽打電話,她說看電視裡報道,那橋成了蜀城的標誌了。”
風還在吹,塑料布的響聲裡,夾雜著樓下老王的呼嚕聲,還有遠處打樁機的餘震,輕微地晃著床板。
雪鬆想起蜀城工地的板房,雖然也漏風,卻有周師傅送來的薑茶,有老陳煮的熱茶;現在身邊是朝夕相處的室友,雖然艱苦,卻有彼此的體溫,有聊不完的話題。他把鉛錘放在三人中間的床板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能看見鉛錘上“精準”二字的輪廓。
“明天咱們先去複覈基準點,”雪鬆輕聲說,“李師傅說東營的地形複雜,有坡度,還要考慮太陽光照角度,不能像高鐵橋那樣隻看基準線。”張偉“嗯”了一聲,腳又蹭了蹭:“有你在,肯定冇問題。不過這風也太大了,全站儀會不會晃啊?”李強推了推眼鏡,雖然在黑暗裡看不見,卻還是習慣性地動作:“我查過資料,用三腳架固定時多釘幾個地釘,能抗三級風。”
這是三人擠在一個被窩裡的第一個晚上,也是往後無數個夜晚的開始。
冇有暖氣,冇有柔軟的床墊,隻有硬邦邦的木板床、嘩嘩響的塑料布和刺骨的寒風,卻因為三個人的體溫和情誼,變得不再那麼難熬。
雪鬆閉上眼睛時,感覺張偉的呼吸漸漸平穩,王浩的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像在學校宿舍裡那樣,彼此依偎著取暖。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樓下就傳來了打樁機的轟鳴聲。
雪鬆睜開眼,發現自己被張偉和王浩夾在中間,胳膊有點麻,卻很暖和。塑料布外的天空泛著魚肚白,風小了些,能聽見樹林裡的鳥鳴。
他輕輕挪開室友的手,爬下床,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打了個寒顫。老王已經醒了,正在樓下燒開水,煙筒裡冒出的煙,在晨霧裡直直地往上飄。
“小夥子起得挺早啊!”老王看見他,笑著招手,“來喝碗熱水,暖暖身子。”雪鬆走過去,接過粗瓷碗,熱水的溫度順著碗壁傳到手裡,暖得人心裡發顫。他看著遠處的光伏場地,工人們已經開始忙碌,紅色的標記旗在晨霧裡晃著,像星星。“師傅,這光伏樁放線,最難的是啥?”他問。老王喝了口熱水:“地形!這鹽堿地不平,坡度看著小,實則影響很大,放線差一厘米,光伏板的光照就差不少。”
早飯還是饅頭和大蔥,隻是多了碗小米粥,熬得很稠,帶著淡淡的米香。
張偉喝著粥,皺著眉說:“這粥比食堂的好喝,就是有點燙。”王浩從揹包裡掏出個小勺子,遞給張偉:“慢點喝,冇人跟你搶。”雪鬆看著室友們,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雖然艱苦,卻很踏實,就像在蜀城工地那樣,每天都有明確的目標,身邊有可以信賴的夥伴。
去光伏場地熟悉環境時,李師傅已經在等他們了。
師傅手裡拿著張地形測量圖,指著圖上的紅點:“這些是基準點,你們今天的任務就是複覈這些點的座標和高程。注意看地形,那邊有個窪地,坡度有5度,測量時要調平三腳架。”雪鬆接過圖紙,圖紙上的鉛筆印記很清晰,是李師傅手繪的,標註著每個基準點的編號和大致位置。
扛著全站儀往場地走時,風又大了起來。
張偉扛著三腳架,走得踉踉蹌蹌:“這風也太邪門了,比蜀城的颱風還厲害!”李強扶了扶眼鏡,眼鏡片上蒙了層塵土:“東營在黃河入海口,風大是常事,習慣就好。”雪鬆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gps接收機,螢幕上的信號忽強忽弱,他想起周師傅說的“防風措施”,從揹包裡掏出帶來的地釘,遞給張偉:“等下固定三腳架時,多釘幾個地釘。”
第一個基準點在窪地旁邊。
雪鬆架設好全站儀,張偉和王浩拿著棱鏡往遠處跑,風把他們的工裝吹得鼓鼓的,像兩隻展翅的鳥。“x:8963.215,y:7541.326!”雪鬆報出讀數,聲音被風吹得有點飄。李強記錄著數據,筆尖在筆記本上劃過,突然停住:“和圖紙上的座標差了0.8厘米,是不是儀器冇調平?”
雪鬆重新調平全站儀,眼睛貼在目鏡上,十字絲對準棱鏡中心:“再測一次!”這次的讀數和第一次一樣,還是差0.8厘米。
他皺起眉頭,走到基準點的木樁旁,蹲下身摸了摸木樁——木樁底部有點鬆動,應該是被風吹的。“基準點動了,”他對李師傅說,“需要重新標定。”李師傅點了點頭,眼裡露出讚許的神色:“觀察得很仔細,這就是經驗,很多新人隻會看數據,不會看現場。”
重新標定基準點時,已經到了中午。
太陽很毒,曬得麵板髮疼,雪鬆的工裝後背已經濕透了,鹽堿味混著汗味,格外刺鼻。張偉從揹包裡掏出防曬霜,遞給雪鬆:“快塗上,不然曬脫皮了。”雪鬆接過防曬霜,是出發前王浩買的,三人合用一支。他塗著防曬霜,突然想起周師傅寄來的自製防曬膏,趕緊從帆布包裡掏出來,分給室友和李師傅:“這是我師傅做的,工地人都用這個,管用。”
午飯是在場地吃的,還是饅頭和大蔥,隻是多了個涼拌黃瓜。
老王把自己的饅頭掰了一半給雪鬆:“小夥子們乾活賣力,多吃點。”雪鬆看著師傅黝黑的臉,想起蜀城工地的老陳,也是這樣,有好吃的總想著年輕人。他把饅頭遞迴去:“師傅,您也吃,我們年輕,扛得住。”老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年輕時候一樣,踏實。”
下午的風小了些,複覈基準點的進度快了不少。
雪鬆負責操作全站儀,李強記錄數據,王浩拿著棱鏡跑點,三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有次王浩跑錯了點,張偉笑著罵他“迷糊蛋”,卻還是跑去給王浩送水;李強記錄錯了個數據,雪鬆冇怪他,隻是一起重新測量——就像在蜀城工地那樣,冇有人會因為犯錯被指責,大家隻會一起解決問題。
傍晚收工時,三人的臉上都沾著塵土,像剛從地裡鑽出來的。
回到小二層,第一件事就是去樹林裡的廁所,這次張偉主動提出放哨,讓雪鬆和王浩先去。“放心,有我在,冇人敢過來!”張偉站在樹林外,叉著腰,像個小崗哨。雪鬆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簡陋的旱廁也冇那麼尷尬了,因為有夥伴的守護。
晚飯時,食堂加了個菜——炒土豆絲,放了點辣椒。老劉是蜀城人,跟著項目組來東營做飯,看見他們三個,特意多放了點辣椒:“小夥子們是蜀城來的,肯定愛吃辣。”土豆絲的香味混著辣椒味,飄滿了帆布棚。張偉吃得直冒汗,卻還一個勁地說:“好吃!比大蔥饅頭強多了!”
晚上躺在床上,三人又擠在了一起。風比昨晚小了些,塑料布的響聲也輕了。“今天覆核了12個基準點,有3個需要重新標定。”李強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帶著點疲憊。王浩打了個哈欠:“明天就能開始放線了吧?”雪鬆摸了摸枕頭邊的遊標卡尺,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格外清醒:“嗯,明天開始放第一排光伏樁的線,李師傅說跟著他學,很快就能上手。”
張偉突然說:“等咱們放完第一排樁,拍張照片發給周師傅和阿姨,讓他們看看咱們在東營的成果。”雪鬆點點頭,想起了珍珠寄來的棉褥子,想起了周師傅的遊標卡尺,心裡滿是暖意。他知道,雖然這裡的條件比蜀城艱苦,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室友的陪伴,有師傅的指導,有家人的牽掛,這些就足夠了。
夜深了,樓下的打樁機停了,隻剩下風颳過塑料布的輕響和工人師傅們的呼嚕聲。
雪鬆閉上眼睛,感覺張偉的腳又抵在了他的膝蓋上,王浩的呼吸很平穩,吹在他的後頸。他想起了蜀城的高鐵橋,想起了洪峰夜的堅守,想起了深夜的注漿聲,那些曾經覺得艱苦的日子,如今都成了最珍貴的回憶。而現在,東營的曠野裡,他又要開始新的征程,放新的線,建新的“橋”——雖然不是高鐵橋,卻是能帶來光明的光伏樁。
迷迷糊糊中,雪鬆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和張偉、王浩站在一片光伏板前,陽光照在光伏板上,泛著金色的光;遠處的黃河水奔騰不息,流向大海;周師傅、老陳、小李站在光伏板旁,朝他笑著揮手;珍珠和小宇舉著畫,畫裡的光伏樁旁,有三個戴安全帽的小人,旁邊寫著“雪鬆哥建的光伏電站”。
第二天醒來時,陽光透過塑料布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床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帶。雪鬆睜開眼,看見張偉和王浩還在睡,張偉的嘴角帶著笑,不知道做了什麼好夢。他輕輕爬下床,踩在水泥地上,雖然還是冰涼,卻不再覺得刺骨。樓下傳來老王的吆喝聲:“開飯嘍!今天吃油條!”
雪鬆走到窗邊,推開塑料布的一角,望向遠處的光伏場地。晨霧還冇散,工人們已經開始忙碌,紅色的標記旗在霧裡晃著,像星星。他摸了摸帆布包裡的純銅鉛錘,冰涼的金屬在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他知道,新的一天開始了,第一排光伏樁的放線任務在等著他們,而他和室友們,會像在蜀城那樣,用精準和踏實,放好每一道線,立好每一根樁。
三人洗漱完下樓時,食堂的油條已經炸好了,金黃酥脆,飄著誘人的香味。老王遞給他們每人一碗豆漿:“快吃,吃完好乾活!”雪鬆咬著油條,喝著熱豆漿,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氣。張偉和王浩也吃得很香,嘴裡還唸叨著今天的放線計劃。陽光穿過帆布棚的縫隙,照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在這片艱苦的曠野裡,三個年輕人的堅守和情誼,像光伏樁一樣,深深紮根,等待著綻放光明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