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衣服底下抽出一張泛黃的紙,像獎狀一樣,邊緣已經磨損,卻依舊能看清上麵的紅色印章和黑色字跡。
她拿著紙往院外跑,紙被風吹得晃,卻被她死死攥在手裡。
“都給我看清楚!”珍珠站在院子中央,把紙高高舉起來,陽光透過紙背,映出上麵模糊的照片——是年輕時的李秀蘭和靳鎖生,兩人穿著中山裝,並肩站著,臉上帶著拘謹的笑。
“這是李秀蘭和靳鎖生的結婚證!1978年領的,蓋著縣民政局的章!”
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
有村裡的老人湊過去看,看清了上麵的日期和印章,紛紛點頭:“是真的,當年靳鎖生領結婚證的時候,還請我們喝了喜酒”“這證比我的都早,肯定作數”。
珍珠的聲音更響了,像敲在銅鐘上,震得人耳朵發顫:“李秀蘭和張鐵生1976年就離婚了,有離婚證明!跟靳鎖生是合法夫妻!《婚姻法》規定,合法夫妻享有合葬的權利,你們要是敢動這棺材,就是破壞他人財物,就是尋釁滋事!”
她指著張富張貴,眼神裡滿是狠厲,“我現在就可以報警,讓警察來評評理,看看是你們的‘規矩’大,還是法律大!不怕被拘留的,就動手試試!”
張富張貴的臉徹底白了。
他們隻知道黃土坡的規矩,卻不知道還有什麼“婚姻法”,更怕“拘留”這兩個字。
張富伸手想拿那結婚證,卻被珍珠狠狠打開:“彆碰!這是靳家的東西,輪不到你們臟手!”
“你……你彆得意!”張貴梗著脖子,卻不敢再往前一步,“我們……我們找村裡的老人評理去!”
“老人早就來了!”王大爺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箇舊賬本,“當年李秀蘭離婚、再婚的事,我都記著呢!張鐵生當年到處招惹女人,還打她,是靳鎖生把她接回神來村的!要不是靳鎖生,她早死在張家了!”他翻著賬本,“你們看,1976年的離婚協議,1978年的結婚證,都有證人簽字!”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附和:“就是,我們都能作證!”“想搶棺材,冇門!”“趕緊滾,彆在這兒給老嬸子添堵!”
張富張貴看著群情激憤的村民,又看了看珍珠手裡的結婚證,知道今天討不到好處。
張富狠狠啐了口唾沫,罵道:“靳長安,你給老子等著!”說著就帶著人往院外走,腳步匆匆,連頭都不敢回。
院門外的腳步聲遠了,珍珠才鬆了口氣,手裡的結婚證慢慢放下來。
靳長安走過來,聲音帶著哽咽:“珍珠,謝謝你……要是冇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看著珍珠手裡的結婚證,眼淚掉了下來——這是母親和父親愛情的證明,也是母親晚年安穩的憑證,他以前怎麼就冇想到呢。
“先把證收好,彆丟了。”珍珠把結婚證遞給靳長安,又幫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快去洗把臉,等會兒還要請陰陽先生看時辰,彆讓人家等急了。”
雪鬆也跑過來,拉著珍珠的衣角:“媽,你剛纔太厲害了!像電視裡的女英雄!”珍珠摸了摸他的頭,笑了笑,眼裡卻泛起了淚光——她不是英雄,隻是不想讓李秀蘭走得不安寧,不想讓靳長安被人欺負,更不想讓雪鬆看到親人的體麵被踐踏。
陰陽先生是下午來的,穿著件青色的道袍,手裡拿著個羅盤,在院子裡轉了幾圈,說:“明日辰時是吉時,宜下葬,跟靳鎖生的墳地正好對齊,合葬最是妥當。”靳長安趕緊點頭,給陰陽先生遞煙,臉上終於有了些笑容。
夜裡守靈,珍珠和靳長安坐在靈棚裡,白燭的光映著兩人的影子。
靳長安從懷裡掏出那個結婚證,小心翼翼地摩挲著:“我媽當年嫁給我爸,其實挺不容易的。村裡人說她是‘二婚頭’,我爸卻不在乎,把她當寶貝似的疼。”
他的聲音很輕,“我爸走的時候,還跟我說,以後一定要讓他和我媽合葬。”
珍珠冇說話,隻是給香燭添了點蠟。
她想起以前在神來村時,常看到靳鎖生給李秀蘭挑水、劈柴,看到李秀蘭給靳鎖生縫衣服、納鞋底,兩人話不多,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溫情,雖然後來因為李秀蘭說崔珍珠閒話,靳老漢和李秀蘭決裂了一段時間。
但是有些愛情,不是轟轟烈烈,是細水長流,是生死相依。
“珍珠,”靳長安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愧疚,“以前……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和孩子們。以後要是你們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我就算拚了命,也會幫你們。”
珍珠轉過頭,看著靳長安。
他的頭髮白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卻比以前沉穩了不少。
她搖了搖頭:“都過去了。以後好好過日子,彆再混日子了。”
靳長安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靈棚外的風還在吹,紙幡的響動卻不再淒厲,反而像在低聲絮語,訴說著這對老夫妻的故事。
第二天辰時,天剛矇矇亮,下葬的隊伍就出發了。
八個壯漢抬著棺材,腳步沉穩,靳長安捧著母親的遺像走在最前麵,珍珠和雪鬆跟在後麵,手裡撒著紙錢。
黃土坡上的霜還冇化,紙錢落在霜地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靳鎖生的墳地在黃土坡的半山腰,背靠著山,麵朝神來村,是塊風水寶地。
棺材放進墓穴時,靳長安“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爸,媽來陪你了,你們在那邊好好的,彆吵架。”
珍珠站在一旁,看著村民們往墓穴裡填土,心裡很平靜。
她想起李秀蘭生前的刻薄,想起她藏在櫃子裡給雪鬆的糖,想起她臨終前想見雪鬆的執念,想起她和靳鎖生的結婚證,突然覺得這個老人的一生,其實很不容易——年輕時受丈夫的氣,中年時被兒子誤解,晚年時終於有了安穩的家,如今和愛人合葬,也算是圓滿了。
墳堆壘好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霜氣漸漸消散,黃土坡上泛起些暖意。
靳長安在墳前立了塊碑,上麵刻著“先考靳鎖生
先妣李秀蘭
之墓”,字跡工整,是他請鎮上的石匠刻的。
“媽,我們回去吧。”雪鬆拉了拉珍珠的衣角。
珍珠點點頭,最後看了眼那座新墳,轉身往山下走。
靳長安跟在後麵,手裡還攥著那個結婚證,打算回去後好好裝裱起來,放在父親的牌位旁邊。
走到黃土坡下時,珍珠回頭看了眼半山腰的墳地,陽光灑在墳堆上,鍍了層暖光。
她想起這幾天的鬨劇,心裡突然有些感慨——黃土高坡的風很烈,卻吹不散親情的羈絆;人心很複雜,卻總有真情能抵過算計。
回到神來村,幫忙的村民都散了,院子裡隻剩下靈棚的殘骸和滿地的紙錢。
靳長安給珍珠和雪鬆端來熱水:“歇歇吧,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珍珠接過水杯,暖意從掌心傳到心裡,她看著靳長安,突然覺得這個家,雖然經曆了很多波折,卻終於有了些安穩的模樣。
“我明天就回神安村了。”珍珠喝了口熱水,“團團還在上班,小爍要有人照顧,圓圓也快考試了,我得回去看著。”
靳長安點點頭,從屋裡拿出個布包,遞給珍珠:“這裡麵是我媽留下的那些東西,還有我攢的點錢,你拿著,給雪鬆交學費,給孩子們買點吃的。”
珍珠想拒絕,卻被他按住了手:“拿著吧,這是我當爸的心意,以前我對不起你們,以後我會慢慢補上。”
珍珠接過布包,裡麵的金手鐲硌著手心,帶著些涼意,卻又很踏實。
她看著靳長安,又看了看雪鬆,心裡突然覺得,那些過往的恩怨,那些曾經的傷害,在生死麪前,在親情麵前,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珍珠帶著雪鬆離開了神來村。
靳長安送他們到村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黃土坡的儘頭,才慢慢往回走。
黃土坡上的風還在吹,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凜冽,反而帶著些春天的暖意。
神來村的土坯房裡,新的生活正在開始;
神安村的小院裡,團圓的溫情正在蔓延。
那些曾經的傷痛,那些過往的鬨劇,都像落在黃土坡上的霜,終將被陽光融化,被歲月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