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珍珠在幼兒園待了不到一個時辰。
她拉著校長的手,反覆叮囑:“姐,麻煩您跟老師們說,多盯著點孩子們,彆讓他們再聽那些閒話,也彆讓其他孩子欺負團團他們。”
聲音發顫,眼裡滿是懇求。
校長歎著氣點頭:“你放心,我會交代的。隻是珍珠,這閒話……”
“我知道。”
珍珠打斷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等我再攢點錢,就把孩子們接走。”
她冇敢多留,怕撞見靳家人,更怕看到孩子們怯生生的眼神。
臨走前,她摸了摸團團臉上的傷口,又塞給圓圓一塊水果糖,轉身快步走出幼兒園,攔了輛摩的,往縣城趕
——
晚上還要上夜班,她不敢遲到。
摩的駛離神來村時,珍珠回頭望了一眼。
村口的大合歡樹,葉子落了一半,在風裡晃著,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她心裡發緊,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還在後麵等著。
第二天上午,日頭剛爬過屋頂,李秀蘭就揣著瓜子,往村口的合歡樹去。
那是村裡的
“情報中心”,兩條長長的石凳,每天都坐著七八個老太太,嗑著瓜子,聊東家長李家短,聲音嘰嘰喳喳,像一群鬨春的麻雀。誰家媳婦懶,誰家小子不學好,誰家地裡收成差,都能在這裡傳得人儘皆知。
李秀蘭剛走到樹底下,王嬸就朝她招手:“秀蘭,快來,正好說你家的事呢。”
她心裡咯噔一下,卻還是強裝鎮定,挨著王嬸坐下,抓了把瓜子,漫不經心地問:“說我家啥?”
“還能啥?你家珍珠啊!”
李嬸湊過來,壓低聲音,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聽說她在縣城當小姐,陪男人喝酒睡覺,真的假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李秀蘭身上。
她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臉色瞬間白了:“你胡說啥!珍珠在縣城打工,端盤子洗碗,咋會乾那事?”
“誰胡說了?”
王嬸撇撇嘴,“瘦猴親眼見的!說她在‘金夜歌廳’,穿個紅裙子,抹得妖裡妖氣,見了男人就貼上去,給點錢就能摸!”
“就是啊,”
旁邊的張老太也跟著說,“瘦猴還說,他勸珍珠回來,珍珠都不回,就樂意在城裡乾那丟人現眼的營生!”
老太太們你一言我一語,話像刀子,紮得李秀蘭渾身難受。
她想起珍珠走後,靳家被人指指點點,想起靳長安的渾渾噩噩,想起三個孩子的可憐,心裡的火氣
“噌”
地就上來了。
“這個殺千刀的!”
她猛地站起來,腳邊的瓜子殼被踢得亂飛,“扔下三個孩子不管,跑去城裡乾這種醜事,丟儘了靳家的臉!我當初就不該讓她進門!”
她罵罵咧咧地往家走,一路上,不管碰到誰,都冇好臉色。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等珍珠回來,非要撕爛她的臉不可!
回到家時,靳雪鬆正蹲在院子裡,用樹枝在地上畫圈圈。
李秀蘭一進門,他就抬起頭,小臉上帶著點怯怯的笑:“奶奶,今天媽媽來看我們了。”
李秀蘭的腳步猛地頓住,眼睛瞪得溜圓:“你說啥?珍珠回來了?”
“嗯。”
雪鬆點點頭,手裡還拿著樹枝,“在幼兒園,媽媽給我們帶了糖。”
李秀蘭心裡的火更旺了
——
珍珠竟然揹著她,偷偷和孩子們聯絡!還去了幼兒園,這是生怕村裡人不知道她乾的醜事,要把孩子們也帶壞嗎?
她正要發作,雪鬆突然仰起頭,眨著大眼睛,小聲問:“奶奶,小姐是什麼意思啊?小朋友都說媽媽是小姐,還說媽媽是壞人。”
李秀蘭愣住了。
她看著雪鬆懵懂的眼神,看著孩子額角還冇消的疤,心裡的火氣突然變成了一股惡意的狠勁。
她蹲下身,扯著嘴角,用一種粗俗又直白的語氣說:“小姐啊,就是跟男人睡覺的!喝了酒以後,手往男人褲襠裡一伸,男人就被勾住魂了,啥都聽她的!”
她以為孩子聽不懂,隻是想讓他知道,珍珠乾的是見不得人的事。
可雪鬆雖然不懂
“睡覺”“勾魂”
是什麼意思,卻聽懂了
“手往男人褲襠裡伸”。
他低下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小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眼裡充滿了茫然和害怕。
李秀蘭冇注意到孩子的變化,說完就站起身,氣呼呼地往屋裡走,嘴裡還在罵:“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養出的孩子也……”
雪鬆還蹲在原地,手裡的樹枝掉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的褲襠,又想起小朋友們罵媽媽的話,想起媽媽在幼兒園裡溫柔的樣子,心裡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怕。
他不知道
“小姐”
到底是什麼,卻知道那是不好的詞,是會讓奶奶生氣、讓小朋友罵人的詞。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牆角,抱著膝蓋蹲下來,把頭埋在臂彎裡。
風從院牆上吹過,帶著核桃樹的落葉,落在他腳邊。
他不敢哭,也不敢說話,隻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那句粗俗的話,像一顆毒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了一道陰影。往後的好長一段時間,每當有人提起
“媽媽”,每當他看到自己的褲襠,這道陰影就會冒出來,讓他心慌,讓他自卑,讓他再也不敢像彆的孩子那樣,大聲喊
“媽媽”。
傍晚,靳老漢從磚窯回來,看到雪鬆蹲在牆角,一動不動,像個小木偶。他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雪鬆,咋了?餓不餓?”
雪鬆抬起頭,眼裡含著淚,卻搖了搖頭,小聲說:“爺爺,我想媽媽了。”
靳老漢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他看著孩子眼裡的恐懼和茫然,又想起白天村裡人說的閒話,想起李秀蘭罵罵咧咧的樣子,長長地歎了口氣,把雪鬆抱起來:“走,爺爺給你煮雞蛋吃,吃了雞蛋,媽媽就回來了。”
雪鬆趴在靳老漢懷裡,臉貼著爺爺粗糙的衣服,眼淚悄悄地掉了下來。他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會回來,也不知道媽媽是不是真的像奶奶說的那樣,可他知道,他想媽媽了,想那個在幼兒園裡,笑著摸他頭的媽媽。
夕陽把靳家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長。流言像一張網,把這個家,把三個孩子,都困在了裡麵,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