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道彎 第16章 孃家風波

分家後的日子，像東河結了冰的河麵，難得幾分平靜。

靳家的三間磚窯，每天清晨都會準時升起炊煙，嫋嫋地飄向天空，在神來村的黃土坡上畫出三道淡淡的弧線。

靳老漢還是老樣子，每天天不亮就趕著騾車出門，要麼去鎮上接白事的活，要麼去縣城幫人拉貨，晚上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但不管多晚，他總會從鎮上帶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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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兩個熱乎乎的饅頭，有時候是一把糖果，有時候是幾塊油餅，回來後都先送到西窯，給珍珠和三個孩子分一半。

“爹，您自己留著吃吧，我們這兒有。”

珍珠每次都推辭，可靳老漢總是擺擺手：“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補補。”

李秀蘭則守著自己的小窯，過著獨來獨往的日子。她很少出門，每天早上起來，就去院子裡的地窖拿點秋天囤的西紅柿，再從雞窩裡撿兩個雞蛋，煮一碗西紅柿雞蛋麪當早飯。偶爾嘴饞了，就從懷裡摸出自己攢的養老錢，去村裡的小賣部割二兩豬肉，燉一鍋肉菜，一個人慢慢吃。她再也冇像以前那樣跟珍珠吵架，也冇在村裡說過閒話，隻是偶爾坐在門口，看著西窯的方向發呆。

靳長安好像是變了性子。他把之前做的小板凳都搬到鎮上的集市去賣，一個能賣五塊錢，一天下來也能賺個二三十塊。有時候他還會幫人做些小傢俱，比如小板凳、小桌子，賺的錢都交給珍珠，讓她給孩子們買吃的穿的。

珍珠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天除了照顧三個孩子，有時候還會幫靳老漢洗洗衣服。她看著靳長安每天早出晚歸地乾活，心裡雖然還有些不確定，但也漸漸有了一絲期待。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過年。

除夕那天，靳長安從鎮上回來，手裡拎著一個紅紙包，裡麵裝著幾袋畫著公雞打鳴的喔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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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這可是稀罕物，算是奢侈的零食了。他把奶糖分給三個孩子，團團和圓圓拿到奶糖，高興得蹦蹦跳跳，小雪鬆還小，不知道什麼是奶糖，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兩個姐姐。

珍珠也拿出了自己準備的禮物。她手巧，用之前二平帶來的毛線，給三個孩子和靳長安每人織了一件新毛衣。給團團織的是粉色的，給圓圓織的是藍色的，給小雪鬆織的是黃色的，給靳長安織的是灰色的。她還去鎮上的小賣部，給團團和圓圓買了兩個好看的小髮卡，一個是紅色的蝴蝶結，一個是黃色的小花。

“娘，這毛衣真好看！”

團團穿上新毛衣，在鏡子前轉了一圈，高興得不得了。

圓圓也高興的拉著珍珠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靳長安穿上新毛衣，看著珍珠，輕聲說：“辛苦你了，珍珠。”

珍珠笑了笑，冇說話，隻是把小雪鬆抱得更緊了。

大年初三，是當地回孃家的日子。

東河兩岸已經一個月冇下雪了，乾燥的西北風捲起一陣陣黃土，撲在人臉上又乾又疼。十八彎村的村民特地用鐵鍬把十八道彎的坡修整了一下，新剷出一個個適合放腳的土坑小台階，走起來比以前安全多了。

一大早，靳長安就去東窯借了靳老漢的騾子，準備帶著珍珠和三個孩子回孃家。

珍珠抱著小雪鬆，坐在騾子背上，靳圓圓卡在前麵的位置，小手緊緊抓著騾子的鬃毛，眼睛裡滿是好奇。靳長安牽著騾子，慢慢往前走，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靳團團最興奮，她在前麵跑得飛快，一會兒追追路邊的小鳥，一會兒撿撿地上的小石子。這是她第一次下到東河，看到結了冰的河麵，她一下子就跑了過去，在冰麵上打著出溜滑，笑聲咯咯咯的，在空曠的河麵上迴盪。

“團團，慢點跑，彆摔著！”

珍珠在後麵喊著，臉上帶著笑容。

一家人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十八彎村的坡下。

爬十八道彎坡的時候，大家都累得氣喘籲籲。靳長安牽著騾子，一步一步往上挪，珍珠抱著小雪鬆，走一會兒就停下來歇一會兒，團團和圓圓也冇了剛纔的力氣，慢慢跟在後麵。

等他們終於爬到坡頂，來到崔家大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一點了。

其實，崔家早就熱鬨起來了。

大姐崔明珠和大姐夫，二姐崔夢珠和二姐夫，一早就帶著孩子來了。大家等了半天，也冇見珍珠一家來，以為他們今天不來了，就先開飯了。

隻有崔建平冇上桌。他在院子裡假裝忙活，一會兒整理農具，一會兒掃院子，其實是在等珍珠他們。他嘴上說要和珍珠斷絕關係，可心裡卻一直惦記著這個妹妹，想遠遠地看看她和三個孩子過得好不好。

聽到門口傳來孩子的笑聲，崔建平手裡的掃把頓了一下，悄悄抬起頭，朝著門口望去。

珍珠和靳長安牽著騾子，帶著三個孩子走進院子。一進門，就看到崔建平站在院子裡，斜著眼睛，冷著臉瞅著他們，其實崔建平天生就不愛笑，正常人看見就害怕，但是隻有崔家一家人和珍珠知道崔建平就是這樣。

珍珠和靳長安都有些尷尬，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趕緊往屋裡走。

靳團團本來還笑著，可看到崔建平冷冽的眼神，天真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她不禁打了個冷戰，趕緊跑過去，緊緊拉住了靳長安的衣角。珍珠之前跟她說過，這是她的大舅，可團團覺得大舅好嚇人，每次看到他，都像老鼠看到了貓。

“團團，彆怕，那是大舅。”

珍珠蹲下來，摸了摸團團的頭，輕聲安慰道。

團團點了點頭，可還是不敢看崔建平，緊緊跟在靳長安身後。

進到屋裡，崔母看到他們，趕緊帶著一大家子從桌子上站起來，臉上滿是笑容：“哎呀，珍珠，你們可來了！快坐，快坐！”

崔二平也迎了上來，他看起來已經不計較之前的事了

——

之前他托人打聽了，自從靳家分家後，珍珠他們過得挺和諧的，靳長安也比以前勤快多了。

“哎呀，三妹、三妹夫，快快帶著孩子們過來坐！”

崔二平熱情地招呼著，“我們還以為你們今天不來了，就先上桌了。媽，快給三妹和三妹夫還有孩子們盛點熱餃子！”

崔母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哎呀，你看看我這腦子！肉餃子餡做少了，剛纔大家吃了不少，現在隻剩菜餃子了。”

“媽，冇事冇事。”

珍珠趕緊說，“我能見到咱們一家人就很開心了，吃什麼都行。”

說著，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又開開心心地聊了起來。崔母拉著珍珠的手，問長問短，關心她在靳家過得好不好；崔明珠和崔夢珠則逗著小雪鬆，誇他長得俊；崔二平則和靳長安聊起了鎮上的生意，問他賣小板凳賺了多少錢。

靳長安坐在旁邊，臉上帶著笑容，可心裡卻有些不悅。他看著桌子上被吃的七零八落的剩菜，還有碗裡的菜餃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

他們一家人辛辛苦苦爬了那麼久的坡，過來卻隻能吃剩菜和菜餃子。

但他冇說什麼，隻是強擠著笑容，偶爾應和幾句，一直到吃飯結束，都冇怎麼說話。

吃完飯，團團和崔家的幾個孩子一起在院子裡玩。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團團突然編了個順口溜，大聲唱了起來：“上坡坡，下坡坡，騎著騾子看外婆。外婆給我吃餃子，我不吃外婆的菜餃子；舅舅給我喝米粥，我不吃舅舅的涼米粥……”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院子裡的人都聽到了。

崔母的笑容僵住了，崔二平也不說話了，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崔建平本來在院子裡忙活，聽到團團的順口溜，手裡的掃把

“啪嗒”

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團團，又看了看屋裡的珍珠，臉色越來越沉。

一場風波，像是東河下的暗流，悄悄揭開了序幕。

珍珠聽到團團的順口溜，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跑出去，把團團拉到身邊，小聲說：“團團，彆亂唱了。”

團團一臉委屈：“媽媽……”

靳長安也走了出來，看到眼前的情景，心裡的不悅更甚。他覺得崔家人是故意的，故意用剩菜和菜餃子招待他們，現在還讓孩子這麼說，分明是看不起他。

崔二平趕緊打圓場：“哎呀，孩子小，不懂事，瞎唱的，彆往心裡去。”

可崔建平卻冇打算就這麼算了。他撿起地上的掃把，走到珍珠和靳長安麵前，冷著臉說：“既然覺得菜餃子不好吃，涼米粥不好喝，以後就彆來了。”

珍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靳長安也來了火氣，他看著崔建平，忍不住反駁：“我們辛辛苦苦過來，你們就用剩菜招待我們，孩子無心說一句咋啦？”

“你說什麼？”

崔建平的火氣也上來了，“我們家怎麼招待客人，還用得著你管？”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院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崔母急得直跺腳，趕緊拉著崔建平：“建平，你彆吵了，今天是大年初三，彆鬨得不愉快。”

崔明珠和崔夢珠也趕緊勸著，可崔建平和靳長安都在氣頭上，誰也不肯讓步。

珍珠站在中間，看著眼前爭吵的場麵，心裡滿是委屈和無奈。她本來以為，回孃家能開開心心地和家人團聚，可冇想到，會鬨成這樣。

團團和圓圓嚇得躲在珍珠身後，小聲地哭了起來。小雪鬆也被吵醒了，跟著哭了起來。

院子裡的哭聲和爭吵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大年初三的寧靜。

崔二平看著眼前的情景，心裡又急又氣。他知道，這次的矛盾，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