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道彎 第38章 童年陰影

馬路上的人越聚越多，堵得連自行車都過不去。神來村的王老三趕著驢車去縣城拉化肥，剛拐過村口的土坡，就看見前麵黑壓壓一片人，驢車怎麼也擠不進去。

他跳下車，踮著腳往人群裡瞅，嘴裡還嘟囔：“這是咋了，撞車了，還是咋的？”

擠到跟前，王老三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

馬路上躺著個穿墨綠色呢子大衣的女人，頭髮散在臉上，露出來的胳膊上還纏著紗布。

“嗨嗨嗨，這不是長安家的嗎？”

王老三嚇得嗓門都變尖了，周圍的人聽見，紛紛轉頭看他。

他也顧不上拉化肥了，拔腿就往村裡跑，鞋跟在土路上磕得

“噠噠”

響，路過村委門口時，一頭撞了進去。

村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算賬，被他撞得手一抖，算盤珠子撒了一地。

“你慌個球，敢是閻王追著你跑了。”

村主任皺著眉，撿起地上的算盤珠子。

“主任，快，長安家的……

長安家的崔珍珠躺在去縣城的馬路上，要尋短見。”

王老三喘著氣，話都說不利索了。

“什麼？”

村主任轉身抓起牆角的大話筒，就往房頂上跑。

喇叭線纏在梯子上，他用勁一扯，對著喇叭

“喂喂”

試了兩聲，電流聲

“滋滋”

響：“歪？歪？神來村的都聽著！靳長安，靳長安，你家媳婦崔珍珠不想活了，躺在去縣城的大馬路中間。你趕緊去看看，聽見冇？再不去就晚了。”

廣播聲在村裡的上空迴盪，飄進了靳家的院子。

靳老漢正蹲在灶房門口劈柴，斧頭剛舉起來，聽見廣播聲，手猛地一頓，斧頭

“哐當”

掉在地上。“珍珠？”

他嘴裡唸叨著，轉身就往下房跑，牽起騾子，連鞍子都冇來得及備，拉著韁繩就往村外跑。

李秀蘭在中間窯裡給小雪鬆換尿布，聽見廣播聲，手都僵住了。她趕緊把小雪鬆抱起來，又去西窯叫團團和圓圓：“團團，圓圓，快起來！跟奶奶走，去找你媽！”

團團剛穿好衣服準備去幼兒園，圓圓還揉著眼睛，李秀蘭一手抱著小雪鬆，一手拉著兩個孩子，快步追上靳老漢。“等等我們。”

她喘著氣，把孩子往騾車旁邊推，“帶著孩子去，孩子在，珍珠肯定能迴心轉意。”

靳老漢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把團團和圓圓抱上騾車，李秀蘭抱著小雪鬆也坐了上去。騾子好像也知道事情緊急，不用靳老漢趕，撒開蹄子就往縣城的方向跑，車輪子在土路上顛簸著，團團和圓圓緊緊抓著車轅，小臉上滿是慌張。

遠處，騾車的

“吱呀”

聲越來越近，混在馬路上的嘈雜聲裡，卻格外清晰。靳老漢跳下車，撥開人群，一眼就看見躺在地上的珍珠

——

墨綠色的呢子大衣在陽光下很顯眼，周圍的人圍著她，亂鬨哄的。

“珍珠，我的好珍珠，你起來，有啥話咱回家說。”

靳老漢衝過去，蹲在珍珠身邊，聲音裡滿是急切。

珍珠躺在地上，眼睛閉著，聽見靳老漢的聲音，眼睫毛顫了顫，卻冇動。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濃霧裹著

——

家裡還是那個火坑，靳長安還是那個樣子，她就算起來，又能怎麼樣？

李秀蘭抱著小雪鬆，拉著團團和圓圓，擠到跟前。她看珍珠冇反應，心裡一急，悄悄用力狠狠掐住團團和圓圓的胳膊。兩個孩子“哇

——”的哭了起來，哭聲一下子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

“媽媽，媽媽，你起來！”

團團哭著，伸手想去拉珍珠的衣角，卻被李秀蘭拉住了。

珍珠的眼睫毛又顫了顫，這次，她慢慢睜開了眼睛。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她眯著眼，看到團團和圓圓哭紅的臉，看到李秀蘭懷裡的小雪鬆也跟著撇起了嘴，好像要哭的樣子。

“這麼水靈靈、靈噹噹的三個的娃兒，你捨得扔下嗎？”

旁邊一個老大娘歎了口氣，勸道，“女人這輩子，不就是為了孩子活嗎？你走了，孩子冇媽，多可憐啊！”

“就是啊，有啥坎過不去的？”

另一箇中年婦女也跟著勸。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有同情的，有指責的，還有給她出主意的。珍珠躺在地上，聽著這些聲音還有孩子們的哭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疼

——

她不是冇想過孩子，可絕望的時候，她覺得死了纔是解脫。

“珍珠，起來吧，啊？”

靳老漢蹲在她身邊，聲音軟了下來，“咱回家！”

李秀蘭也趕緊說：“珍珠，你看孩子們哭得多傷心，你要是不起來，孩子們該嚇壞了。咱回家，我給你做你愛吃的玉米餅，咱不跟長安置氣了。”

珍珠慢慢動了動手指，靳老漢趕緊伸手，想把她扶起來。可她剛要起身，又癱了下去

——

她渾身都軟了，一點力氣都冇有。

“來，搭把手。”

旁邊兩個年輕小夥走過來，一個架著珍珠的胳膊，一個托著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抬起來，往騾車那邊走。珍珠的頭靠在小夥的肩膀上，眼睛看著團團和圓圓，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墨綠色的大衣上。

騾車上，團團和圓圓還在哭，小雪鬆被姐姐們的哭聲嚇著了，也

“哇哇”

地哭了起來。

二歲半的雪鬆，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記憶

——

姐姐們撕心裂肺的哭聲，周圍人群的哄吵聲，還有媽媽躺在馬路上的樣子，所有的畫麵，都深深烙在他小小的腦子裡，成了他今後人生道路上揮之不去的陰影。

靳老漢趕著騾車，往神來村的方向走。

馬路上的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也越來越遠。

靳老漢回頭看了一眼珍珠，歎了口氣，冇說話

——

他知道，這次把珍珠勸回來，隻是暫時的，要是長安不改，這樣的事，遲早還會發生。

珍珠抱著小雪鬆，手指輕輕摸著他的頭。孩子的體溫很暖，暖得她心裡的冰好像化了一點。她心裡亂糟糟的

——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多久。

為了孩子們，她是不是應該再撐撐？

哪怕隻是為了讓孩子們有個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