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道彎 第14章 滿月酒風波（下）

孃家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村口拐彎處，崔珍珠還緊緊抱著裹在棉被裡的雪鬆，站在院門口望著，直到北風捲著黃土迷了眼，才轉身進屋。

炕沿邊還留著剛纔待客時的瓜子殼，空氣裡殘留著飯菜的油香和酒氣，可熱鬨散去後的冷清，像潮水般湧來，讓她心裡泛起一陣空落落的抽離感。

她坐在炕沿上，把小雪鬆放在腿上，小傢夥剛被哄睡，呼吸均勻，小臉紅撲撲的。珍珠輕輕摸著兒子柔軟的頭髮，指尖卻冰涼

——

剛纔孃家人在時的暖意，好像隨著他們的離開，一下子就被抽走了，隻剩下滿屋子的陌生和壓抑。

隔壁屋突然傳來

“嘩啦嘩啦”

的翻紙聲，夾雜著李秀蘭細碎的嘟囔，珍珠不用想也知道，婆婆又在數禮錢了。

她抱著小雪鬆，靠在炕頭，閉上眼想歇會兒，可隔壁的動靜卻越來越大，吵得她心煩意亂。

臘月裡的風又冷又乾，透過窗縫鑽進來，吹得屋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

李秀蘭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個紅布包，裡麵是今天收的禮錢，還有一個小賬本。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乾得連錢都撚不起來，隻能時不時朝手指頭吐口唾沫，“呸”

一聲，撚起一張錢，“呸”

一聲，又數一張，每張錢上都沾了她的口水，亮晶晶的，像是專屬的標記。

“一塊、兩塊、五塊……”

李秀蘭嘴裡唸唸有詞，數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可越數越著急

——

數了三遍，錢的數目都和賬本對不上，少了五塊錢。

她

“啪”

地把錢摔在桌上，起身就往珍珠屋裡衝，推開門時，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吹得珍珠的頭髮都飄了起來。

“珍珠！你過來！”

李秀蘭的聲音又尖又利，“這禮錢和賬本對不上，你趕緊數數我孫子枕頭下邊的錢，是不是多出來了！”

珍珠心裡一陣無奈，她抱著小雪鬆，慢慢起身，從炕頭拿起小雪鬆的枕頭，把裡麵的錢一把倒出來，遞給李秀蘭：“娘，都在這兒了，您自己數吧。”

“什麼意思你！”

李秀蘭接過錢，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俺讓你現在數清楚！彆到時候說不清，倒說俺拿了你們的份子錢！”

珍珠的耐心也快耗儘了，她抱著小雪鬆，聲音疲憊：“娘，我真的累了，您自己數吧，多少都無所謂。”

“累？你有什麼可累的！”

李秀蘭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瞬間炸了，“懶死你算了！成天就知道坐在炕上，懶的你身上都要生蛆了！”

這時，靳長安從外麵晃了進來，他白天喝的酒還冇散，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也有些迷離。聽到李秀蘭的話，他頓時來了火氣，指著珍珠罵道：“臭娘們！娘讓你數你就數！反了你了還，敢跟娘頂嘴！”

珍珠還想解釋，可話還冇說出口，“啪”

的一聲，靳長安的巴掌就狠狠甩在了她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珍珠的臉一下子就泛起了紅印子，嘴角也被打得有些發麻。她愣住了，抱著小雪鬆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三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巴掌嚇了一跳，團團和圓圓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

“哇”

地哭了起來，小雪鬆也被哥哥姐姐的哭聲吵醒，跟著哭了起來。

“哭！就知道哭！”

靳長安更生氣了，他從炕邊抄起掃炕的笤帚，朝著團團和圓圓的屁股就打了下去，“兩個冇用的丫頭片子！成天就知道添亂！家裡的好運都讓你們哭冇了！”

團團和圓圓被打得疼得直抽氣，卻不敢再哭出聲，兩小隻趕緊躲到炕角，緊緊抱在一起，小小的身體不停地發抖，互相取暖。

小雪鬆還在哭，可靳長安看了一眼，卻冇動手

——

畢竟這是他盼了好久的兒子，他捨不得打。

靳長安已經把自己剛剛發過的誓，完全忘在了腦後，就像是放了一個屁。

李秀蘭站在一旁，看著靳長安幫自己撐腰，語氣更加強硬了，嘴裡的罵聲也越來越難聽：“真是娶了個掃把星！不僅懶，還敢頂嘴，早知道當初就不讓長安娶你！”

院子裡，靳老漢剛喂完騾子，正準備收拾農具，就聽見屋裡傳來李秀蘭的罵聲和孩子的哭聲，還有靳長安的怒吼。他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竄了上來，扔掉手裡的農具，大步衝進屋裡。

一進門，就看見李秀蘭站在炕邊罵罵咧咧，靳長安手裡拿著笤帚，珍珠捂著臉，三個孩子嚇得縮在炕角，小雪鬆還在哭。

“你鬨夠了冇有！”

靳老漢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屋裡迴盪。

李秀蘭被嚇了一跳，可看到靳長安在身邊，又壯起膽子：“老頭子，你看看她！不僅不數錢，還敢跟我頂嘴……”

她的話還冇說完，靳老漢突然抬手，“啪！啪！”

兩個響亮的耳光就狠狠地甩在了李秀蘭的臉上。

李秀蘭被打得懵了，捂著臉，愣愣地看著靳老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靳長安也嚇得呆在原地，手裡的笤帚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

——

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見自己親爹動手打自己親媽。

“你個攪家精！長舌婦！”

靳老漢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秀蘭怒斥，“自從珍珠嫁過來，你就冇給過她好臉色！成天在村裡說閒話，家裡的事一點都不管，現在還因為這點錢鬨得雞犬不寧！老子忍你很久了！”

李秀蘭反應過來後，突然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哎呀！老天爺啊！我不活了！這日子冇法過了！老頭子都動手打我了！這家裡要變天了啊！”

她一邊哭，一邊打滾，把地上的瓜子殼都蹭到了身上，看起來狼狽又可笑。

靳老漢看著她撒潑打滾的樣子，心裡是一點波瀾都冇有，反而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冷冷地看著李秀蘭，一字一句地說：“彆嚎了！明天就分家！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以後互不乾擾！”

李秀蘭的哭聲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愣愣地看著靳老漢，像是冇聽清：“你……

你說啥？分家？”

“對！分家！”

靳老漢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要是還想在這個家裡待著，就好好跟珍珠相處，彆再冇事找事！要是不想待，就自己過！”

李秀蘭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她怎麼也冇想到，靳老漢竟然會因為珍珠，跟自己提分家。她一直以為，靳老漢就算再不滿，也不會真的對自己怎麼樣，可現在看來，她錯了。

珍珠捂著臉，坐在炕沿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臉上的疼還在，可她心裡的疼，卻比臉上更甚。

她看著靳長安懦弱的樣子，看著李秀蘭撒潑打滾的醜態，看著靳老漢憤怒的表情，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裡麵像是淬了毒一樣，充滿了恨意。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能再軟弱了。為了自己，為了三個孩子，她必須變得堅強，變得尖銳，才能在這個家裡活下去。

團團和圓圓還躲在炕角，小聲地抽泣著，小雪鬆也不哭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屋裡的大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屋裡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北風還在

“嗚嗚”

地颳著，像是在為這個破碎的家庭，奏響悲傷的樂曲。

靳老漢看著屋裡的情景，歎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他知道，分家不是辦法，可他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他隻希望，分家能讓李秀蘭有所收斂，能讓這個家稍微平靜一點。

靳長安看著地上的李秀蘭，又看了看捂著臉的珍珠，可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默默地站在原地。

李秀蘭坐在地上，愣了好久，才慢慢爬起來，狠狠地瞪了珍珠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砰”

地一聲關上了門。

屋裡終於安靜了下來，珍珠抱著小雪鬆，慢慢哄著他睡覺。她看著懷裡的兒子，又看了看炕角的兩個女兒，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她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再也不讓他們受委屈。

而這一切，隻是個開始。她知道，未來的路，還會更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