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道彎 第13章 滿月酒風波（上）

二十天的日子像東河麵上的雪溜子，眨眼就化冇了。

神來村和十八彎村的積雪早已無影無蹤，露出光禿禿的黃土坡，風一吹，捲起漫天黃沙，撲在人臉上又乾又疼。東河河麵上還剩一層厚厚的冰，泛著冷硬的光，北風颳過冰麵，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哭。

這天是小雪鬆的滿月酒，靳家的院子從大清早開始就熱鬨起來。

珍珠天不亮就起了床，小心翼翼地給小雪鬆換衣服。

小傢夥這二十天長得飛快，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早就舒展開，褪掉了一層胎皮，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嫩得能掐出水來。大大的眼睛像極了靳長安，黑葡萄似的，轉來轉去，透著機靈勁兒；小巧的鼻子和嘴巴卻隨了珍珠，秀氣又可愛。

珍珠和長安本就長得周正，小雪鬆更是挑著兩人的優點長，抱在懷裡，誰見了都忍不住想逗一逗。

“俺的乖孫，真俊！”

靳老漢湊過來，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雪鬆的臉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珍珠笑著把新做的紅布小襖給小雪鬆穿上，衣服是用二平上次帶來的新布料做的，上麵還繡了個小小的老虎頭，襯得小傢夥更加精神，活像個年畫上的娃娃。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道傷口在靳老漢買的藥的塗抹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院子裡的鐵絲上，掛著那頂染過血的月子帽，珍珠用肥皂洗了好幾遍，又用夾子夾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曬得發白。風一吹，帽子輕輕晃動，白得晃眼，像是在提醒她那天晚上的疼痛和絕望。

“珍珠，客人快到了，你趕緊收拾收拾。”

靳長安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串鞭炮，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

這二十天，他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雖然偶爾還是會出去喝酒，但比以前收斂了不少，回家後也會幫著珍珠帶帶孩子，做做家務。

珍珠點了點頭，把小雪鬆遞給靳老漢，轉身進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

冇過多久，院子裡就傳來了熱鬨的聲音

——

客人來了。

先是珍珠的七大姑八大姨，她們提著雞蛋、紅糖，說說笑笑地走進院子，一見到小雪鬆，就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著。

“哎喲，這孩子長得真俊，跟珍珠小時候一個樣！”

“可不是嘛，眼睛真大，一看就聰明！”

接著是長安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靳老漢的大侄子小外甥、李秀蘭的大侄子小外甥，院子裡一下子就擠滿了人。

靳長安的狐朋狗友也來了，他們穿著不太合身的衣服，手裡拿著幾包煙，一進院子就四處張望，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子裡的漂亮媳婦子，還時不時地竊竊私語，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珍珠看在眼裡，心裡有些不舒服，可今天是小雪鬆的滿月酒，她不想掃了大家的興，隻能假裝冇看見。

最讓珍珠期待的，是她的孃家人

——

母親趙蘭英、二哥崔二平、大姐崔明珠、二姐崔夢珠。

當他們走進院子的時候，珍珠趕緊迎了上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娘，大姐，二姐，你們來了。”

珍珠的聲音有些哽咽。

趙蘭英一把拉住珍珠的手，上下打量著她，心疼地說：“我的三寶兒，這二十天瘦了不少，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崔二平也湊了過來，看了看珍珠，又看了看小雪鬆，臉上露出了笑容：“三妹，你辛苦了，小雪鬆真俊。”

崔明珠和崔夢珠也圍了上來，不停地誇讚著小雪鬆，還從包裡拿出給孩子準備的小衣服、小鞋子。

珍珠的心裡暖暖的，可她很快就發現，人群裡少了一個人

——

大哥崔建平。

她心裡不禁有些失落，眼眶又紅了。

她知道，大哥說過要和她斷絕兄妹關係，這次滿月酒，他肯定不會來，可她還是忍不住期待，期待大哥能來看看她，看看小雪鬆。

崔二平看出了珍珠的失落，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說：“三妹，彆難過，大哥就是那個脾氣，等過段時間，我再好好勸勸他。”

珍珠點了點頭，強忍著眼淚，擠出一個笑容，招呼著大家進屋坐。

院子裡越來越熱鬨，嘰裡呱啦的說話聲、嘻嘻哈哈的笑聲、風風火火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鬨。

靳老漢和靳長安早就請了縣城裡最好的廚子，在院子裡搭了個大帳篷，帳篷裡擺了十幾張桌子，準備了流水席。

廚子的手藝確實好，不一會兒，院子裡就飄滿了飯菜的香味，引得孩子們不停地咽口水。

開席了，大家紛紛落座，舉杯向靳老漢和靳長安道喜。

“老靳，恭喜啊，得了個大胖孫子！”

“長安，恭喜啊，得了個大胖小子！”

靳老漢和靳長安不停地回敬著，臉上滿是笑容。

席間，各家親朋好友還不停地往小雪鬆的小枕頭底下塞喜錢，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個條件好的，塞了十塊的。

珍珠忙前忙後地應付著，嘴裡不停地說著

“謝謝”，臉上的笑容都快僵了，腮幫子也笑得生疼。

靳長安則陪著他的狐朋狗友喝酒，喝得滿臉通紅，嘴裡還不停地說著虛偽的客套話。

李秀蘭也難得地冇有說閒話，忙著給客人添酒、夾菜，臉上帶著強擠的笑容。

酒足飯飽後，客人們紛紛散去，做飯的廚子走了，搭著的帳篷也撤了，大團桌和塑料椅子也收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隻剩下珍珠的孃家人還在。

崔明珠抱著小雪鬆，逗著他玩，突然，她注意到了珍珠額頭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痕。

“二平！二平！你看三妹額頭怎麼回事？”

崔明珠皺著眉頭，指著珍珠的額頭，“什麼時候有的疤？我記得以前冇有啊。”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崔二平趕緊湊了過來，仔細盯著珍珠的額頭看了一眼，當他看到那道淺淺的疤痕時，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瞬間火氣上頭。

“明明上次我來送豬肉的時候還冇有！”

他猛地轉頭看向靳長安，“狗曰的靳長安！是不是你欺負我妹子了！”

靳長安被崔二平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趕緊解釋：“二平哥，不是我，珍珠她是不小心摔倒的……”

“摔倒的？”

崔二平冷笑一聲，“好端端的怎麼會摔倒？”

崔母一看情況不對，緊緊拉住崔二平，哽嚥著勸道：“二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俺孩兒忍忍啊，彆鬨得不愉快了，給兩家留點麵子。”

崔二平還想說什麼，趙蘭英卻緊緊拉著他的胳膊，不停地搖頭。

他咬了咬牙，強忍著壓住心裡的怒火。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大家都冇了剛纔的熱鬨勁兒，有一句冇一句地交談著。

團團和圓圓躲在崔夢珠的懷裡，賴著不動，眼睛裡滿是怯意，顯然是被剛纔的氣氛嚇到了。

珍珠看著眼前的情景，心裡滿是愧疚

——

都怪她，好好的滿月酒，卻因為一道疤痕鬨成這樣。

天快擦黑的時候，崔母趙蘭英看了看天色，對大家說：“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不然天黑了路不好走。”

崔二平還想說什麼，卻被趙蘭英拉了一下，隻能把話嚥了回去。

大家一一和珍珠、靳老漢告彆。

“珍珠，好好照顧自己，有啥事兒就給家裡捎信。”

趙蘭英拉著珍珠的手，捨不得鬆開。

“三妹，有事就捎信啊。”

崔二平也囑咐道，語氣裡滿是擔憂。

崔明珠和崔夢珠也不停地叮囑著珍珠，讓她好好養身體，照顧好孩子們。

珍珠點了點頭，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看著孃家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滿是不捨和委屈。

院子裡隻剩下那頂發白的月子帽，在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委屈。

靳長安看著珍珠的背影，心裡滿是愧疚，他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珍珠和孩子們，再也不讓他們受委屈了。

可他不知道，這份誓言，在酒精和懶惰麵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