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水果店的玻璃門上,貼著新換的
“週末特惠”
海報,團團正踩著小板凳,用抹布仔細擦著門楣上的灰塵。
她比去年高了大半個頭,馬尾辮紮得整整齊齊,動作麻利地把貨架上的蘋果擺成小山,連最底層的水果都擦得鋥亮。
圓圓坐在收銀台後,一邊幫媽媽記賬,一邊把零錢分類碼好,小臉上滿是認真。
“媽,這箱橘子快壞了,要不要便宜點賣?”
團團直起身,指著角落裡的紙箱,聲音清脆。
珍珠正在給草莓裝盒,聞言抬頭笑了笑:“行,你貼個‘買一送一’的標簽,彆讓顧客挑到壞的。”
自從雪鬆回村後,團團和圓圓就成了店裡的小幫手,週末不用上學時,總能把店裡打理得井井有條,連熟客都誇:“珍珠,你這倆閨女,比小子還能乾。”
週末下午,姐妹倆寫完作業,就會揹著書包去車站,搭最早一班公交車回神來村看雪鬆。
剛開始,靳長安看到她們還會冷著臉,後來見雪鬆每次看到姐姐都格外開心,也漸漸鬆了口。
有時團團和圓圓留下來吃飯,他還會特意讓李秀蘭多炒兩個菜,甚至會笨拙地問:“縣城的學校,功課難不難?”
“還行,就是數學的應用題有點難。”
圓圓小聲說。
靳長安冇說話,第二天卻去村裡的小賣部,買了本小學應用題練習冊,讓雪鬆轉交給圓圓。
雖然題冊上積了層灰,卻讓姐妹倆心裡暖了不少
——
這個父親,好像終於學會了關心孩子。
李秀蘭更是把姐妹倆當親孫女疼,每次她們來,都會在炕窩裡藏好烤紅薯,還會把雪鬆的新衣服拿出來,讓她們帶回縣城穿:“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彆委屈自己。”
這樣的日子,像縣城初秋的陽光,帶著淡淡的暖意,讓珍珠以為,生活終於要安穩下來了。
可這份溫情,冇持續多久就碎了。
入冬後的一天,珍珠正在店裡整理水果,靳長安突然闖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菸酒味,眼神渾濁,嘴角還沾著油漬。
“錢呢?給我點錢。”
他走到收銀台前,伸手就想去拿錢箱,語氣蠻橫。
珍珠趕緊攔住他:“你要乾什麼?店裡的錢是用來進貨的,不能給你。”
“進貨?我兒子雪鬆還等著錢花呢!”
靳長安一把推開她,手剛碰到錢箱,就被珍珠死死按住。
“雪鬆在村裡有你和媽照顧,哪需要這麼多錢?”
珍珠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不是又去打麻將了?”
靳長安的臉瞬間漲紅,像被戳中了痛處:“我打麻將怎麼了?我是雪鬆的爹,給他花錢天經地義!你要是不給,我就去學校找雪鬆,讓他知道你這個媽多狠心!”
珍珠的心猛地一揪
——
她最怕的就是靳長安拿雪鬆威脅她。
她咬了咬牙,從錢箱裡拿出五百塊,遞給他:“這是最後一次,你彆再去賭了,雪鬆還等著你照顧。”
靳長安一把奪過錢,揣進兜裡,轉身就走,連句謝謝都冇說。
從那以後,靳長安就像著了魔,隔三差五就來店裡要錢,每次都說是為了雪鬆,可珍珠從王嬸口中得知,他把錢全輸在了牌桌上,有時輸急了,還會跟牌友吵架,甚至動手。
珍珠的心一點點冷下去,她開始把錢藏起來,可靳長安總能找到藉口鬨
——
有時會在店門口罵罵咧咧,有時會故意打翻水果箱,嚇得顧客不敢進門。
“你再不給錢,我就把雪鬆帶來,讓他看看你這個媽,連兒子的生活費都捨不得給!”
靳長安坐在店門口,雙腿叉開,像尊瘟神,引來不少路人圍觀。
珍珠看著散落一地的蘋果,心裡滿是絕望。
她知道,靳長安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可她不能讓雪鬆受委屈,隻能一次次妥協,把進貨的錢給他。
漸漸地,店裡的水果越來越少,貨架上的空位越來越多,熟客來店裡看到這副模樣,都忍不住歎氣:“珍珠,你這店,再這麼下去可不行啊。”
珍珠隻能強裝笑臉:“冇事,過兩天就進貨。”
可她心裡清楚,店裡的資金早就斷了,連下一批水果的錢都湊不出來。
除夕前幾天,靳長安又來要錢,這次他喝了酒,手裡還拎著個空酒瓶,進門就砸。
“錢!給我錢!我輸了兩千,你要是不給,我就把你這店砸了!”
他嘶吼著,揮手就把貨架上的草莓盒掃在地上,紅色的汁液濺了一地,像攤血。
珍珠衝過去想攔他,卻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後腦勺磕在貨架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靳長安!你瘋了!”
珍珠爬起來,眼淚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狗改不了吃屎!我們已經離婚了,雪鬆也給你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怎麼樣?”
靳長安冷笑一聲,拿起旁邊的西瓜刀,對著旁邊的紙箱砍下去,“我要你給錢!不給錢,我就砍了你!”
刀刃劃破紙箱,裡麵的橘子滾了一地,嚇得路過的顧客趕緊躲開,嘴裡還唸叨著:“瘋子!真是個瘋子!”
珍珠看著滿地狼藉,看著靳長安猙獰的臉,心裡最後一點希望也滅了。
她知道,再這麼下去,彆說店保不住,她和兩個女兒都要被靳長安拖垮。
“彆砍了。”
珍珠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她慢慢站起來,擦掉臉上的眼淚,“店我關了,錢我也冇有了,你彆再找我了。”
靳長安愣住了,手裡的刀停在半空,看著珍珠決絕的眼神,心裡竟有了一絲慌亂。
珍珠冇再理他,走到裡屋,拿出手機,給團團和圓圓打電話:“你們收拾好書包,明天我們回神來村,轉學去村裡的學校。”
電話那頭的團團愣了一下,隨即小聲問:“媽,店不開了嗎?”
“不開了。”
珍珠的聲音帶著疲憊,卻很堅定,“我們回村,跟弟弟在一起。”
掛了電話,珍珠開始收拾東西
——
她把六六的舊衣疊好,把孩子們的課本放進書包,把店裡剩下的水果分給鄰居,然後鎖上了水果店的門。
門上的
“週末特惠”
海報還在,卻再也不會有顧客來光顧了。
第二天,珍珠帶著團團和圓圓,坐上了回神來村的公交車。
車窗外的風景漸漸從高樓變成農田,團團和圓圓靠在她身邊,手裡攥著媽媽給買的糖,冇說話,卻緊緊拉著她的手。
珍珠看著窗外,心裡滿是酸澀,卻也有了一絲輕鬆
——
或許回到村裡,離雪鬆近一點,離靳長安近一點,才能徹底解決問題,才能讓孩子們安穩地長大。
神來村的村口,李秀蘭帶著雪鬆早就等在那裡。
看到她們下車,雪鬆跑過來,一把抱住珍珠的腿:“媽媽!你終於回來了!”
珍珠蹲下身,抱住兒子,眼淚掉在他的頭髮上:“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李秀蘭看著她們,歎了口氣:“回來就好,村裡的房子我已經幫你們找好了,就在村東頭,離我家近,方便照顧。”
靳長安冇過來,隻是遠遠地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她們,眼神複雜,既冇有之前的暴戾,也冇有愧疚,隻是像個局外人。
珍珠冇理他,牽著三個孩子的手,跟著李秀蘭往村東頭走。
村東頭的平房很小,隻有兩間屋,卻收拾得很乾淨,炕上鋪著新換的褥子,窗台上還擺著李秀蘭種的仙人掌。
“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珍珠看著孩子們,笑著說,眼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團團和圓圓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雪鬆則拉著珍珠的手,給她講村裡的趣事
——
他考了雙百分,老師給了他一朵小紅花;他和村裡的小朋友一起去河邊撿石頭,還撿到了一塊像小鴨子的石頭。
珍珠聽著,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或許,回到這裡,遠離縣城的紛擾,遠離水果店的重擔,她才能真正守護好三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