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秋風吹起時,崔珍珠剛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陽台。
小博美
“雪球”
蹲在腳邊,尾巴捲成一團,看著樓下放學歸來的孩子,發出溫順的嗚咽。
自從搬到這棟老樓,日子總算有了點安穩模樣
——
孩子們每天按時上學,她在餐館打工雖累,卻能攢下些錢,足夠維持生計。
突然,樓下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刹車聲,緊接著是男人粗聲粗氣的喊叫:“崔珍珠!你給我出來!”
珍珠心裡一緊,這個聲音,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快步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
靳長安騎著那輛磨得發亮的二八大杠,車後座載著雪鬆,雪鬆低著頭,小手緊緊抓著車座,像塊被釘住的石頭。
“糟了。”
珍珠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轉身,想把團團和圓圓推進裡屋,可已經來不及了,門外傳來
“砰砰砰”
的砸門聲,震得老舊的木門嗡嗡作響。
“崔珍珠!開門!彆躲裡麵裝死!”
靳長安的聲音帶著酒氣,混著暴戾,穿透門板,嚇得
“雪球”
縮到床底,瑟瑟發抖。
團團和圓圓嚇得抱住珍珠的腿,眼裡滿是恐懼:“媽媽,是爸爸,他怎麼來了?”
珍珠深吸一口氣,把孩子們護在身後,慢慢打開門。
門剛開一條縫,靳長安就猛地推開門,闖了進來,酒氣撲麵而來,熏得人發暈。他眼神渾濁,佈滿血絲,死死盯著珍珠,像頭盯住獵物的野獸。
雪鬆跟在後麵,低著頭,走進屋就往角落縮,小手攥著衣角,沉默得像團影子。
“你果然在這!”
靳長安指著珍珠,聲音又尖又利,“躲得挺嚴實啊!害我找了這麼久!”
珍珠擋在孩子們身前,眼神冰冷:“靳長安,你想乾什麼?這裡是我的住處,你出去!”
“你的住處?”
靳長安嗤笑一聲,環視著狹小的房間,目光落在陽台上晾曬的衣服上,又掃過床頭疊著的六六舊衣,火氣
“噌”
地就上來了,“崔珍珠,你可真行,用著當小姐掙的錢,住著城裡的房子!”
“你胡說八道什麼!”
珍珠氣得渾身發抖,“這些錢是我自己掙的,六六的積蓄也都是我們一起攢下的,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
靳長安一把揪住珍珠的胳膊,力氣大得捏得她生疼。
他說著,猛地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雪鬆,眼神裡滿是陰鷙:“過來!雪鬆!”
雪鬆慢慢走過去,低著頭,不敢看他。
靳長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說!這小子是不是六川的種!是不是你他媽的,跟他早就勾搭上了,才生下這個野種!”
雪鬆被晃得頭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冇說話,隻是肩膀微微顫抖。
“靳長安!你瘋了!”
珍珠衝過去,想推開他,卻被他一把甩在地上,“啪”
的一聲,後背撞在桌腿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媽媽!”
團團和圓圓哭著撲過來,抱住她的胳膊。
靳長安卻像冇看見一樣,依舊揪著雪鬆:“快說!雪鬆是不是野種!”
珍珠忍著疼,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靳長安,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靳長安,你真是耳聾眼花!雪鬆出生的時候,你還冇把六六收為徒弟!那時候六六才十七歲,在村裡放牛,你怎麼能信那些鬼話!”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在靳長安耳邊。
他愣住了,抓著雪鬆肩膀的手慢慢鬆開,眼神裡滿是錯愕。
他仔細回想,雪鬆出生那年,六六確實還是個半大少年,跟著村裡的老人學放牛,偶爾來家裡串門,根本不可能和崔珍珠有什麼牽扯。
“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那些深信不疑的流言,瞬間變得可笑又荒唐。
可他骨子裡的暴戾和不甘,不允許自己認錯。
他看著珍珠,看著孩子們,看著這個整潔卻狹小的房間,心裡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
就算雪鬆是自己的種,崔珍珠也讓他丟儘了臉!
“就算他是我的種,你也冇資格帶著他的姐姐們過好日子!”
靳長安猛地踹了一腳旁邊的椅子,椅子
“哐當”
倒在地上,嚇得孩子們哭得更凶,“你必須跟我回村,把孩子們留下,不然我就鬨到你打工的餐館,鬨到學校,讓你和孩子們在縣城待不下去!”
珍珠看著他猙獰的臉,心裡滿是絕望。
她知道,靳長安說到做到,他真的會把事情鬨大,讓孩子們冇法上學,讓她冇法工作。
“你彆太過分!”
珍珠護著孩子們,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倔強,“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和孩子們的生活,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
靳長安更氣了,伸手就去掀桌子上的碗碟,“啪嗒”
一聲,碗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飯菜撒了滿地狼藉。
“靳長安!你住手!”
珍珠尖叫著,想攔住他,卻被他推倒在地。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老太太的聲音:“樓上怎麼了?吵什麼呢?”
緊接著,樓梯上傳來
“咚咚”
的腳步聲,房東老太太推開門,看到屋裡的景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地上滿是碎片和飯菜,孩子們哭得撕心裂肺,珍珠坐在地上,頭髮淩亂,靳長安站在中間,眼神凶狠,像個瘋子。
“這是怎麼回事?”
老太太的聲音帶著怒氣,“我活了七十多歲,一輩子和和氣氣,從冇見過這麼大鬨的!好好的地方,被你弄得雞犬不寧!”
靳長安看到老太太,愣了一下,卻依舊梗著脖子:“這是我們的家事,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
老太太氣得發抖,指著門口,“這是我的房子!我租給她,是想圖個清淨,不是讓你過來撒野的!你趕緊走!不然我就報警了!”
靳長安還想爭辯,卻被老太太嚴厲的眼神嚇住,隻能惡狠狠地瞪了珍珠一眼:“你等著!這事冇完!”
說完,一把揪住雪鬆的胳膊,拽著他就往外走。
雪鬆被拽得一個踉蹌,回頭看了一眼珍珠和姐姐們,眼裡滿是不捨,卻還是被靳長安強行拉走了。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孩子們的啜泣聲和老太太的歎氣聲。
珍珠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滿地狼藉,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她蹲下身,一邊給孩子們擦眼淚,一邊道歉:“對不起,媽媽讓你們受委屈了。”
老太太看著她,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遞了過去:“姑娘,這是你的房租,我全部退給你。你還是搬走吧,我這裡小,容不下這麼多事,我怕他以後還來鬨。”
珍珠看著老太太手裡的錢,心裡滿是無奈,卻隻能接過:“謝謝您,大娘,給您添麻煩了。”
“唉,不怪你,是遇人不淑。”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趕緊收拾收拾,趁天黑前找個地方落腳,彆讓孩子們再受驚嚇了。”
珍珠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六六的舊衣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行李箱最底層;把孩子們的書本和文具塞進書包;“雪球”
蹲在旁邊,看著她忙碌,時不時蹭蹭她的腿,像是在安慰她。
團團和圓圓也懂事地幫忙,把散落的玩具撿起來,放進袋子裡。
收拾完時,天已經黑了。
珍珠拎著行李箱,牽著孩子們的手,抱著
“雪球”,走出了這棟老樓。
秋風吹在身上,帶著涼意,她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孩子,心裡滿是酸澀,卻又帶著一絲堅定
——
就算被靳長安逼得無處可去,她也要帶著孩子們好好活下去,不能讓六六失望,更不能讓孩子們受苦。
她想起之前在餐館打工時,同事說過學校附近有個城中村,房租更便宜,雖然環境差了點,卻勝在安靜。
“走,媽媽帶你們去個新地方。”
她笑著對孩子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團團和圓圓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抓著她的手,“雪球”
跟在旁邊,尾巴輕輕搖著。
一行人在夜色中慢慢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像一串緊緊連在一起的音符。
而神來村的靳家,此時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靳長安把雪鬆拽回家,一把將他推在地上,自己則坐在門檻上,又開始喝酒。
李秀蘭看著雪鬆身上的灰塵,又看了看靳長安醉醺醺的樣子,心裡滿是無奈,卻隻能默默給雪鬆拍掉身上的灰,把他拉進屋裡。
雪鬆坐在炕邊,低著頭,冇說話,隻是眼神裡的冷漠又深了幾分。
他想起在珍珠住處看到的姐姐們,想起媽媽護著她們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
——
他想和媽媽、姐姐們在一起,想逃離這個充滿爭吵和暴力的家。
可他知道,這隻是奢望。
隻要靳長安還在,他就永遠逃不出去。
夜深了,靳長安還在喝酒,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雪鬆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眼淚悄悄掉下來,浸濕了枕巾。
他在心裡默默唱著新學的歌謠:冇有花香,冇有樹高,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
而縣城的城中村,珍珠終於找到了一間小房子。
房子很小,隻有一間房,還帶著個小小的院子,月租隻要兩百塊。
雖然牆皮有些脫落,地麵也是水泥地,卻很乾淨。
她把行李箱放下,給孩子們鋪好床,又給
“雪球”
找了個紙箱當窩,然後開始打掃衛生。
孩子們也幫著擦桌子、掃地,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卻冇抱怨一句。
“雪球”
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偶爾對著月亮叫兩聲,像是在給這個新家裡增添一絲生氣。
忙到後半夜,珍珠終於把房子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