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葉知秋魂魄猛地從林語然軀殼中剝離。
眼前的豪華公寓在視野中扭曲、褪色,化作旋轉光影。
窒息壓迫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彷彿身負重枷倏然卸去,又像是被清冽甘泉洗滌。
靈魂深處因霸淩留下的累累舊創,似乎也得到了些許慰藉。
意識徹底剝離前,她最後“看”了一眼。
病床上,林語然安靜睡著,長睫覆蓋眼瞼。
臉上那股因虛榮和焦慮而生的浮躁陰鬱之氣,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
那張臉,終於有了屬於她自己的安寧。
下一秒,無邊無際的猩紅湧入視野。
彼岸花海,一如初見。
葉知秋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不再是那種虛幻的、隨時會消散的半透明狀態。
她的魂體趨於凝實,輪廓清晰,甚至能看到麵板下淡青色脈絡。
麵色依舊蒼白,但那種死寂之氣,被內斂的冰冷光華取代。
‘她’活下來了。
此刻,一道身影在她麵前緩緩凝聚。
華麗的暗紋長袍拖曳在花海之上,冥主阿茶高高盤起的發髻一絲不亂,她抱著手臂,姿態慵懶。
阿茶審視著葉知秋凝實後的魂體,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還算……沒那麽廢物。”葉知秋沒有回應。
阿茶伸出修長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她麵前的空氣如水波般蕩漾開,一幕幕畫麵浮現。
是林語然,從醫院醒來,第一時間發布了道歉視訊,並將所有不法收入捐贈給被網路暴力傷害的受害者基金會。
畫麵再轉,是雲城新聞發布會,官方宣佈啟動“清朗”專項行動。
嚴厲打擊網路水軍和惡意營銷,幾家涉事媒體高管被帶走調查。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直播間中她親手播撒的因,而今已結出果實。
這就是“因果回響”。
她的複仇,她的掙紮,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如此清晰痕跡。
一種陌生的情緒,在她冰冷的內心深處,砸開了一道細微裂痕。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滿足,而是一種……認可。
確認她的存在,並非毫無意義。
“感覺如何?”阿茶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感覺我掀翻了一張牌桌,卻發現背後還有更大的賭場。”葉知秋的聲音平靜無波。
阿茶用那本厚重《冥經》輕敲著手心,發出沉悶聲響。
“你的優點是足夠冷靜,也懂得利用人性。但缺點同樣明顯。”
她頓了頓,漆黑眼眸注視著葉知秋。
“你過於依賴外力,將希望寄托於輿論反轉。凡人情緒,是最不可靠的東西。今天他們能捧你上神壇,明天就能把你踩進爛泥。”
“而且……”阿茶語調拉長,“你差點被兩個凡人殺手幹掉,真是丟臉。”
葉知秋身體僵了一下。
“不過…….”阿茶再次用這個稱呼叫她,眼神裏帶著評估棋子般的玩味,“下一次,可就沒這麽簡單。”
葉知秋討厭這個稱呼。
它讓她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霸淩者,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打量她。
但奇怪的是,從阿茶口中說出,這種厭惡感之外,又多了一點別的什麽。
那是一種……被認可的錯覺。
被一個絕對的強者,納入視野。
“在公寓裏,救我的人是誰?”葉知秋抬起頭,直視著阿茶眼睛。
她清晰記得那股力量。
狂暴、強大,足以瞬間捏碎人骨骼。
但在籠罩她的那一刻,卻又精準繞開,極致柔和,讓人難以置信。
那股力量,讓她悸動。
阿茶唇邊勾起一抹諱莫如深的弧度,她沒有回答,隻是那樣笑著,彷彿在欣賞葉知秋臉上難得一見的困惑。
“有些事,等你爬出地獄,自然會知道答案。”
看到葉知秋冰冷臉上浮現一絲微不可察的不甘,阿茶心情似乎更好了。
但很快,她臉色又沉了下來。
“你以為你最大的敵人,霸淩你的那些螻蟻?”阿茶聲音裏透出一種真正的寒意。
“在你掀桌子的那一刻,你的因果波動,就已經驚動了那些老…不…死。”
“佛家講因果自承,道家信奉天道無為。你扭轉林語然命運,在他們眼中,你已成了‘異端’。”
“他們會找到你,不斷阻止你,然後……讓你回歸‘正途’。”
阿茶每說一個字,葉知秋都感覺周圍空氣就冷一分。
什麽是正途?做個枉死鬼?還是堂堂正正的人?
那麽現在看來,她似乎不僅僅是在贖罪,更像是在逆天而行。
“不過,鑒於你完美完成了第一個任務,魂力得到了足夠的凝實,契約將賦予你一項能力。”
阿茶話鋒一轉,翻開手中《冥經》。
書頁在她手中無風自動,最終停在某一頁。
那上麵,古老篆文散發幽光,彷彿有活物在字元間遊走。
“這叫u0027洞察之眼u0027。”
阿茶念出這四個字。
葉知秋眉頭微皺。
聽起來不像什麽好東西。
“從今往後,附身瞬間,你不僅能讀取記憶,更能切身體會她最深層的情感,感受她犯下罪孽時的掙紮,以及被傷害時的痛苦。”共情?
葉知秋內心升起一股抵觸。
她已經夠痛苦了,為什麽還要承受別人的痛苦?
阿茶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麽,不樂意?”
“強行感受他人痛苦,這算什麽獎勵?”葉知秋聲音帶著明顯不滿,“這更像是懲罰吧。”
“愚蠢。”阿茶合上書,目光掃過葉知秋略顯狼狽的魂體,“你以為僅憑冷漠和算計,就能走到最後嗎?”
她指尖輕點虛空。
葉知秋眉心處突然一陣刺痛,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烙印其上。
“真正的複仇者,必須懂得痛苦的重量。隻有經曆絕望,才能給予絕望。隻有品嚐背叛,才能製造背叛。洞察之眼不是讓你變得軟弱,而是讓你變得……更加殘忍。”
“當你徹底理解她們恐懼和悔恨,你就知道該如何將這份恐懼和悔恨,十倍、百倍的還給她們。”
刺痛感消失了,葉知秋摸了摸眉心,什麽痕跡都沒有。
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已經永久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順便提醒你一句”阿茶收起《冥經》,神態複歸散漫,“下一個任務難度,會是這次十倍。”
十倍?葉知秋心中一沉。
光是對付林語然就差點被殺手幹掉,十倍難度的話……
“你應該不會死吧?”阿茶彷彿能讀心,“咯咯咯,那就太沒有娛樂價值了。”
葉知秋沉默消化著這些資訊。
更深層次共情?去體會另一個人的痛苦?
她自己痛苦,已經快要將她吞噬了。
就在葉知秋還在認真思索之時。
阿茶手中,再次出現了那把黝黑的冥王槍。
那熟悉的轟鳴,還殘留在葉知秋靈魂上。
讓她不寒而栗。
麵對黑洞洞槍口,她第一次開口反問。
“為什麽一定要用這種方式?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要被處決死刑犯。”
阿茶將槍口抵在她眉心。
“這個比喻恰到好處,在我心中,你就是死…刑…犯。”
阿茶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葉知秋,你的往生由我親自送葬。你該感到榮幸。”
話音落下的瞬間。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