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那句“舊識”的餘音,還在狼藉的公寓中飄蕩。
葉知秋凝實的魂體,因這兩個字而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舊識?
是敵是友?
是她被霸淩的過去,還是冥府契約中某個被她改變命運的人?
來不及深思。
阿茶的身影未散盡,她手中那柄代表冥府至高權柄的冥王槍,已然遙遙指向葉知秋。
槍尖的金光驟然爆發。
那光芒不帶殺意,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強製力。
葉知秋的魂體被瞬間攫取,周圍的一切——陸沉舟擔憂的眼神、公寓的殘骸、雲城的夜景——都在瞬間被拉扯、扭曲,化作一個天旋地轉的漩渦。
失重感與撕裂感同時襲來。
下一秒,她的意識被狠狠砸進一具沉重、疲憊、傷痕累累的軀體。
劇痛!
深入骨髓的劇痛!
附身的瞬間,【洞察之眼】被動開啟,海嘯般的記憶與感受席捲了她的魂海。
左腿傳來骨頭錯位的劇烈痛感,肋下是灼燒般的槍傷,渾身上下布滿了被荊棘和岩石劃破的傷口。
這具身體的主人,叫陳森。
他的記憶,沒有都市的繁華,隻有無盡的深山與林海。
有蹲守數日,隻為拍下一隻雪豹帶著幼崽路過山澗的喜悅。
有發現一株珍稀蘭花,如同孩童般小心翼翼守護的溫柔。
更有與盜獵者搏鬥時,那股原始而悍不畏死的憤怒。
但更多的,是絕望。
是親眼看著一頭懷孕的母鹿被剝皮抽筋,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是發現整片金絲猴棲息地被設下電網,滿地焦黑屍體的哀嚎。
是無數生靈在利刃與槍口下的悲鳴。
這些畫麵,混雜著陳森此刻瀕死的無力感,狠狠撞擊著葉知秋的靈魂。
那感覺太熟悉了。
就像她當初被堵在教學樓天台,下麵是嘲諷的鬨笑,周圍是冰冷的惡意,那種全世界都與你為敵,連呼吸都錯誤的窒息感。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毀滅?”
陳森的質問,與她曾經的呐喊,在魂海深處重疊。
葉知秋猛地睜開眼。
屬於陳森的,一雙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冰冷的夜風如刀子般刮過臉龐。
她正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身下就是萬丈懸崖。
不遠處,幾個高大的身影正端著獵槍,獰笑著一步步逼近,手電筒的光柱在她臉上晃動。
“老東西,挺能跑啊。”
“追了你三天三夜,我看你這次往哪兒跑!”
“把他做了,扔下去,就說他自己失足摔死的,誰也查不到。”
是死局。
葉知-陳森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連站起來都困難。
但葉知秋的魂體,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冷靜。
她升級後的魂力悄然散開,周遭的一切細節在感知中被無限放大。
風吹過懸崖時細微的轉向。
腳邊一塊不夠穩固的碎石。
對麵一個盜獵者下意識舔舐嘴唇的緊張。
一線生機,就在這些細節裏。
雲城,陸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陸沉舟指尖的鋼筆,毫無征兆地停在檔案上。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在他辦公室角落,一個古樸的青銅羅盤,指標正以極高的頻率瘋狂顫動,指向西南方向。
那是冥府“回響”的波動。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劇烈、更加急促。
他立刻撥通一個加密線路。
“啟動‘蜂鳥’程式,目標區域,西南,昆侖山脈東麓,檢索所有通訊異常、地質活動報告,以及三小時內所有來自該地區的求救訊號。將分析結果,模糊化處理後,同步給當地森林公安和軍區特別巡邏隊。”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懸崖邊。
葉知秋動了。
她沒有試圖逃跑,而是用盡陳森最後的力氣,身體猛地向後一靠,背部狠狠撞在身後的岩壁上。
同時,她的腳尖精準地勾住那塊早已被她鎖定的鬆動碎石,用力一踢!
碎石帶著破空聲,不是砸向任何人,而是砸向側麵另一塊懸於峭壁的巨岩。
“砰!”
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山穀中,通過她魂力的微弱加持,被放大了數倍,形成了詭異的迴音。
“什麽聲音?”
盜獵者們一驚,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就是現在!
葉知秋借著背部撞擊岩壁的反作用力,整個人朝另一個方向撲倒,滾進了旁邊一叢低矮的灌木叢中。
身體被尖銳的枝幹再次劃傷,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但她成功了。
暫時脫離了槍口所指的範圍。
“媽的,人呢?”
“在那邊!追!”
混亂的腳步聲和咒罵聲傳來。
葉知秋忍著劇痛,在黑暗中匍匐前進。
一道手電筒的光柱掃來,她堪堪躲過,光柱的餘光卻讓她看清了其中一個追擊者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卻寫滿陰鷙的臉。
那熟悉的眉眼,那嘴角輕蔑的弧度……
是王浩!
當年參與校園霸淩她的人之一,不是主謀,卻總是跟在後麵搖旗呐喊,笑得最開心的那個!
葉知-秋的魂體,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怒火貫穿。
憤怒,諷刺,以及對這荒誕命運的無聲嘲笑。
原來,這就是阿茶所說的“舊識”。
她以為自己是在執行冥府的任務,審判地獄之罪。
卻沒想到,地獄的惡鬼,早就遊蕩在人間,甚至曾是她自己的噩夢。
不知逃了多久,身後的追擊聲終於遠去。
葉知秋拖著這具殘破的身體,躲進一個狹小的岩洞。
她剛一放鬆,陳森那股濃重的絕望意識便再次湧了上來。
“沒用的……放棄吧……他們人太多了……”
“這片山,守不住了……都完了……”
這股意識像沉重的枷鎖,拖拽著她的靈魂。
“閉嘴!”
葉知秋在魂海中發出一聲怒喝。
她將自己凝實、強大的魂力調動起來,不再向外感知,而是轉向內裏。
溫暖而堅韌的魂力,如同一股清泉,開始衝刷陳森身體的創傷。
更重要的,是衝刷他靈魂深處的絕望。
她將自己那份“為正義而戰”的信念,那份在一次次任務中磨礪出的不屈意誌,強行注入陳森的魂海。
“隻要還沒死,就沒完!”
“你守護的,不隻是一片山,還有公道!”
陳森身體的劇痛在魂力的修複下,正一絲絲緩解。
就在這時,他揹包裏一部早就沒電關機的老式衛星電話,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叮。
一聲輕響。
一條匿名的加密資訊,無視了訊號和電量,憑空出現。
【西南方向三公裏,有一處隱秘山洞,內有活水與前人留下的急救包。盜獵者巡邏路線,每兩小時更換一次,下一個安全視窗在十分鍾後。】
話語簡潔,沒有署名,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指引性。
葉知秋(陳森)看著那條資訊,愣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字裏行間蘊含著一股熟悉的、沉穩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是陸沉舟。
這份跨越千裏的默契與守護,讓她因憤怒而冰冷的魂海,注入了一絲暖流。
她不再遲疑,按照資訊的指引,攙扶著這具身體,向著那個安全的庇護所,戰略性撤退。
山洞裏,葉知秋利用“洞察之眼”,將捕獲的關於王浩等人的零星線索,與陳森記憶中的盜獵集團資訊進行拚湊。
一個龐大的,以掠奪自然資源為生的罪惡網路,正在她腦中逐漸成型。
而在她魂力的帶動下,陳森那沉寂的意識,也終於被喚醒。
絕望的死灰中,重新燃起了一點複仇的火星。
“是的……”
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在葉知秋的魂海中響起。
“要讓他們……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