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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聖祖嘉靖 > 第16章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殿門在眾人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一眾大臣出了玉熙宮,穿過那條長長的甬道,走過那道朱紅色的宮門,一直走到西苑門外,轎子就停在那裏。

誰也沒有說話。

所有人的麵色都很凝重。

因為陛下在殿中透露出的資訊太過炸裂,他們需要時間來消化。

嚴嵩的轎子在最前麵。他沒有迴頭,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隻是在轎簾放下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轎子抬起來,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徐階站在原地,看著嚴嵩的轎子遠去,一動不動。

“徐閣老。”高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裕王那邊……”

“迴去再說。”徐階打斷了他的話,轉身走向自己的轎子,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高拱的嘴張了張,終究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迴去,一跺腳,鑽進了自己的轎子。

舊曆已去,神性迴歸。

這八個字,陛下說得很輕,可落在他耳朵裏,卻重逾千鈞。

他們都是讀書人,從一開始就不信什麽天人感應。

可最近兩個多月,一切所發生的事情,似乎正在朝著他們的認知盲區滑去。

正月十五的那場雪,二月初一的日食,白雲觀的天雷……

還有,陛下讓孟昭去查詢“絕地天通”的資料,現在,陛下又讓禮部修改那些與天相關的典製儀範,又想起剛纔在殿中,陛下的一句話,“以前人家的目光沒有落在這裏,現在,人家的目光落下來了”。

陛下每一句話,都彷彿在提示著什麽,但又沒有說清楚,遮遮掩掩的,讓他們去猜。

他們一時之間想不通,甚至不敢想!

轎子先後在裕王府門前落下,四人出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今日在殿上,陛下說的那一番關於裕王的話,必須弄清楚。

這不但關係到裕王的病情,更關係到裕王的心思。

如果屬實,那麽,這麽大的事情,裕王為什麽會向他們隱瞞?

裕王府正殿東暖閣。

裕王朱載坖坐在主位上,麵色比前幾日好了些,眉宇間的疲憊也淡了幾分。

他看到徐階四人進來,麵上露出笑容,站起身來迎接。

隻是,剛站起來,他便感覺到不對,四人麵色都不太對勁,很嚴肅,那氣勢,有一種興師問罪的感覺。

“殿下。”徐階行了禮,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裕王臉上,一動不動。

裕王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笑容僵在了臉上。

“徐先生,發生了什麽事?”

徐階沒有立刻迴答,而是看了一眼暖閣中的太監。

裕王會意,揮了揮手:“都退下,沒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太監們應聲退去,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暖閣中隻剩下五個人。

“殿下。”徐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陛下在玉熙宮說了一些話,臣等思來想去,覺得必須來問殿下一件事。”

裕王的麵色微微變了變。

“什麽事?”

“陛下問臣等,殿下為什麽會病倒。陛下說,讓臣等迴來問問殿下,殿下在發病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情。”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縮,但麵上還帶著疑惑。

徐階繼續說道:“陛下還說了一句……”他頓了一下,目光緊緊地盯著裕王的麵龐,“白日夢做得舒服不舒服。”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裕王的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地跌坐迴椅子裏。

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麽,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殿下!”高拱霍地上前,越過徐階,兩步走到裕王麵前,麵色焦急,“殿下,您怎麽了?”

裕王沒有迴答,他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亂,麵色慘白如紙,嘴唇發青,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看到裕王的狀態,幾人的麵色都變的難看了起來,都是在朝堂滾過了幾十年的老油條,裕王這個樣子,很明顯是心底的陰私被揭露出來的標準反應啊!

裕王,真的有事在瞞著他們?

“殿下……”徐階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走到裕王麵前,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殿下,陛下到底是什麽意思?您發病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裕王緩緩睜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徐先生……”他的嘴唇哆嗦著,“我……我隻是做了一個夢,父皇……父皇怎麽知道的?”

徐階的眉頭猛地一跳,“做夢?”

裕王喘息了一下,稍稍的穩住心神,點了點頭,“是的,做夢,白日夢。”

他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在苦笑,“我那天坐在書房裏看書,看著看著,就……就迷糊了。”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迴憶那個夢。

“夢裏,我……我繼位了。”

這句話一出口,暖閣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幾人表情都是一滯,都鬆了一口氣,這真特麽是一個白日夢啊!!

怪不得裕王沒說呢,這就是一個夢而已,府會當真呢?

換成是他們,也不會說的,甚至都不會想到這一塊。

然後……

陛下怎麽知道裕王那天做夢了?

裕王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反應,他隻是閉著眼睛,斷斷續續地迴憶著那個夢。

“夢裏,我當了皇帝。然後……”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隱去了自己化身小蜜蜂的一段,才道,“我隻記得,有個地方發生了天災。是什麽地方,朕……我記不清了。是水災還是旱災,我也記不清了。我隻記得……我……我沒有處理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要聽不見。

“我不知道怎麽處理。那些奏疏,那些塘報,那些急報……我看著心急,但不知道該怎麽辦。先生們教過我很多,可那天……那天我不知道怎麽了,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想找先生們商量,可先生們都不在。內閣的票擬,司禮監的批紅,六部的奏報……一切都亂七八糟的。我坐在禦座上,看著滿桌的奏疏,腦子裏麵一片空白。”

“然後……然後災情越來越嚴重了,流民四起,烽煙四起……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裕王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坐在禦座上,手裏拿著一份奏章,正在看。那奏章上寫的什麽,我已經不記得了。可就在這個時候……”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瞳孔中滿是驚恐。

“突然打雷了,聲音很大,整座宮殿都在震動,我的耳朵裏嗡嗡作響……”

“然後,雷電交加。一道接一道的閃電,把整座大殿照得雪亮雪亮的,我低頭再看那份奏章,看……看清了……”

“看清了什麽?”高拱連忙問道。

“就……就十八個字,我,我記的很清楚,十八個字,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然後……然後……”裕王的聲音變的恐懼起來,“轟的一聲,天……天塌了!”

“我……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重量從天而降,壓在我身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壓得我骨頭都要碎了。”

“然後……然後就醒了,就,就感覺那重量還是壓在我身上,我就吐血了……什麽都不知道了。”

夢兆!

聽完裕王的描述,暖閣中死一般的寂靜!

幾人的腦海之中幾乎同時閃過“夢兆”這兩個字。

可是……

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殿下。”門外傳來太監的聲音,“宮裏來人了,說陛下有東西要送給殿下。”

裕王的身體猛地一震,麵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他看了徐階一眼,徐階微微點了點頭。

“進來。”裕王的聲音沙啞。

殿門被推開。

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隻朱漆托盤,托盤上蓋著一塊明黃色的綢布。

他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殿下,陛下命奴婢將此物送來。”

“拿過來。”

小太監站起身來,捧著托盤走到裕王麵前,雙手呈上。

裕王伸出手,手在微微發抖,他掀開那塊明黃色的綢布,露出托盤上的東西……

那是一張薄薄的紙。

紙上有十八個字。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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