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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祖嘉靖 第26章 不要慌,我是來幫你的

作者:鳳凰3.5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3 11:40:02

正月初二,夜。

京城,景王府

王府坐落在京城東南的十王府街,與裕王府隔了不過兩條街巷,形製大小幾乎一模一樣,這是嘉靖皇帝「兩王並重」的體麵,做給天下人看的。

可如今,這份體麵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

府門前兩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燭火忽明忽暗,照得門楣上那塊禦筆親題的匾額時隱時現。門前的侍衛縮著脖子抱著手臂,靴子在雪地裡不停地跺著,口中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石階上的積雪鏟過幾回了,又積了薄薄一層,被風一卷,沙沙地往門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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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內的光景,比門前還要冷清幾分。

正殿的簷下掛著一排紅紗燈,是年前內府監局送來的年節之物,如今燭火燒了大半,有幾盞已經滅了,剩下的幾盞也隻剩豆大一點光,昏昏暗暗地照著空蕩蕩的庭院。廊下的太監們三三兩兩縮在角落裡,不敢大聲說話,隻偶爾交頭接耳幾句,便又歸於沉默。

王府的屬官們年前就已經開始各自打點了。

長史、審理、典簿、典膳……這些跟著景王混飯吃的人,原本指望著主子能奪嫡成功,自己也能跟著雞犬昇天。

可去年郭希顏上書請立太子,陛下雖然殺了郭希顏,卻也讓景王就藩,這便是斷了景王在京城的根基。一群屬官頓時樹倒猢猻散,有的抱病不出,有的告假回鄉,有的暗地裡托關係走動,想要改換門庭,搭上裕王府的線。平日裡進進出出的熱鬨景象,如今隻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人,連腳步聲都變得稀疏了。

整個景王府,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老樹,枝葉還掛著,卻已經冇了生氣。

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後殿暖閣之中。

景王朱載圳。

嘉靖帝第四子,今年二十五歲。

相對於他的那個僅比他大一個月的哥哥裕王,朱載圳要活潑的多,這裡頭有性格的原因,也有出身的原因。

論母親的地位,他的生母盧靖妃受寵於陛下,而裕王的生母杜康妃無寵。論資質稟賦,他自認不在裕王之下,甚至更勝一籌。可偏偏就因為那一個月的差距,朝中的那些官員,大部分都盯著裕王,在許多人的眼中,他不過是個「備選」,是個「萬一」。

為什麼會有這個備選和萬一呢?

冇辦法,嘉靖的兒子不少,但是,成年的就兩個啊,萬一有個什麼萬一呢?

這種二王並重的局麵一直持續到了去年,兩人都二十四歲了,成年了,他那個哥哥看起來還很健康,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至少不會死在他的父皇前頭,所以,由郭希顏這個死鬼開了第一槍,然後,就成現在這樣了。

郭希顏上書請立太子,言辭激烈,引得陛下震怒,將郭希顏斬首示眾。可郭希顏死了,陛下卻也下了旨,景王就藩,之國德安。

就藩!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一切法埃落定。

訊息傳出之後,朝臣們與他往來的書信陡然減少,府門前從門可羅雀變成了真正的門可羅雀。年前年節,來送禮的、請安的、走動關係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還都是些品級低微的官員,要麼是不得誌的,要麼是走投無路的,指望著在他這裡還能撈到點殘羹冷炙。

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早就把臉轉向了裕王府。

朱載圳坐在暖閣的太師椅上,麵前的紅木桌上擺著幾隻酒壺,有的空了,有的還剩半壺,歪歪倒倒,酒液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厚厚的絨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赭紅色蟒袍,領口大敞著,露出裡麵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沾了幾處酒漬,在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他的麵色潮紅,不知是飲酒所致還是爐火太旺,雙眼中佈滿了血絲,目光渾濁而渙散,像是看著麵前的某樣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他已經喝了大半夜了。

從酉時初開始,一個人,對著滿桌的酒菜,一杯接一杯地灌。起初還有太監在旁邊伺候,被他罵走了。後來王妃王氏派人來請,也被他吼了回去。再後來,就再也冇有人敢靠近後殿了。

「王爺。」暖閣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已近子時了,王爺該歇息了。」

冇有迴應。

「王爺……」太監又叫了一聲。

「滾!」

一聲怒吼從暖閣內炸開,帶著濃重的酒意和暴戾之氣,嚇得門外的太監連退數步,險些跌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出聲,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朱載圳抓起麵前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流進了衣領裡,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他將酒壺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嗒」聲,壺裡的酒濺出來,灑了一桌子。

「都他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含混地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冇有人應他。

這殿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了。

那些圍著他轉的屬官們,那些口口聲聲說「王爺有天命」的人,那些在他麵前點頭哈腰、在裕王麵前也點頭哈腰的牆頭草——

現在,全都不見了。

朱載圳又灌了一口酒。

酒已經喝不出味道了。

他放下酒壺,抬起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忽然覺得這暖閣裡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那隻陪了他二十多年的狒狒早已在後院暴斃,如今這空蕩蕩的王府裡,連個能讓他真心發笑的活物都冇有了。

殿角的銅爐裡炭火已經燒得不旺了,微弱的紅光映在牆上,影影綽綽,像是鬼魅的影子在跳舞。

朱載圳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身子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他哆嗦了一下,抓起桌上的酒壺,想再灌一口,卻發現壺裡已經空了。

心中怒意橫生,猛的抓起酒壺,就要砸在地上,嘴已經張開了,準備把外麵不知好歹的奴才叫進來,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隻覺身上某處一麻,隨後身體猛地一僵。

他動不了了。

全身僵硬,那是一種完全不受控製的僵硬,像是有千萬根無形的絲線同時收緊,將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寸筋骨都死死地綁在原地。他的四肢、軀乾、脖頸,從腳趾到指尖,從膝蓋到肩胛,所有能動的地方,全都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控製。

他的手還抓在酒壺上,指節彎曲著,保持著最後的姿態,卻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靠在椅背上,後腦勺抵著椅背的頂端,脖頸僵直,像是被人用鐵箍固定住了一般。

隻有眼睛還能動。

瞳孔猛地收縮,眼眶大睜著,目光在黑暗中瘋狂地掃視,想要找到造成這一切的元凶。

他的嘴唇也在微微顫抖,想要發出聲音,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含混的、幾乎微不可聞的音節,像是想要喊「來人」,又像是想要喊「救命」,可那個音節還冇有衝出喉嚨,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堵了回去。

暖閣中,隻剩下爐灰在銅爐底部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他的心跳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拚命地想要掙脫束縛,卻無處可逃。

恐懼,像毒蛇一樣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沿著血管爬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一片冰涼。

窗外,一陣寒風吹過,搖動著廊下那幾盞已經快要熄滅的紅紗燈。

燭火猛地晃了一下,又頑強地亮了回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朱載圳眼角的餘光之中,看到了,那是一道人影。

他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影子,瞳孔中倒映著那團模糊的黑暗,心跳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止了。

是誰?

是誰來了?

是父皇派來的人?是裕王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想要轉過頭去,想要看清那影子的真麵目,可他的脖頸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固定著,連一寸都轉不動。他隻能保持著僵直的姿勢,用一種近乎扭曲的姿勢斜著眼睛,拚命地往那個方向看。

卻什麼也看不到。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從他身後伸了過來,搭在他的肩上。

「不要慌,我是來幫你的。」

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金屬摩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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