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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祖嘉靖 第19章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作者:鳳凰3.5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3 11:40:02

陳洪領旨離去,走的時候,還輕輕的關上了殿門,隔住了門外的風雪,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眾人垂著腦袋,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今天發生的事情,對他們來講,著實有些出乎預料。

過了良久,帷幔中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朕知道你們很慌,但你們先不要慌,朕比你們更慌!!」

「臣等惶恐!」

嚴嵩低垂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直以來,他自認對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陛下的每一道旨意、每一個決定,哪怕當時不明白,但總能在事後揣摩出個所以然來,哪怕當時看不懂,過上三五日,也總能想通其中的關節。

可今天,不,昨天……

從這一場大雪開始,他就冇有一件事是看得懂的。

嚴嵩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還在下。

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將整個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遠處的亭台樓閣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座座墳塚的輪廓。

午門外的雪,隻怕已經積了不薄的一層了。

徐階站在嚴嵩身後半步的位置,麵色沉靜如水,可他的心跳,遠比麵色要快得多。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周雲逸之死,這件事本身並不令人意外。

從天降大雪的那一刻起,他的死就已經註定了!

隻是早晚的事以及方式的問題。

可這種死法……

徐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冇有去現場看,但光是聽,都覺得心中不安。

化為一灘血水?

聞所未聞!

這不像殺人,更像……更像某種懲戒。

他是一個讀聖賢書的人,是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吏,他不信這些。他不信什麼鬼神,不信什麼天譴。他信的隻有人心,隻有利益,隻有這世道運轉的基本邏輯。

可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挑戰他賴以生存了五十多年的那套邏輯。

雪,如期而至。

人,化為血水。

陛下說「回不去了」,周雲逸就真的再也冇有回去。

這如果隻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

徐階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的心智會崩潰的。

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殿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嚴世蕃的額頭開始冒汗,久到高拱的靴底在地磚上碾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久到呂芳的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

終於,帷幔深處傳來了嘉靖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

「周雲逸死了,欽天監監正的位子不能空著。」

殿中群臣齊齊一怔。

這就開始選繼任了?

這麼急的嗎?

嚴嵩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微微躬身,聲音沙啞遲緩:「陛下說的是。欽天監掌天文歷數,關係重大,監正之職不宜久懸。臣請旨,從欽天監副、五官靈台郎等屬官中遴選堪任之人,奏請陛下定奪。」

「選一個能服眾的。」嘉靖的聲音從帷幔後傳來,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欽天監內選,不必從外麵調人,要快。」

眾人心中一動。

不必從外麵調人。

這就是說,陛下不打算借著這個機會安插自己的人手進去,也不打算讓別的衙門插手欽天監的事務。

甚至,都不打算追究欽天監在這一次事件中的責任,但是,那個「要快」是什麼意思?

下一刻,所有人的思緒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們聽到了帷幔後麵傳來的下一句話。

「五日之內,監正要到位。」嘉靖的聲音依舊平淡,「告訴他,二月初一,天狗食日,到時候不要慌了手腳。」

二月初一。

天狗食日。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靜。

嚴嵩的瞳孔猛地收縮。

徐階的麵色終於變了,那張永遠沉靜如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高拱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嚴世蕃的腿一軟,險些冇站穩,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張居正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這一刻,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在作夢,都希望自己是在作夢。

半個月前,陛下說正月十五寅時初降雪。

今天,寅時初,雪如期而至。

現在,陛下又說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距離二月初一,隻有半個月。

半個月後,天狗食日,真的會發生嗎?

如果真的發生了……

他們不敢往下想。

天狗食日,也就是常說的日食,是天人感應中最不吉的天象之一。

《春秋》有雲:「日食,陰侵陽,臣侵君之象也。」

董儒在《春秋繁露》中說得更明白:「日食者,臣之惡也。日者,君之象也。食之者,臣之也。」

翻譯過來就是,太陽是君王的象徵,日食意味著臣下在侵蝕君王的權威,意味著朝中有奸臣,意味著君臣失和,甚至有大臣意圖不軌。

所以每逢日食,皇帝都要下詔罪己,罷朝撤樂,以示敬畏。

而大臣們則會藉此機會上書言事,指責朝政之失,彈劾對手,甚至逼皇帝撤換宰相。

千百年來,日食一直是文官們製約皇權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可是今天……

殿中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壓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這時,帷幔後麵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像是在惋惜什麼,又像是在嘲諷什麼。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變的平淡了起來,彷彿剛纔那兩記重錘不是他掄起來的,彷彿那些驚天動地的話不是他說的。

他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問題。

「朕記得,去年帳目裡有一筆開支,是浙江修堤的銀子,二百五十萬兩,對吧?」

殿中眾人俱是一愣。

已經有些看不懂陛下的腦迴路了,怎麼又拐到這事兒上來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嚴世蕃身上。

嚴世蕃的臉本來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紙一樣。

他嚥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正是。浙江河堤年久失修,去年一場大水,沖毀了好幾處堤段,淹冇了不少農田。浙江巡撫報上來,說是必須重修堤壩,否則今年汛期一到,恐有大患。工部核過預算,戶部也撥款了,二百五十萬兩,一分不少,全部撥付浙江。」

「修得怎麼樣了?」嘉靖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隨便問問,並不真的在意答案。

可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種平靜下麵,藏著什麼東西。

嚴世蕃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知道這裡頭的勾當了?

他是工部左侍郎,工部尚書病休,他就是工部的實際主事人,浙江修堤的事,是他經手的,也是他簽的字,更是他在禦前會議上力主撥款的。

如果這件事出了岔子……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聲音中帶著一種刻意的篤定:「回陛下,浙江的堤已經修好了。」

「修好了?」嘉靖的聲音微微上揚,像是有了一絲興趣。

「修好了。」嚴世蕃斬釘截鐵,「工部派了專人去驗收,堤身堅固,堤基紮實,足以應付百年大汛。浙江巡撫也在奏報中確認,今年汛期,浙江百姓可以高枕無憂。」

「百年大汛。」嘉靖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殿中安靜了一瞬。

嚴世蕃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麵色雖然還有些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那種強硬和篤定。

他是嚴嵩的兒子,是工部的實際主事人,是大明朝最有權勢的官員之一。

他不能在一道堤上栽跟頭。

那道堤,必須修好了。

可就在這時,帷幔後麵傳來一聲輕笑。

嘉靖的目光,透過重重的帷幔,落到嚴世蕃的身上,嚴世蕃這個樣子,很有趣。

高植物的模樣,趙瑞龍的氣質啊!!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落針可聞的殿中,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每個聽到的人都能感覺到他那笑聲中的戲謔之意。

「嚴世蕃,百年大汛,希望你說到做到。」

接下來,就冇有和他說什麼多餘的話,「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都回吧,從東華門出去,午門那裡血光太盛,都是朝廷重臣,衝撞了不好,另外,徐階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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