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笙有記憶以來便在南塘福利院,後來被沐雲湘領養,說沒有過期待是不可能的。
小時候,沐笙也幻想沐雲湘像尋常母親一樣關心她,照顧她,哪怕隻是一句簡簡單單的叮囑,沐笙也覺得很開心,因為自己終於有家了。
所以剛跟著沐雲湘回家的那一年,沐笙極力想扮演好一個乖女兒的角色,至少不被人拋棄。
但現實永遠是殘酷的。
沐雲湘不是慈母。
而沐笙註定當不了一個乖女兒。
在沐笙被領養的第二年,沐雲湘帶她見了外婆,告訴沐笙她的任務就是照顧好外婆,後麵沐雲湘三天兩頭不著家,好在外婆待她不錯,沐笙也很快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孫曉涵眼神有些空洞,喃喃出聲,“為什麽……你們沒有血緣關係,為什麽幫她……”
“我要被我爸送出國了,她應該很開心吧?”
孫曉涵從小就是都是一個人,她沒有兄弟姐妹,甚至真心朋友都沒有,靠近她的人都是趨炎附勢,陳奕安是個例外,但也僅此而已。
她看起來什麽都擁有了,卻好像什麽都沒得到過。
沐笙不會對心盲的人解釋太多,況且對方是孫曉涵,是那個曾經沒少跟她作對的孫曉涵,沐笙一點兒都不會同情她。
今天來這一趟,她已經知道她想要知道的了。
“孫曉涵。”這是沐笙最後一次叫她,“李樂然從來沒想過跟你,跟你們家有任何關係。”
“是你一直糾纏著她。”
“你們家的恩怨我不想參與,別再去找李樂然的麻煩。”
沐笙站起身,視線自上而下掠過她,眼底一片冷色,“最後,記得跟他道歉。”
孫曉涵全然沒了之前的生氣,有氣無力地問,“誰?”
“梁杼野,昨天被你傷到的男生。”沐笙盡量讓自己保持心平氣和的語氣跟她講話,“跟他道歉。”
沐笙從始至終對孫曉涵都沒太大感覺,她們本來沒有交集,隻是因為李樂然而已。
但是孫曉涵傷到梁杼野這件事,沐笙不會輕易翻過去,“出國之前,記得說對不起,別讓我逼著你開口。”
“我不介意再請你到警察局喝杯茶。”
從咖啡館出來,沐笙抬頭看了眼頭頂的太陽,李樂然現在應該已經適應海城的生活了,也即將迎來在海城的第一個新年,生活軌跡也會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作為朋友,沐笙由衷地為她高興。
至於沐笙自己,她可能還需要很長的路要走,起碼在高中畢業前。
……
臨近除夕,大人小孩都已放假,家家戶戶都很熱鬧。
梁杼野睡到快晌午,被一通電話吵醒。
他眼睛還沒睜開,橫著手臂去摸索手機,“喂?”
“機票已經給你買好了,趕緊收拾收拾。”
聽見程薇的聲音,梁杼野這才睜開眼,他撐起手肘問了句,“今天幾號?”
程薇一聽他聲音就知道他是剛醒,“明天除夕。”
梁杼野嗯了聲,看了看手機的資訊,有些無奈道,“媽,你給我買的一點半的票。”
“現在12點半了。”
程薇冷哼了聲,涼涼道,“你也知道12點半了。”
“您退了吧。”梁杼野翻了個身,完全沒有要起床的打算,“明天我自己買票回,年夜飯前一定到場。”
程薇也沒逼他,隻是提醒了句,“別誤了時辰,買完航班發給我,我找人接你。”
掛了電話,梁杼野準備再睡會兒,剛放下手機沒多久,手機頁麵彈出一條簡訊提示,梁杼野以為程薇又發了什麽,重新拿起看了眼。
是一個陌生號碼。
【對不起。】
梁杼野坐起身子,隨意抓了下頭發,盯著手機頁麵看了兩秒,最後撈起床尾的衣服穿上,翻身下了床。
今日沐雲湘回來了,三人難得湊在一起吃了個飯,沐笙話很少,大多都是沐雲湘和老太太在說。
沐笙沒把在滬城遇到沐雲湘的事告訴老太太,她不是一個多事的人,老太太最近身體恢複的不錯,她不想在此時添亂。
雖然沐雲湘常年在外,但老太太對她的這個女兒十分瞭解,沐雲湘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一次失敗的婚姻經曆不會阻擋她,頂多消沉了一段時間。
午飯吃的差不多,老太太忽地轉頭,似是想起來什麽,“你待會兒是不是約了同學?”
沐笙並沒有和同學有約,但她知道這是需要自己離場的意思,於是她輕點頭,“嗯。”
“碗放在這裏就行了,晚上早點回來。”
“好。”
沐笙拿上手機出了門,她在思考去哪裏,是找個咖啡店坐著還是沿街逛一逛,她不知道。
兩秒後,手機頁麵彈出一條訊息。
梁杼野【有空嗎?】
沐笙敲字回訊息【有的。】
……
這邊,客廳裏一時安靜了下來,老太太放下筷子,平靜道,“今年笙笙高考,我希望你負起責任。”
“我還不夠負責任?我定期給她打生活費,把她從福利院裏接出來給她一個安定的居所,這還不負責任?”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些。”老太太沉了口氣,“我知道你當年是意氣用事,但事情的後果不應該讓一個小姑娘買單。”
沐雲湘原本是擁有一段幸福的婚姻的,兩人算是大學認識,各方條件都不錯,畢業即結婚,結婚幾年夫妻依舊很愛,這本是一個幸福美滿的故事。
但婚後她被檢查出子宮肌瘤,需要切除子宮,這輩子與小孩無緣,她本以為愛她的丈夫不會因此放棄她,但事與願違。
他們還是離婚了。
這對沐雲湘打擊很大,那段時間她變得很敏感,敏感身邊一切有小孩的母親,哪怕逛超市遇到一位母親帶著自己的小孩,她看到都有一些應激反應。
於是過了一段時間,她去了福利院,選擇領養一個孩子,想知道做母親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那天天很晴,福利院的孩子正在上手工課,院長帶著沐雲湘參觀,看了好幾個小孩。
幾乎每一個孩子見到她臉上都是笑著的,還會乖乖問好,隻有沐笙一個人坐在角落。
不說話,不抬頭,不在意。
沐雲湘私下和院長瞭解情況,“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的小姑娘,不說話的那個,叫什麽?”
院長幾乎一聽就知道她指的誰,“你說聲聲啊,她叫暮聲。”
沐雲湘愣了一下,“哪個暮?”
“這個不確定。”院長有些為難,“那孩子被送來的時候發著高燒,醒來什麽都不記得,隻知道自己叫暮聲。”
“我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暮,平時就叫聲聲。”
沐雲湘通過玻璃再次看了眼沐笙,眼底沒什麽情緒,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院長想出聲提醒孩子準備下課了。
“就她了。”沐雲湘扭頭看向院長,“我想領養她。”
沐笙第一次見沐雲湘是在院長辦公室,那時沐雲湘還會牽起她的手對她笑,宛如一個溫柔的母親。
“你以後叫沐笙,沐雲湘的沐,好不好?”
……
沐雲湘放下手裏的筷子,“這幾年她吃穿不愁,我還不夠用心——”
“可你想過笙笙想要什麽嗎?”老太太出聲打斷她,“笙笙很聰明,她未來還很長,大學誌願你別幹預,讓她自己選。”
沐雲湘笑了,原來是因為這個,“我當初隻不過是讓她去上四中沒上一中,這幾件事記到現在?”
“再說,她現在不是憑本事轉到一中了。”麵對老太太有些慍怒的目光,沐雲湘低下視線,“大學誌願我可以不管她,不過她還想跑多遠?”
“出了南塘,我不會給她生活費。”
老太太臉色當即冷了下來,“雲湘,你——”
“媽我吃飽了。”沐雲湘起身,從沙發上拿起包,“今天算是給您拜年了,後麵我還有事,就先不回南塘了。”
啪嗒一聲,門被關上,隻留老太太一人坐在餐桌前,憤怒又無力。
梁杼野是十五分鍾後到的,沐笙帶他去星林巷盡頭的一間茶社坐下,這家茶社有點年頭了,原本是一家老爺爺在經營,今年年初被他的孫子接手。
年輕人總是有一些新奇的想法,今年茶社做了翻新,並加以宣傳,引得許多人過來打卡拍照,生意興隆。
沐笙點了兩杯招牌,沒過一會兒便送了過來。
“外婆很喜歡喝這家的茶,你嚐嚐。”
梁杼野垂眼看著茶盞,茶湯清新,茶味濃鬱,他隻問,“你喜歡嗎?”
沐笙指尖輕跳了一下,低下視線,“我喝的比較少,加塊冰糖我比較喜歡。”
梁杼野很輕地笑了下,拿過桌邊的糖罐,朝她茶盞裏丟了一顆進去。
隨後他拿出手機,給沐笙看了看那條簡訊。
沐笙看了眼內容,唇角很淡地勾起,“孫曉涵發的。”
“猜到了。”梁杼野按滅手機,目光慵懶地看著她,“多謝。”
他其實不在意這些,也懶得搭理孫曉涵,隻不過沐笙看起來好像比他在意,梁杼野無聲勾唇。
沐笙,“是我該說對不起。”
梁杼野似是不滿她說的話,曲指輕點手機背部,“不是應該她說嗎?”
沐笙反應過來,眸底蔓上點兒笑。
“明天我要回北城一趟。”
“嗯?”
沐笙好像記得之前梁杼野說過今年在南塘過年來著。
梁杼野姿態懶散地靠著椅背,語氣有些無奈道,“我媽要求的,不過隔天就回來。”
過年期間梁家老宅人滿為患,各種親戚和應酬,梁杼野最煩那一套,如果不是必要,他壓根不想回去。
沐笙不理解他為什麽告訴自己這些,就當尋常聊天,輕輕點頭。
喝完茶,兩人一道出了巷子,恰好碰到出來尋沐笙的老太太,沐笙腳步頓了下,“外婆?”
老太太見著人,目光微側,落在梁杼野身上,“啊我記得你,上回在寒山寺見過。”
梁杼野淡笑,禮貌問好。
老太太拉過沐笙,“中午沒見你吃多少,我燒了水,回去給你煮碗麵?”
不等沐笙開口,老太太又伸手拉過梁杼野,“你午飯吃了嗎,跟我回家嚐碗麵吧?”
“我手藝還不錯。”
梁杼野一時沒應,看了眼沐笙,後者眉眼輕輕彎起,“我外婆手藝確實很好。”
梁杼野,“會不會打擾到您?”
“不打擾。”
來者是客,又是沐笙同學,老太太一手拉一個回了家。
沐笙知道沐雲湘已經走了,回來也沒刻意提起,走到餐桌那邊給梁杼野接了杯水,“隨便坐。”
老太太進廚房前詢問梁杼野的口味,“小梁有忌口嗎?”
“我不挑食的。”梁杼野上前兩步,“我幫您打下手,”
“不用。”老太太擺手,“你跟笙笙去坐著就行。”
沐笙想了想,“外婆,就別給他放香菜了。”
她記得上回在餐館吃麵,梁杼野就沒有要。
老太太笑了笑,應聲,“好。”
沒等多長時間,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便已做好,裏麵各窩了一個蛋,看著讓人很有食慾。
“趁熱吃。”她招呼兩人在餐桌前坐下,隨即轉頭看向沐笙,“你倆先吃著,我跟隔壁奶奶去涼亭那裏下棋。”
“好。”
等人走後,兩人安安靜靜吃麵,沐笙以為梁杼野已經吃過午飯,怕梁杼野吃不下又不好推脫,於是道,“吃不完放著就可以了。”
“能吃完。”梁杼野看向她,眼尾勾起一抹淡笑,“剛好我中午沒吃飯?”
“你沒吃午飯?”
梁杼野理所當然地嗯了聲,“睡醒已經12點多了,給你發了訊息就直接過來了。”
沐笙發現梁杼野一個特質,特別能睡,隻要一放假,他好像從來沒有早起過,在學校時前兩節課也是眉眼耷拉著,倒不是昏昏欲睡,就是沒什麽精神氣,似乎睏意還在。
“那你多吃點。”
梁杼野嗯了聲,“托你的福,今天蹭了頓飯。”
“這有什麽。”沐笙從一側抽屜裏給他拿了一些梅子,“這是我外婆自己醃漬的梅子,你嚐嚐,有一點酸。”
梁杼野咬了一口,神情微微停滯,但還是把那顆梅子吃完。
沐笙瞧他神色,“酸嗎?”
豈止是酸,梁杼野感覺這玩意比檸檬更甚,他從未吃過這麽酸的東西。
大概猜到什麽,沐笙沒忍住笑了下,“我覺得很酸,外婆有時胃口不好,吃這個會好點兒。”
梁杼野嗯了聲,默默喝了口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