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來峽穀還是盛夏。
深秋時節的峽穀是金色的,和夏日全然不同,彷彿被造物主點染上了最純粹的燦金,目光所及,最為磅礴的是那漫山遍野、幾近熔化的金黃。
高大闊葉喬木的樹冠,早已褪盡翠色,每一片葉子都像是用陽光鍛造的薄金片。
臨近傍晚,山風吹過時,無數金黃的葉片在空中紛揚,猶如空氣裏彌漫著金色的塵霧。
他們站在笨豬跳台上俯瞰山穀的景色,欣賞著獨屬於這個時節視覺盛宴。
有那麽一瞬間,沐笙覺得恍惚,她竟然真的跟梁杼野過來笨豬跳了。
他好像真的能洞察到自己的情緒,也懂得如何讓自己釋放,明明他們才認識幾個月,沐笙卻覺得已經好久了。
工作人員給梁杼野戴好安全繩,檢查完安全隱患後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梁杼野身後是萬丈深淵,耳邊盡是風聲,但他沒覺得有多害怕,目光停留在沐笙身上。
少年眉目間是散漫不羈的笑意,就這麽望著她的眼睛,“沐笙。”
“讓壞情緒隨風而散。”
“我在下麵等你——”
少年身體向後躺,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姿勢,跌入峽穀。
那種心跳加快的感覺再次襲來,沐笙呼吸一緊,梁杼野的聲音混著風鑽進她的耳裏,無聲無息的情緒在她內心瘋長。
……
遠處太陽西斜,橙色的霞光映照下,襯的人暖暖的,沐笙穿戴好安全措施以後,視線微微放遠遠將峽穀的風光盡收眼底。
雖然生活破爛不堪,但每天太陽東升西落。
或許總有一天,光會向她而來。
如果沒有,她便向光而去。
沐笙這次和上次不同,選擇直麵山穀,微微張開雙臂,閉眼的同時任由身體傾斜,整個人向山風擁去。
腎上腺素飆升,耳邊都是風的聲音。
梁杼野看著她跳下,唇角掀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不停,他拿出看了眼,滑下接聽鍵,“有事?”
“你去哪兒了哥?出去也不跟我說一聲?”周敘言過來找他結果撲了個空,“你們班那個傅川約咱們打球,你人呢?”
“我有點兒事,你先去吧。”
“啥事啊?”周敘言懵了一瞬,“急嗎?”
“對了,你給沐笙發過訊息嗎?網上那事她知道嗎?”
“我給她發她都沒回。”周敘言自顧自絮絮叨叨說著,奈何聽筒那邊一個迴音都沒。
梁杼野看著沐笙安全落地,工作人員上前給她解繩索,他隨即也走過去,“先掛了,回去再說。”
沒等周敘言開口,電話已經被掛掉了。
梁杼野把外套遞給她,“去吃飯?這下總餓了吧?”
沐笙將外套穿上,目光投向他,少年五官俊秀,骨相周正,是讓人一看就很難移開目光的那種長相,他骨子裏透著一股懶散勁兒,偏偏話音裏帶著笑。
“還去吃那家農家樂?”沐笙點點頭,錯開視線,壓下唇角的淺笑,“我想吃清蒸鱸魚。”
“可以啊,我不挑。”
暮色似是濃墨的薄綢,輕柔地自天際垂落,緩緩浸潤著整個峽穀。白日裏奔放濃烈的秋色,此刻在夕照的最後眷顧下,沉澱出一種更為深邃、幾近凝練的美。
這裏遠離城市的喧囂,空氣裏彌漫冷冽的泥土氣息,混合著草木的清香,讓人身心不自覺放鬆。
他們兩個去的時候裏麵已經坐了不少人,和夏天不一樣,這個時節峽穀寒涼,小院周邊用木板圍了起來,裏麵溫暖舒適,煙火氣十足。
沐笙這下是真感覺到餓了,點菜的時候沒忍住多點了兩個。
手機裏有好多未讀訊息,大多都是舒瑾發過來的,沐笙點開回了回。
等菜的過程中,沐笙無意間摸了一下脖頸,神色一僵,梁杼野正在倒水,注意到她表情不對勁,“怎麽了?”
“我吊墜落下了,應該在笨豬跳那裏。”沐笙隨之起身,“我去找找。”
笨豬跳前沐笙本想把吊墜和手機一同放在外套口袋裏,但還是怕丟,所以存在櫃台了,結果走的時候忘記了。
“我去找。”梁杼野順勢站起來,“你坐著吧,應該丟不了。”
沐笙,“應該還在櫃台,七號櫃台。”
“好,我很快回來。”
沐笙看著他拿上一旁的外套往外走,很快人影消失在門口,她隻好坐下等。
梁杼野到售票中心的時候工作人員正要下班,他上前詢問,“你好,我們落了一個吊墜在這兒,你們有看到嗎?”
“是七號櫃台嗎?”工作人員應聲,“現在隻有七號櫃台上有東西了。”
“我就想著是哪個遊客落下的。”工作人員走過去拿,“呐,你要再來晚一點我們就下班了,不然你們還要等到明天。”
梁杼野接過,紫玉吊墜躺在掌心裏,太長時間在外放著,觸感有些寒涼,少年將它握在掌心裏,微微頷首,“多謝。”
這東西他見沐笙好像從來沒有離過身,應當是挺重要的。
梁杼野回到農家樂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他把吊墜遞給沐笙,下巴微抬,“怎麽不吃,一會兒涼了。”
“等你一起。”沐笙接過吊墜,內心無意識鬆懈,“謝謝。”
“沒事”梁杼野拆了雙筷子給她,隨口問了句,“這塊兒玉成色不錯,你收好。”
他媽媽喜歡收藏一些玉石,梁杼野對這種這種東西的瞭解雖然談不上行家,但起碼知道好賴,沐笙的那塊兒,他經手的時候就發現了,成色不一般。
“是嗎?”沐笙放在手裏心瞧了眼,可能看久了,沒覺得它有多特別,“小時候就有了,戴在身上戴習慣了。”
如果有一天它沒有了,沐笙還真有些不習慣。
……
新的一週開始。
舒瑾今天早上來的格外的早,昨天晚上沐笙同她大概說了一下,氣的她一晚上沒怎麽睡,一進校門,自己班都沒回,直接去六班找沐笙。
沐笙剛到班沒多久,昨天睡得晚,她這會兒整個人沒什麽精神,困得緊。
“笙笙,讓我看看你的手——”舒瑾風風火火地衝過來,一把拉過沐笙旁邊的椅子,看見沐笙左手上的紗布沒忍住爆了句粗口,“靠……孫曉涵到底誰啊,讓我見到她一定讓她好看。”
“這麽漂亮的一雙手……”舒瑾心疼壞了,“樂然怎樣了?”
“沒什麽大礙。”
舒瑾點點頭,“那我們放學要不要去看看她?”
“等過兩天吧。”沐笙思索了兩秒,“先給她一個安靜的空間。”
“好。”
餘光注意到一個人從門口進來,舒瑾順勢起身讓座,“快早讀了,我先回班了,等午飯時間再來找你。”
沐笙點點頭,視線稍側,就看見梁杼野隨手放下手包,從口袋裏拿出一小管東西遞給她。
待看清上麵的字眼,沐笙微微一愣,“給我的?”
梁杼野嗯了聲,“早晚各塗一次,淡化疤痕。”
沐笙接過那一小支藥膏,細細瞧了片刻,忽地勾唇,頗有興味的揚眉,“無功不受祿啊。”
梁杼野在位置上坐下,聽到這話沒忍住笑了一下,同她玩笑道,“不白給。”
“正好馬上該過生日了……”少年渾身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懶散勁兒,音色帶了幾分慵懶調子,“求一個禮物不過分吧?”
沐笙恍然發覺,差點忘了梁杼野的生日就在這個月底了。
“不過分。”沐笙眉眼彎了彎,清亮的眼睛輪廓也好看的過分,“除了禮物,你還能再向我提一個要求。”
無論是給她藥膏還是陪她去笨豬跳,沐笙都是很感謝梁杼野的。
梁杼野眉尾輕挑,“這我得好好想想。”
上午第一節課是語文,沐笙後半節課聽的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在打架,好不容易聽到下課鈴聲響起,她合上書趴下補覺。
可惜還沒到一分鍾,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沐笙,外麵有人找你。”
梁杼野也正準備趴下睡會兒,聽見聽見聲音側頭看了一眼,隻見沐笙眉心微微擰起,隨即起身。
沐笙出了教室才發現是陳奕安找她,他臉上多了幾分疲態,見沐笙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沐笙,你和孫曉涵的事我都知道了。”
“輿論太大,網上的風評不是很好,雖然這事確實是孫曉涵做錯了,但是能不能給她一個補救的機會。”
“高三這一年挺關鍵的,他們家為這事已經付出代價了。”
不止孫曉涵家裏,陳奕安家裏和他們是世交,這幾天也沒少為這件事忙前忙後。
起初他聽到這事是不可置信的,因為他覺得,哪怕孫曉涵性格再嬌縱無理,也不會做出這種傷害人的事。
可事實就是這樣,陳奕安有些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沐笙,如果可以,我替她——”
“替她什麽?”沐笙自始至終都懶散地倚著牆壁,姿態慵懶,眉眼間透著幾分睏倦,聽到這兒,她才微微站直身子,輕笑了聲,“道歉嗎?你跟她是什麽關係?”
陳奕安有些怔愣的開口,“我拿當妹妹…”
沐笙點點頭,眸色愈發寒涼,聲音聽不出來什麽情緒,“不是所有對不起都值得換來一聲原諒的。”
“也不是誰的道歉都值得被接受。”
“她,就不行。”沐笙幾乎一字一頓地開口,音色偏冷,似乎沒什麽耐心,“你,就更沒必要了。”
“真想道歉,物件也不是我,你們找錯人了。”
“幫我轉告孫曉涵,有什麽事直接來找我。”沐笙輕勾唇角,眼底卻沒半分笑意,“用不著找傳聲筒,不像她的風格。”
陳奕安啞口無言,這是他們認識以來,沐笙第一次對他冷臉,他印象中,沐笙是那種話少,性格恬靜,清清冷冷的女生。
但此刻好像推翻了他此前所有的刻板印象。
……
後麵兩天沐笙一直在忙訓練賽的事,白天上課,晚上刷題,基本沒有多餘的時間精力去思考別的事。
週四這天,沐笙剛從辦公室裏出來,轉角處就被舒瑾拉住手腕,“笙笙,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沒人的角落,舒瑾拿出手機給她看,手機頁麵是一個社交平台上的帖子,沐笙看到標題的那一刻,拿起手機翻閱著。
帖子內容有點長,沐笙一目十行看的很快,直到滑到最後,沐笙心底緊繃著的一口氣才鬆懈下來。
李樂然做出決定了。
不再懦弱。
她選擇徹底曝光。
孫曉涵翻不了身了。
“笙笙,這是真的嗎?”舒瑾簡直不可置信,“孫曉涵是瘋子嗎,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沐笙把手機遞給她,臉上盡是冷意,“嗯,我從第一次撞見孫曉涵欺負李樂然就開始收集證據了。”
“後麵我跟她動過幾次手,關係不合直接擺在明麵上來。”
四中基本上都是南塘富家子弟的聚集地,因為孫曉涵家裏關係的原因,四中當時有不少人站隊孫曉涵的,沐笙在還好,隻要沐笙請假,或著跟學校出去比賽,李樂然都會遭殃。
在四中的兩年,沐笙幾乎沒怎麽請過假,甚至推了學校比賽的交流的機會。
沐笙跟李樂然不一樣,她瘋,對於孫曉涵這種瘋子,沐笙隻有比她更瘋,才能不被她欺負,柿子挑軟的捏,孫曉涵也隻有在李樂然這兒才能找到優越感。
沐笙拍了拍舒瑾的肩膀,“我去找老師請節晚自習的假,晚上放學不用等我。”
舒瑾有些擔心,“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用。”沐笙笑,“我去趟醫院,用不著陪。”
“那好吧,有事給我發訊息。”
晚上,沐笙請了最後一節晚自習的假,去了趟醫院,路上,她順道去了李樂然平日裏喜歡吃的那家烘焙店,買了一個小蛋糕。
沐笙到醫院時大概晚上八點半,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她脊背一僵。
裏麵空無一人,就連被子枕頭都是整齊的。
她折身去護士站詢問,“你好,310病房的那個女生去哪兒了?”
護士對沐笙有印象,聞言啊了聲,“她出院了,昨天就出了。”
“對了,這是她放在護士站的一封信,應該是給你的。”護士將信翻找出來,又重新跟她確定,“你是叫沐笙吧?”
沐笙垂眼看著那封信,心口像是堵了一口氣,不上不下,很輕嗯了聲。
她接過信,隨後把蛋糕放在台麵上,唇角牽起一抹笑,淡聲道,“謝謝你幫忙收信,蛋糕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