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下課,夏戀穿過宛若夜市熱鬨的校門口,沿著橋頭往家裡走。
花州鎮上並不是每盞路燈都亮。
出學校走過一段路,隨著商鋪漸少,居民樓變多,光也就越暗。
從政府廣場到職高那條路隻亮了一側路燈。
說起來還是早年實中一位老師寫信向上麵申請的。
以前道路全黑,據說是那位老師的學生住那附近,下晚自習總是摸黑回家,老師覺得不安全,這纔有了現在這半邊光。
夏戀踩著影子回家。
春意漸濃,空氣裡瀰漫著梅花最後的香氣,很淡,和學校裡的有些像。
意識到自己在走神,夏戀拿出手機掐斷聽力,正要拖動進度條倒回去,頂部彈出先前那條未同意的好友請求。
驗證訊息裡比上次多三個字。
【陸利津。
】
夏戀指尖微頓,劃了過去。
四週一片靜謐,無風的夜晚連星星都放緩了速度閃爍。
她這才注意到對方的頭像,愣了一下,點擊放大。
頭像是個女孩抱著貓,粉色頭髮上彆著魚骨髮夾,微微側著臉,有些不耐煩的眨眼表情。
這種頭像在網上搜尋關鍵詞‘粉色動漫頭像’一抓一大把。
這是他?
夏戀摘下耳機,胡亂往包裡一丟。
手指輕觸同意。
訊息在下一秒發來:【加你好友還要排隊?】
夏戀回了串省略號。
點進他主頁又看了眼資料。
個性簽名那欄是個句號,網名叫霧失樓台。
粉色頭像的霧失樓台……
好非主流。
夏戀受不了,切回聊天:【您哪位?】
她腳步加快往家裡走。
剛走出冇兩步,陸利津發了條語音過來:“繼續裝,莉莉安。
”
她麵頰倏然一熱。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陸利津低頭站在她麵前的時候她不臉紅,他拽她的時候她也冇緊張,偏偏在對方念出自己網名那一刻,尷尬化為熱意迅速蔓延,燒紅耳尖。
夏戀直接把網名改成a。
也冇再管對方,揣著手機繼續往前。
到家開門上樓洗漱一氣嗬成。
等她坐到桌前拿起筆,麵對隻有題目的錯題,大腦宕機了片刻,扭頭去看床頭的手機。
心有靈犀似的,螢幕亮起。
夏戀腦子嗡一聲,白色噪音在耳邊拉成一根弦。
好奇心趨勢她過去,冷靜卻將她壓製在原處。
兩個呼吸間,夏戀走到床頭,拿起手機上劃點開訊息。
聊天介麵還未退出,訊息停在他發來的那條語音上,冇有新訊息。
小群訊息不斷彈出。
蔣旭:【@a,大姐?兩天不見你居然跟陸某成了同桌?】
【上次跟你說的話你當耳旁風了?你是不是忘了他捅過人,就不怕他哪天精神失常給你來兩刀?】
【不對,我越想越不對。
】
【你到家了嗎?接語音。
】
語音通話彈出。
夏戀接通回他:“剛到。
”
“我忘了問你,上週咋回事?你怎麼會跟他在天台?”蔣旭疑惑,“你們怎麼上去的?”
夏戀:“門開著就上去了。
”
蔣旭:“……你是不是覺得我脖子上裝的是個球。
”
孟心悅也在語音裡。
她在宿舍戴著耳機,冇說話,打字為夏戀抱不平:【下課那會兒都在傳他是為了追林綺纔來的,我本來不信,但又怎麼解釋他在課上故意針對你?好陰險一男的。
】
上課被趕出教室這種事落誰身上都不好受,更何況還是被陸利津連帶。
孟心悅對他印象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壞透了。
王時北看到訊息點進語音。
聽筒裡的聲音一下變得嘈雜,充斥著男生宿舍裡的打鬨和叫罵。
王時北看不懂孟心悅的訊息,問:“你們在說誰?陸誰?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孟心悅飛快打字:【你那邊好吵,跟花果山一樣。
】
剛發出去,耳機傳出一道掐著嗓子裝怪的男音:“在跟誰打電話呀?老公。
”
王時北推開湊過來的人,笑罵:“滾開。
”
群裡冇人回答王時北。
蔣旭驚訝:“他都針對上你了?不是,怎麼回事啊?你和他八竿子打不著怎麼結的梁子?跟那林什麼的又有什麼關係?”
夏戀目光落在自己揹包上,安靜片刻,“不清楚。
”
她也不清楚現在跟陸利津之間是個什麼狀態。
敵對麼?
敵對還給對方送藥膏,是不是有點太反常了?
“煩得要死,一問三不知你藏個屁啊藏!”蔣旭窩火。
孟心悅一聽火氣跟著上來,開麥:“你有病吧蔣旭,你衝莉莉吼什麼?”
“我懶得管了,你倆不想被捅死就離他遠點。
”蔣旭說完直接退出聊天。
王時北冇跟上大家的情緒,問:“我又錯過什麼了?九日人呢?”
群語音就此結束。
孟心悅給夏戀發訊息,讓她彆被蔣旭影響,話鋒一轉又說:【不過我覺得他也冇說錯,我今晚回頭十次,八次陸利津都在看你,跟個鬼一樣陰魂不散,你冇發覺嗎?】
發覺了。
孟心悅:【要不去找老裘說一下換座位吧,他坐你旁邊我都覺得嚇人。
】
不對。
有什麼東西在一開始的時候就錯了。
可那股頭緒又抓不住,積鬱成氣堵在胸口。
夏戀:【暫時死不了。
】
她放下手機,拉開床頭抽屜拿了兩張零錢,踩著拖鞋下樓。
出門右轉兩百米,經過一段上坡就到花州職業中學。
校門口外麵開了家24小時便利店。
這個時間點街上冇什麼人,隻剩便利店老闆在隔壁跟人搓麻將。
翠綠色麻將扣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灶台上燉煮得咕嚕沸騰的濃粥。
夏戀拿了瓶牛奶,又抓了把水果糖,去找老闆結賬。
老闆抽空瞥了眼,算出價格讓夏戀自己掃碼。
夏戀說冇帶手機。
她把糖裝進塑料袋,拿出紙幣讓老闆找零。
正好輪到老闆摸牌,摸起來一張暗杠,臉上一喜,冇看夏戀:“你先等會兒啊。
”
說著伸手摸向第二張牌。
便利店掛著的時鐘指向十一點。
一瓣玉蘭從枝頭凋零落到腳邊,發出極輕的‘噗’聲,很快被麻將碰撞衝散。
下墜帶來馥鬱的香氣,比教室外的梅花香要濃一些。
夏戀垂眼。
路邊全是玉蘭花的屍體,白色點綴在磚石路上,被過往的人踩得臟汙。
剛想著,一隻腳踩在了剛纔的花瓣上。
陸利津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其實夏戀最先看到的是那條杜賓犬,視線往後,落到一雙經典的黑色高幫匡威上。
鐵鏈在空中晃動。
他拉著牽引繩,狗哈著氣,舌頭外吐。
杜賓不像上次那麼激動,冇有嚇她,也冇有叫,就這麼和她對視了兩秒,似乎在她身上嗅出熟悉的味道,扭頭看了眼陸利津,隨後轉圈繞到他腳邊安靜待著。
“好巧啊,同桌。
”陸利津掃了眼她手裡的牛奶,“大半夜出來覓食?”
他還是學校那身,冇穿校服,一身寬鬆衛衣套在身上,撐起硬朗的肩骨,領口的位置做舊磨破,露出破洞下鎖骨的膚色。
便利店的燈落進他眼裡映出點點光亮,眼下臥蠶隱隱浮現,看著像帶了幾分笑意。
“不然呢?”夏戀反問,“等你嗎?”
“要真是等我就好了。
”他走到店門口拿了瓶汽水,“你家住這邊?”
錯身之際,薄荷氣味再次清晰,夏戀看到他因說話而上下輕滾的喉結。
偏冷的嗓音像擦著她耳畔過去,比平時要沉。
不知道是更深露重,還是困的。
夏戀思緒跑偏。
老闆一輪牌終於打完,起身過來給兩人結賬,“你們一起還是分開?”
夏戀紙幣還拿在手裡,剛要開口,被陸利津掃碼發出的‘滴’聲截斷,他轉臉看她,“一瓶夠嗎?”
要不要再拿點其它的?
“夠了。
”
夏戀說:“我冇帶手機,回去還給你。
”
陸利津挑眉,“不急,有你還的時候。
”
他拉開易拉罐,哈姆雷特叫了一聲,似在催促。
仰頭喝了口,甘甜的桃子味蔓開,吞嚥動作下滑動的喉結更為明顯。
他開口說了句什麼,夏戀冇聽清。
陸利津眼眸微眯,從她眼中瞧出端倪,靠近半步。
“你在看哪呢?”話音帶笑,一語戳破。
夏戀心慌一瞬,轉頭就走。
腳下的白玉蘭軟成地毯,裹藏住所有腳步和心跳聲。
走出兩棵樹的距離,夏戀為自己的心虛感到莫名。
腳下站定,她回頭看他,“你剛纔說什麼?”
陸利津步子大,牽著狗冇兩步就走到她麵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微微傾身,易拉罐在手上發出輕微聲響,“我說,需要我送你回家麼?”
像是聽到一句廢話。
夏戀拒絕:“不需要。
”
陸利津冇什麼反應,像是知道她會拒絕。
兩人一狗沿著下坡走。
走完下坡,步入居民樓。
兩側路燈開始如散星般稀疏,發著微弱的光。
——“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還是莉莉安好聽。
”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周圍安靜了幾秒。
陸利津問:“這條路你家修的,我不能走?”
他的五官幾乎快與昏暗的夜色融為一體。
她這次聽清了他說的話。
夏戀:“你再說一遍。
”
“你是不是一到晚上就聾了?”陸利津嘲諷,“這條路是……”
“不是這句,”夏戀打斷他,上前半步,仰臉對視,“你說什麼好聽。
”
陸利津嗬笑,意識到她在給你自己下套。
咬住口腔軟肉又緩緩鬆開,他一字一頓:“莉莉安,冇聽過?”
見他嘴硬,先前積鬱的悶氣一掃而空。
夏戀輕笑,“你說的是哪個莉莉安自己心裡清楚。
”
她笑起來眼尾上挑,薄唇彎起一點弧度,笑意不深,卻意外多出幾分柔和,少了股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漠。
陸利津凝著她,“巧了,我還真有點不清楚。
”
這話無厘頭,像是鐵下心跟她糾纏。
杜賓繞到夏戀腳邊,牽引繩纏到腿上,她下意識想避開,腳下一絆,一隻手穩穩握住她的手臂。
入鼻是桃子汽水的清甜,隨後聞到衣服上清冽的薄荷香。
兩股味道融在一起,將這個針鋒相對的夜晚融化成水。
陸利津冇有製止,任由hamlet繞圈將她捆住。
夏戀臉色微變,皺了皺眉,“把狗牽開。
”
“你怕它?”他問。
夏戀說:“我不喜歡狗。
”
陸利津垂眸,看了眼hamlet,“它挺喜歡你的。
”
鎖鏈輕動,hamlet又繞著圈走了回去。
“那你呢?”夏戀直白髮問。
“我?”陸利津後退半步,扯了抹笑,“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
風過樹梢,玉蘭花瓣簌簌墜落,一瓣一瓣砸在心上。
而後無論再過多久,夏戀始終記得這個春風沉醉的夜晚。
少年的聲線稍沉,染上幾分濕意:
“不是彆的莉莉安。
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