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為螻蟻，奉詔登仙 第1章 生為螻蟻

新燕春泥，小雨如酥。

時近午後，驕陽才從雲後探出一抹光暈。

紫雲峰樓閣前的竹林裡，一隻螞蟻爬出了蟻穴，抖著觸鬚左顧右盼，目光最後鎖在兩根紫竹間的蛛網上。

蛛網邊緣靜靜伏著一隻人麵棘腹蛛，腹生三對黑色的短棘，數對眼睛寒光迸射。

螞蟻打量片刻，掉頭與穴口探頭探腦的同伴稍作交流。

很快，蟻穴中陸陸續續鑽出一群螞蟻，跟著先前探路的同伴在竹林濕土上寸寸前行。

直到行至一片掛著露珠的竹葉下方，那兒有一隻早已經被雨水泡得發漲的甲蟲。

帶頭的螞蟻繞著甲蟲屍體轉了幾圈，觸角試探幾番後，開始招呼同伴。

蟻群一擁而上，密密麻麻覆蓋了甲蟲屍體，不出片刻甲蟲屍體就已肢解，由一隻隻螞蟻扛著，浩蕩朝蟻穴而去。

突然，幾隻螞蟻身形一滯，揹負的甲蟲殘骸滾落在地。

為首的螞蟻望去，幾名同伴正在晶瑩的蛛絲中奮力掙紮，那隻棘腹蛛早已順著蛛絲攀來，將毒螯刺入它們體內，片刻後那些螞蟻便冇了聲息。

棘腹蛛吐絲將幾隻螞蟻層層裹起，心滿意足地拖回自己的大網。

同伴的喪命隻引起了一陣短暫的騷動，螞蟻們很快又恢復了嚴整的隊列。

這些日子，那隻棘腹蛛已獵食了它們不少同伴。為首的螞蟻無力反抗，它隱約覺得，指不定哪天自己也會成為對方的腹中美餐。

直至傍晚，甲蟲屍體已不復存在，螞蟻大軍陸續歸巢。

那隻為首的螞蟻卻未回返，舉目望著竹林邊青磚黛瓦的廂房。

「吱嘎。」

廂房朱門開合，兩道倩影疾步而出。

「穆師姐，大師兄也太過分了，不潛心苦修，卻偷溜下山去鎮上賭坊逍遙，一直未歸，現在師尊知道了，看他怎麼收場！」

「小師妹，少說幾句吧，按長天宗門規，大師兄受罰，咱們這些師弟師妹也得跟著吃苦頭，路上還是想想怎麼替大師兄開脫吧。」

兩女身著翠衫，腳踩繡鞋，手裡提著長劍，一見便是山中修行之人。

等二人走遠了些，工蟻首領爬出竹林，踩著青磚行至朱門前，爬上門檻，順著縫隙鑽入廂房之中。

芳香撲鼻。

螞蟻穿過青磚地麵，來到靠窗的桌前，順著桌腿爬了上去。

桌上一摞書整齊疊放在窗邊，桌麵中央還擺著一本略帶潮氣的典籍，已被入門不久的小師妹翻至最後一頁。

螞蟻來到翻開的書頁上，順著比自己大不少的字跡緩緩爬行。

其一：氣來之時，莫貪。

貪則經脈如壑，慾壑難填，終成廢人。

其二：氣行之時，莫執。

執則意滯於竅，氣困於關，不得寸進。

其三：氣歸之時，莫留。

留則天地之氣與己相爭，丹田如沸，五臟如刀。

引氣者，非囚氣也，乃借氣而行。

如舟行水上，水非舟，舟非水，然無水則舟不得行。

爬至最後一行字的螞蟻不禁感慨。

「三個月時間，終於將修行的入門功法《引氣訣》從頭到尾讀完了。」

不錯，這隻螞蟻認得字。

緣由還得從半年前說起。

那時周禮還是一名高三在讀的學生，對於高考他並不期待，也不嚮往。

自小開始他就到處蒐羅道家典籍，意圖從中窺得一絲天道，修道成仙，長存萬古。

有天周禮在網上得知一本道家古籍藏於舊書店，隨即蹬車前往，誰知路上過於興奮，與一輛泥頭車正麵接觸，劇痛之下失去意識。

再一睜眼，便已置身蟻穴，成了工蟻一隻，壽數最長也不過數年。

興許某日被人踩死，或被稍大一些的蛛蟲捕獲，淪為飽腹佐餐，那也活不到數年。

不曾想一日外出搬運食物時聽到有人交談，方纔得知這裡是長天宗紫雲峰，乃是修仙門派。

周禮不禁生出一絲希冀。

人能修仙，螻蟻又何嘗不可？

於是他終日等待時機，不曾想真等來了天賜良機。

半年前長天宗納新，小師妹被安排至竹林此處廂房。

新人自然要從入門之法開始，領到這本《引氣訣》後，小師妹便每日夜間翻閱。

周禮也就每日趁著小師妹休息時潛入廂房，爬上桌麵趁機讀上幾句。

陸陸續續半年過去，直到今日才將這本修行入門心法通讀了一遍。

要不是這小師妹天資愚鈍，又不愛讀書，每每讀一會兒就昏昏欲睡，連累周禮每次隻能看少數幾頁，也不至於耗費半年時光。

掌握了修行第一境鏈氣之法，周禮按原路返回竹林。

看了一眼紫竹之上的蛛網，周禮鼓起勇氣小心翼翼繞開，憑一根筆直的紫竹攀爬而上，置身竹尖。

棘腹蛛早已經順著蛛絲爬過來翹首以盼，但見螞蟻未被蛛網粘住，隻好又悻悻縮回去。

引氣訣開篇有言，天地靈氣，清者為天，濁者為地。

欲引氣入體，須擇高處，離地三尺，濁氣不侵。

取靜時，萬籟俱寂，心神乃凝。

周禮六足緊扣竹梢，兩根觸角緩緩垂下，意守胸腹，體側氣門一開一合。

過了少許時辰，一絲涼意從觸角尖端滲入。

極淡，極輕，若有若無。

一息，兩息，三息……

不知過了多久，腹部微微發熱，像冬日裡一點炭火，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氣感初現。」

周禮記得《引氣訣》中所言之象，卻冇想到如此輕鬆，許是蟲身比之人體更易感應靈氣吧。

當下他心無旁騖，專注呼吸吐納。

一聲雞唱，東方漸明。

周禮意猶未儘地抖去六足絨毛上的微露，繞開蛛網回到地麵，抬頭看了一眼再度順著蛛絲爬過來尋找機會的棘腹蛛，舒了一口氣，匆匆鑽入蟻穴。

再出蟻穴已是午後，驕陽和煦，小小紫竹林中又多了幾根冒尖兒的竹筍。

周禮與其他工蟻依舊在附近尋覓食物，齊心協力帶回巢穴，途中又被蛛網粘住幾隻同伴，被棘腹蛛笑納。

等到月上梢頭，周禮獨自出來，繼續避開蛛網爬上竹尖，與昨夜一般呼吸吐納。

除了陰雨大風天氣之外，周禮每日如此，循環往復，而那隻棘腹蛛仍舊時常殘害蟻群，蟻群處境可謂險象環生。

直到竹林日漸茂密，雜草叢生，已是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