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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風月 第五章 診治

作者:府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4:41:07

草屋中,看著躺在臥床上昏睡的杜十三娘,竹影隻覺得心急如焚。

好容易郎君的病奇蹟般好了,可娘子竟因淋雨而發起了熱,捂著被子許久,雖發了汗,但人卻是已經昏睡不醒!

她本提出要去請大夫,可剛剛杜士儀隻看了麵頰一陣紅一陣青的她一眼,就搖了搖頭,理由卻讓她辯駁不得。

“彆逞強了,你自己照鏡子看看你那雙頰發赤的樣子?這大雨裡頭來回走了兩趟,十三娘固然風寒發熱,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倘若硬撐而倒在半路上,又冇遇到先前那樣的好心人,豈不是羊入虎口?”

可此時此刻,見杜士儀探過杜十三娘脈息之後,竟然讓她去找那套銀針,竹影更是心中納悶。

杜家與範陽盧氏幾代都結過姻親,杜士儀和杜十三孃的母親便是出自範陽盧氏女,那套銀針是盧氏堂兄所贈,據說乃藥王孫思邈隨身之物。這次特意和其他首飾細軟一塊從家裡帶來,便是因為杜十三娘為了救杜士儀,預備事情實在難為之際,便將這母親傳下,自己又珍藏了多年的至寶送予嵩陽觀那位太沖道人。

此刻她眼看著杜士儀拈著銀針試了幾次力道,zuihou將杜十三娘翻轉了過來,在其頸後連紮了三針,眼下還在微微撚動這三根針,她終於忍不住心頭那莫名驚詫。

“郎君這針術是從哪兒學來的?”

“夢中得人傳授的。”杜士儀頭也不抬地回答了一句,繼而又從牛皮製的針包中又拈出了一根,旋即從被子中拿出了杜十三孃的左手,辨認了列缺穴後一針紮下,接著又在右手如法炮製。如此好一會兒之後,他拔出銀針,又小心翼翼地給杜十三娘重新翻轉,將被子蓋嚴實了,方纔看著竹影道:“伸右手。”

竹影不由自主地依言伸出右手,待發覺杜士儀竟自顧自搭了他的腕脈,她不禁慌忙垂下了頭。

儘管是婢女,但她自幼服侍杜十三娘,從前不曾和男人有過肌膚之親,若非杜家大火後就是杜士儀那一場大病,杜家剩下的仆婢因為疏忽職守,害怕被族中長輩質問,竟逃了個jing光,她根本不會接近這位郎君,更不要說這些ri子從擦身到服侍如廁,什麼事情都乾過了。好容易壓下那股異樣情緒,她隻聽耳畔傳來了一個聲音。

“和十三娘一樣,都是風寒發熱。雖說症狀比她輕微,但也得用幾針,否則等風寒入體就麻煩了!”

“郎君,真的不用,隻是小病,睡一晚上也就過去了!”

“坐下!這是吩咐,不是和你商量!你倘若病了,難不成還指望我做飯洗衣照顧你們兩個?”

這不容置疑的話讓竹影一時不敢再爭辯,隻能老老實實到坐席前,卻是極其肅重地正襟危坐。感覺到背後那隻手輕輕往下褪著頸後的衣裳,她隻覺得渾身僵硬口乾舌燥,當那銀針倏然刺入肌膚深處之際,她甚至生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戰栗感。可下一刻,她就感覺到一隻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這麼渾身繃得緊緊的,讓我怎麼給你下針?”

一喝之下,杜士儀感覺到手下的女子微微鬆弛了一些,這纔在兩側風門穴上再次下了針,待到他轉到竹影身前,在雙腕列缺上頭下了zuihou兩針時,他無意間抬頭一瞧,發現竹影赫然緊張得無以複加,兩隻原本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發現他也在瞧她,立時如同受驚的小鹿似的往下低垂,彷彿一個勁在琢磨地上究竟掉著幾根草葉枯枝,他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就在jing疲力竭的他打算自己在力所能及的穴位上也下幾針以防萬一時,這時候,他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了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

“杜小郎君可在?”

眼見竹影一下子要起身,他便立時喝道:“biedong,你身上的針還冇取下來呢,我去應門。”

待到竹影無奈應了,杜士儀方纔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到門口,一開門便看見那籬笆外頭正站著幾個人。

頭前第一個正是此前相借雨具又送了自己三人回來的司馬黑雲,其餘數人中,有幾個分明是隨從的裝扮,手中都捧著各式盒子。

唯一一個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如同鶴立雞群似的站在其中,那清臒的臉上掛著淡淡笑容,看到他的那一刻還微微頷首。麵對這一行人,他雖不明其意,但還是不動聲se地跨出了屋子。

“我原本還以為要他ri有緣再能相見,不想司馬大兄這麼快就去而複返。”

儘管籬笆上的那扇門不過虛掩著,但無論是孫子方還是司馬黑雲以及其他從人,誰都冇有越過一步。此刻見杜士儀親自過來打開了門,司馬黑雲方纔含笑點了點頭。

“某也不意想這麼快便會再來。杜小郎君,某回去之後便問過觀中人,杜小娘子一再相求診治的,就是嵩陽觀這位孫道長。他此番是和吾家主人翁一塊回來的,聞聽杜小郎君這怪疾無藥自愈,又聽得你和杜小娘子兄妹淋著了雨,所以便立時讓某帶路尋到了這裡。”

這便是杜十三娘苦苦懇求,甚至不惜跪在嵩陽觀門前也要求來給他診治的孫太沖?

杜士儀目光倏然一閃,見那清臒中年人再次微微頷首,儘管他剛剛纔為杜十三娘和竹影行過針,但這名醫既然送上門來,他自然不會把人往外推。更何況剛剛鍼灸治風寒發熱隻是權宜之計,倘若有湯藥,他也不會出此下策。

於是,他立時拱了拱手說道:“原來是孫道長。孫道長剛剛遠道回來便到此探視,實在是醫者父母心,仁心仁術。我這病倒已經不妨,可家中舍妹和青衣確實因淋雨而感了風寒發熱,但屋中淩亂,隻怕怠慢了貴客。”

這前頭的盛讚讓人聽得很舒服,後頭的推辭顯然也隻是客氣,孫子方頓時笑道:“不妨事,杜小郎君剛剛既然已經說了醫者父母心,我這醫者如若過病人其門而不入,豈不是徒有醫者其表?”

“既如此,且容我先進去收拾一二。”

竹影耳聽得外間似乎有人說話,等到杜士儀回來之後,收拾了一下那些雨具以及坐席,她原本打算起身幫忙,可才挪動了一條腿,她便看到杜士儀回頭瞪了她一眼:“你隻管坐在那兒不許動,待會冇我的吩咐不許說話!”

等杜士儀再次出來,孫子方方纔和司馬黑雲等人來到了草屋前頭。記得此前屋中陳設簡陋狹窄逼仄,司馬黑雲便主動開口說道:“孫道長,屋子裡既有病人,某和其他人在外等候,就請你和杜小郎君一塊進去如何?”

孫子方正要答應,杜士儀卻立時搖頭道:“司馬大兄不是外人,還請和孫道長一塊進來吧。”

“既如此,你等在外等候,黑雲隨我進來。”

儘管有些話不想讓司馬黑雲聽見,但想想這草屋四麵透風,不隔語聲,留人在外頭也是多此一舉,孫子方也就衝著司馬黑雲點了點頭。等到這闊眉大漢猶豫片刻答應了,見杜士儀側身一步讓自己先行,他這才緩步而入。

等到進了草屋,他一打量四周那簡單得甚至有些粗陋的陳設,心中便大略有了數目。見到竹影正襟危坐在坐席上一動不動,任由杜士儀這個主人張羅,他原有些奇怪,等藉助窗邊的微光瞧見她手腕上那兩根銀針,他方纔眉頭一挑。但隻看形容姿態裝扮,他自然不會將她誤認為是杜士儀的妹妹。

“杜小郎君,病人在何處?”

“就在裡間。”

此時此刻,杜士儀上得前去,依次撚動了一下竹影身上的銀針,示意其繼續坐著biedong,這才領著孫子方繞過格扇到了東間,而司馬黑雲卻是一言不發,徑直留在了外頭。

在臥床前頭的坐席上坐下,見其上躺著的垂髫女童頂多不過十一二的年紀,想想其為了兄長一再到嵩陽觀求醫,甚至在雨中甚至跪求不止,孫子方不禁在心裡嗟歎了一聲,隨即纔在杜士儀將其一隻手從被中托出之後,輕輕伸出二指搭在腕脈上。

覺察到脈息還算平穩,他又側耳傾聽著那呼吸聲,繼而審視了杜十三孃的麵se,zuihou不覺若有所思地問道:“看外間那青衣的情形,大約令妹也下過針,下針的可是杜小郎君,不知道是哪些穴位?”

“風池、左右風門、左右列缺。”

此話一出,孫太沖的臉上就露出了幾許詫異:“杜小郎君從前可學過醫術和針術?”

“隻看過幾本醫書。”杜士儀搖了搖頭,隨即便泰然自若地說道,“但此前身患怪疾之時,夢中曾隱約得先父以針通脈全身,又聽其誦讀了行鍼要訣,道是冥君所傳,我僥倖學到幾分皮毛,因而此前舍妹及青衣都因淋雨而感風寒發熱,我不得不勉為其難試一試。”

孫子方這一回纔是真真正正地驚異了,他連忙輕咳一聲道:“杜小郎君可否容我再次診脈?”

“道長請。”

麵對杜士儀坦然伸出來的左手,孫子方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鄭重其事地診起了脈。

他少年學道學醫,服食丹餌,看過的病人既有達官顯貴,也有平民百姓,各種複雜的脈象不是冇見識過,此時此刻自然能清清楚楚地辨識出,杜士儀的脈象有些氣血兩虛,但大病初癒的人難免如此。暗自納罕的同時,遍讀古今玄異事的他方纔收回了手,一時笑容可掬地衝著杜士儀點了點頭。

“恭喜杜小郎君,果然是冥君庇佑,至少已經不礙事了!”

適才雨中回到草屋,jing疲力竭之下卻彷彿冇有感染風寒的跡象,杜士儀就知道應當無事,此刻這位妹妹口中神奇玄妙的孫太沖既是確認了這一點,他終於如釋重負,麵上自然而然露出了由衷的欣喜之se。

此時此刻,他連忙含笑還禮道:“都是舍妹誠心感動天地,如今我彆無他求,隻求舍妹能夠早ri好轉。剛剛孫道長已經為舍妹診過脈,不知情形如何?”

“雨中染上風寒發熱,隻要處置及時,按理不會有大礙,更何況剛剛杜小郎君的針法到位,再將養幾ri就冇事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留一個方子,回頭讓人抓藥送來,照法煎服,應該能保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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