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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長歌 第9章 大唐肇基

作者:L山高人為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4 20:17:01

第9章 大唐肇基

晉陽宮裡的燈,亮了一夜,又一夜。

燈下起兵的人,如今坐上了太極殿。

殿前的蜀錦旗,已經換了新的。

天下卻還冇有定——

西邊有秦,東邊有鄭,都在燈影裡等著。

第一節 禪位與開國——唐室肇建

五月的長安,槐花落儘了。

義寧二年五月戊午,太極殿外的鼓,響了。

鼓聲從承天門傳出來,一聲一聲,往城裡滾。鼓是太常寺的舊鼓,隋文帝年間鑄的,皮換過好幾茬,鼓身卻還是那一副——鼓槌落下去,聲音沉穩,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坊裡的百姓停下腳,官署裡的吏員撂下筆,街上的小販忘了吆喝。他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隻是不知道,來得這麼快。

頭一夜,詔書已經頒下了。

謄詔的還是那支筆,蓋印的還是那顆印,坐在殿上的還是那個人——十二歲的楊侑。隻是詔書裡的字,不再寫“朕”,改成了“予”。

傳位詔說得堂皇:天厭隋德,曆數在唐。百姓聽不懂這些。他們隻聽說:城頭的旗要換了,年號要改了,宮裡的皇上,要換成唐公了。

禮部忙了三天。

大典的儀程,是竇威定的。竇威,扶風竇氏,做過隋的秘書郎,又做過蜀王的記室。他這人有個毛病:認死理。朝廷的法令、曆朝的儀製、宮室的規矩,他記得清清楚楚,彆人問起來,他張口就能答,連哪一年哪一朝誰穿的什麼顏色都錯不了。隋末亂起來,他辭了官,回扶風老家種田,種了兩年,田裡的活計已經比他當官時熟稔——他說,亂世裡,官是虛的,地是實的。

李淵進了長安,頭一個想起要找的人,就是竇威。兩人是同輩的表親,又都在隋朝做過官,說話不繞彎子。李淵說:你那一肚子的章程,該拿出來用了。

竇威就進了大丞相府,做了司錄參軍。軍旅草創,百事待理,朝章國典,差不多都是他定的。這一回禪位大典,從哪兒敲第一通鼓,百官怎麼站,冕服穿幾層,先告天還是先見群臣,他一條一條,寫得明明白白,比賬房的流水賬還細。

有人笑他迂:天下還冇坐穩呢,先忙著定規矩。

竇威說:正因天下冇坐穩,才更要定規矩。規矩定了,人心纔有個準頭。

五月甲子,天還冇亮,南郊先動了。

遣刑部尚書蕭造,告天於南郊。郊壇是隋的舊壇,磚縫裡還嵌著去年秋祭的灰;祭器是隋的舊器,青銅簋、白玉琮,一件一件,擦得鋥亮;太祝唸的祝文,卻是新寫的——推五運,唐為土德,色尚黃。壇上的旗,一色換了黃。黃是土的顏色,土能生萬物,也能載萬物。新朝取土德,是說給天下聽的:這一回,我們不是來搶的,是來種的。

告天完畢,蕭造回宮覆命。這一趟,他走得很穩——太祝唸的每一個字,他都聽清了:皇帝臣某,昭告於皇天後土……帝德未孚,天命有屬。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兩朝更迭,聽過三次禪位詔書,知道這些話,是寫給人聽的,也是寫給天聽的。人聽了,心安;天聽了,不罪。

天光大亮,太極殿上,百官分列。

李淵登上丹墀。冕十二旒,袞服十二章——這是天子之服,楊侑身上那件,前幾日已經換了常服。十二旒的玉串垂在眼前,他每走一步,玉串就晃一下。他走得慢,走得穩,像走了很多年,才走到這一步。

他在龍椅前站定,冇有立刻坐。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殿外,看了一眼城,看了一眼更遠處的天。

他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是看太原的方向。

禮官唱禮,百官山呼。李淵坐下,坐上了那把椅子。椅子還是那把椅子,坐著的人,從姓楊,換成了姓李。

大赦,改元武德。赦書是連夜擬的,末一句寫著:自今日起,天下更始。

廢隋帝為酅國公。詔書說,酅國公宜居代邸——就是從前他住的彆宮。使者去宣旨的時候,楊侑正蹲在偏殿的花圃邊看花。他聽了旨,點了點頭,問了一句:那朵花,我能帶走嗎?

使者愣住了。他說:陛下,那花是種在土裡的。

楊侑說:我知道。我就是問問。

——後來那朵花,真被人連著土,移到了代邸。

酅國公離宮那日,是個晴天。楊侑換下冕服,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走出偏殿。宮人替他收拾行裝,他隻帶了幾件衣裳、幾本書,和一盆花。走到宮門口,他忽然站住,回過頭,看了一眼太極殿。

隨行的老宦問他:殿下,看什麼?

楊侑說:那麵旗。以前是紅的,後來是蜀錦的,現在是黃的。

——他說的是太極殿前的旗。他見過隋的旗,見過李淵掛上去的唐字旗,如今,旗換了黃顏色。

老宦冇接話。楊侑也冇有再問。他抱著那盆花,上了車。

車走出宮門的時候,他冇有哭。車走出長安城的時候,他也冇有哭。直到車停在代邸門口,他下了車,看見院子裡那棵棗樹——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棗樹——他才忽然紅了眼眶。

代邸,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祖父去廣陵那年,他在這棵棗樹下,問過祖父:祖父,什麼時候回來?祖父冇有回答。

如今,他回來了。不是回來,是退回來。

他在棗樹下站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把那盆花,輕輕地放在樹根旁邊。

——從今往後,他不再問“什麼時候回來”了。他住的地方,從宮,變成了邸;他記住的事,從“城在,家就在”,變成了“家在,人在”。

這日傍晚,佈告貼滿了長安的坊門。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改元武德,大赦天下,減賦稅,撫流亡。有人問:武德是啥意思?

念佈告的老吏想了想,說:以武定亂,以德安民。武在前頭,德在後頭——先把這亂世打平了,再讓百姓過安生日子。

聽的人點點頭,又搖搖頭。點頭是聽懂了一半,搖頭是想著:這天下,幾時才能打平呢?

夜裡,宮燈陸續點了起來。太極殿的燈,是新的;偏殿的燈,是舊的——那盞燈,從晉陽來。

開國的頭幾日,朝廷做了幾件大事。

一件,是追尊祖考。李淵的四代祖先,追尊為帝,廟號、諡號、陵號,一樣一樣定下來。禮官捧著譜牒,唸到“隴西李氏”四個字時,殿上靜了一瞬——隴西李氏,自西涼武昭王李暠以來,二百多年,終於有人坐上了這把椅子。李淵聽著,臉上冇有喜色,隻在上香的時候,跪得比彆人久些。

一件,是立儲封王。世子李建成,立為皇太子;次子李世民,封秦王;三子李元霸——早夭;四子李元吉,封齊王。封王的詔書頒下去,百官賀過,李淵把建成和世民叫到跟前,隻說了一句話:你們兄弟,記住今日。這天下的椅子,是你們祖父輩、父輩,用命換的;你們要想的,不是怎麼坐穩,是怎麼把它坐長。

還有一件,是敘功。太原起兵的舊人,一個一個,敘功行賞。裴寂賞得最厚,劉文靜次之,其餘將士,各有封賞。這一件,辦得最慢——功勞簿翻了三天,戶部的筆,寫了三天。有人嫌慢,李淵說:功,是拿命換的,慢一點,不算什麼;虧了誰,纔是什麼。

第二節 蕭瑀守道——舊臣新朝

蕭瑀入長安,比竇威晚,心裡卻比誰都明白。

他是蘭陵蕭氏的人,梁明帝蕭巋的兒子,蕭後的親弟弟。論出身,他是南朝帝胄——蘭陵蕭氏,自蕭何以下,詩書傳家,梁、齊兩朝,帝王迭出,到了他這一輩,家道中落,落成了隋朝的臣子;論履曆,他做過隋的內史侍郎,在禦前草詔,替皇帝擬旨;論性子,他是出了名的剛直——在隋朝做官的時候,就因為直言勸諫,惹惱過煬帝,一貶再貶,貶到河池郡做了郡守。

他勸諫的那件事,說大不大:煬帝要修離宮,他上書說,天下疲弊,百姓力竭,請省土木。煬帝看了奏章,冇有發火,隻冷笑了一聲:蕭郎真是國之忠臣。——次日,貶官詔書就下來了。同僚替他惋惜:一句話,貶出去五百裡。蕭瑀說:五百年後,冇人記得我做過內史侍郎;會有人記得,我勸過那一句。

河池在秦嶺深處,山高皇帝遠。亂世裡,他守著一郡,守得像個孤臣——不附李密,不降薛舉,不管外麵換了幾麵旗,他隻做一件事:讓郡裡的百姓,有糧吃,有地種。薛舉的人來過兩次,許他高官厚祿,他把人轟了出去。

郡裡的百姓說:蕭郡守,彆人來,是搶;你來,是守。

李淵進了長安,遣使送了一封信來。信不長,隻問了一句話:蕭公,天下已亂,你打算守到幾時?

蕭瑀看了信,一夜冇睡。天亮的時候,他對家人說:收拾行裝,去長安。

家人問:唐公的江山,坐得穩麼?

蕭瑀說:坐不坐得穩,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起兵以來,不屠城,不掠民,進長安秋毫無犯,還開倉放了糧——這天下,讓這樣的人坐了,百姓的罪,能少受些。

他到了長安,李淵親自出迎。見了麵,李淵冇提封賞,先問了一句:蕭公在河池,是怎麼把一郡的人心攏住的?

蕭瑀說:無他,讓種地的收得著糧,讓交稅的算得清賬。

李淵聽了,點點頭,說:這八個字,比十萬兵還值錢。

拜民部尚書,封宋國公,參預朝政。

蕭瑀做了民部尚書,頭一件事,不是查賬,是立規矩。

他把戶部的老吏召集起來,每人麵前一張紙,紙上隻有一個問題:你管的那一攤,哪一條最坑百姓?老吏們麵麵相覷——冇人敢答。蕭瑀說:答不上來的,回去想三天;答上來的,我不究過往,隻看將來。

三天後,收上來的紙,寫了滿滿十張。蕭瑀一條一條看,看到“折變”一條,停了很久。折變,就是收稅時,官府把應交的實物折成錢,再按官價折算——一筆糧,折來折去,能翻出三倍的賬。蕭瑀把這一條圈了,說:從今年起,稅就是稅,糧就是糧,不許折。

戶部的老吏,私底下說:這位蕭尚書,比前朝的內史侍郎,還難纏。

武德元年的五月,長安城裡,最忙的不是六部,是律令館。

新朝立了,舊朝的律令不能用了——不是不好用,是太多、太苛。隋文帝開皇年間定的《開皇律》,十二條,五百條罪名,條文是好條文,可惜後來加了又加,一年比一年多,到煬帝手裡,已經多到百姓記不住、官吏隨便解釋的地步。李淵下詔:損益律令,刪繁就簡。

這件事,交給了三個人:裴寂、劉文靜、蕭瑀。

裴寂管錢糧,劉文靜管刑名,蕭瑀管禮——他管的那部分,叫“禮律”。

律令館設在尚書省東偏的一個院子裡。白日裡,三個人的案頭,堆滿了舊律新條。裴寂的性子,是最不耐煩看這些的——他寧可去算軍餉。劉文靜是急性子,一條律文看三遍就煩:這條留著,那條刪了,說得乾脆。隻有蕭瑀,一條一條看,一字一字改,改完了還要謄抄一遍,抄完了還要對著念一遍。

裴寂笑他:蕭公,你這是寫文章呢,還是定律呢?

蕭瑀說:律者,禮之文也。禮是骨頭,律是皮肉。骨頭立不正,皮肉貼不上。

他改到一條“父母在,彆籍異財”的舊條,停下來,對裴寂說:這條,隋朝定了,執行得卻形同虛設——為什麼?因為律文隻管治罪,不管教化。律要管得住,先得讓人信;人要信,先得讓做官的先守。做官的都不守,憑什麼讓百姓守?

裴寂聽完,看了他半天,說:蕭公,你這哪是定律,你這是給天下立規矩。

蕭瑀說:正是。天下初定,兵戈未息,可規矩得先立。兵可以取天下,禮纔可以守天下——這是老話,也是實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雨打在簷角,一滴一滴,像是新朝的禮,一針一針,往亂世的破衣上縫。

當晚,他把改好的律文送進宮裡。李淵看了,問了一句:這些律,百姓看得懂麼?

蕭瑀說:看得懂。看不懂的律,是給人鑽空子的;看得懂的律,纔是給人守的。

李淵冇有再問。他把那疊律文放在案頭,壓在最上麵——壓在軍報上。

他忽然問:蕭公,朕聽說,你在河池,有個規矩——斷案之前,先讓人把案情的來龍去脈,說三遍?

蕭瑀說:有。說第一遍,說的是理;說第二遍,說的是情;說第三遍,說漏的,纔是實情。

李淵笑了:這規矩,可以搬到長安來用。

蕭瑀說:臣已擬好了。就寫在《武德律》的第一卷裡——凡斷獄,須錄囚辭,三問而後定。

——那天夜裡,蕭瑀走的時候,李淵送到殿門口。他看著蕭瑀的背影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轉頭對裴寂說:這個蕭瑀,隋朝用他做侍郎,用錯了地方。

裴寂問:該用什麼?

李淵說:該用他守天下。

——這天下,打仗的事,可以交給將軍們;守天下的事,得靠這些看得懂的條文。

第三節 武德建製——均田、租庸調、府兵

即位第三日,李淵在尚書省設了朝。

說是朝會,其實更像一場分賬——誰管哪一攤,誰掌哪一印,清清楚楚,一筆一筆,寫在黃紙上。黃紙是新的,墨是新研的,寫字的人,是裴寂。

裴寂,晉陽宮裡的裴監,太原起兵的頭一夜,他就站在李淵身邊。李淵稱帝,拜尚書右仆射,知政事——武德年間的宰相,他是頭一個。

李淵在朝上說過一句話,百官都記著:使朕有天下,公之力也。

這話是當著滿朝文武說的,說給裴寂聽的,也是說給天下人聽的:晉陽起兵的人,朕不會忘。

裴寂手裡管著什麼?戶部、兵部、刑部——說得直白些:錢、糧、軍、法,國家的命脈,都在他手裡。他不是武將,不領兵;他不是文宗,不寫文章。他做的是最瑣碎的事:看賬、批文、調糧、催餉、斷案、任官。

隋朝的三省——內史省、門下省、尚書省,唐沿了下來,隻把名字換回舊稱:內史省稱中書省,內史令稱中書令,納言稱侍中。六部——吏、戶、禮、兵、刑、工,還是那六部,管的事也還是那些事。百官看著這架熟悉的官署,心裡都明白:新朝的骨頭,是隋朝的那副骨架,隻是把爛掉的肉剜了,換了新的筋。

中書令竇威,侍中劉文靜,尚書右仆射裴寂,民部尚書蕭瑀——中書出令,門下審駁,尚書執行。一條政令,先在中書起草,再到門下審議,不行就打回,行了才交尚書省。三道關口,一道一道過,誰也不能一手遮天。

有人嫌煩:打一仗的工夫,一條政令還冇走完三關。

裴寂說:正因要打很多年仗,才更要先把這三關立起來。仗打完那天,這天下靠什麼守?靠這三關。

製度裡最要緊的,是田。

新朝頒了一道旨,叫“議均田”。

均田不是唐的發明。北魏孝文帝年間就有,北齊、北周、隋,一代一代傳下來,到了隋末,戰亂一起,田地荒了,冊籍毀了,豪門強占的強占,百姓逃荒的逃荒,地——亂了。

唐的均田,是要把這亂了的田,重新量一遍,重新分一遍。

章程是戶部擬的,裴寂親自督著。條文不複雜:丁男給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永業田傳子孫,口分田身冇還官。租——每丁歲納粟二石;庸——歲役二十日,不役者以絹代;調——隨鄉土所產,綾絹絁布各有所差。

戶部的吏員,把這三條抄了一遍又一遍,越抄越覺得不對:這三樣,隋朝都有啊。

裴寂說:隋朝有,可隋朝隻寫在紙上,冇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是加征、是折變、是“急征暴斂”。我們這一回,要做的不是另起爐灶,是把灶裡的火,燒得勻些——田要真的分下去,稅要真的按章程收,役要真的按日子派。章程是死的,執行的人是活的;章程好不好,不看寫得多漂亮,看種地的人,秋後能不能留夠口糧。

有人問裴寂:這租庸調,比隋朝的輕麼?

裴寂翻著賬本,說:比隋輕。隋是重斂,斂得民不聊生;唐是輕斂,斂得百姓活命。活命的百姓,才種得出糧食;有糧食,才養得起兵。

他頓了頓,又說:章程是這樣定的,章程底下還有一層——地要分得下去,冊要記得清楚,官要當得起人。這三樣辦不到,章程就是紙。

同樣在議的,還有府兵。

隋的府兵,是西魏宇文泰立的老製:兵農合一,戰時為兵,閒時務農,兵器甲仗自備。隋末亂起,府兵打得七零八落,鷹揚府的名冊,十亭裡空了三亭。李淵下了道旨:重整府兵,改鷹揚府為驃騎將軍府,府兵由驃騎將軍統之;擇關中之田,置府以居之——府兵有田,則兵不饑;兵不饑,則不擾民。

兵部的人算了一筆賬:一個府兵,國家給田,他自備鞍馬甲仗——一匹馬、一張弓、三十支箭、一把橫刀,折成錢,夠一戶中等人家兩年的嚼穀。朝廷養一個府兵,幾乎不花一文錢;可府兵要真打得起仗,得先讓他把田種好。種不好田的府兵,養不起馬,備不起甲,上了陣,就是個送死的。

所以府兵的第一條規矩,不是“戰”,是“農”——每年農閒,操練;農忙,放歸。兵部派人下去查的不是箭術,是田裡的莊稼。

裴寂把這筆賬呈給李淵,末了寫了一句:兵者,農也。農安,則兵安。

李淵看了,批了一個字:可。

——這些章程,有的當年就定了,有的議了一議又一議,議到武德七年,才一筆一筆定下來。定下來那天,距離大唐開國,已經過了六年。六年間,仗一直在打,章程一直在改,改到天下太平了,纔算定完。

裴寂的案頭,燈常常亮到三更。他這人有個習慣:每定一條新製,就在案頭的簿子上記一筆,記滿了,翻過去一頁。那本簿子,從武德元年記到武德七年,記了厚厚一本——後來的人叫它“武德政要”。

簿子的第一頁,隻記了八個字:均田、租庸、府兵、三省。

——這八個字,就是大唐的根。

製度定到一半,軍報來了。

薛舉寇涇州。

朝會上,百官鴉雀無聲。誰去?成了比“怎麼辦”更棘手的問題。

李淵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殿下的李世民身上。世民今年十九歲,眉目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銳氣。他出班,拱手,隻說了三個字:兒請戰。

李淵冇有立刻答應。他看著這個兒子——霍邑城下,這個兒子提著刀,衝在頭一個;西河城下,這個兒子說“屈突通自守虜耳”。他能打仗,李淵知道。可涇州前線,對麵是薛舉,是隴右的精騎,是萬人敵薛仁杲——這不再是攻城拔寨的小仗,這是國運之戰。

李淵問:你帶多少人?

世民說:八總管,兵五萬。

李淵問:五萬夠麼?

世民說:夠。兵在精,不在多。

朝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五萬兵,幾乎是關中的家底了。可李淵看著世民的眼睛,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頭。

他說:去。打贏了,朕為你慶功;打不贏——你自己知道輕重。

世民領命,退下。他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怕父親反悔似的。

裴寂在旁邊,低聲說:陛下,五萬兵,是不是太孤注一擲了?

李淵說:孤注一擲?這天下本來就是孤注一擲賭來的。朕隻是冇想到,賭第二把的時候,押上去的,是朕的兒子。

——這一句話,在太極殿上,被風吹散了。可朝中有人記得。許多年後,有人翻武德元年的邸報,翻到這一條,說:大唐的第二仗,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三省六部的架子,是這幾個月搭起來的。架子底下,是滿屋子的燈火。

那幾個月,長安的夜裡,最亮的地方不是宮城,是尚書省。六部的院子裡,燈一盞接一盞,從掌燈時分亮到雞鳴。戶部在抄舊冊,兵部在算丁口,吏部在磨勘官員——一千多個從隋朝留任的官,一個一個過堂,留的留,去的去,改任的改任。禮部最清閒,也在抄:把隋的儀注抄出來,改成唐的。

有人熬不住,抱怨:這天下還冇打下來呢,先累死在案牘上了。

裴寂說:天下打下來,靠刀;天下立起來,靠這些紙。刀能砍十年,紙要用一百年。

第四節 宮燈入殿——新朝肇始

太極殿的偏殿,掛上了一盞舊燈。

燈是銅的,樣式古拙,燈座刻著纏枝蓮,燈盤裡插著三根燈芯——這是晉陽宮的燈。當年太原留守衙署的後院裡,李淵裝病臥床,那盞燈陪了他半個多月。密使進府的夜,燈下攤著煬帝的詔書;裴寂設宴的夜,燈下坐著那個“獻美人”的老友;起兵定策的夜,燈下襬著一把舊刀,皮繩磨得發白。

李淵離開晉陽的時候,彆的東西都冇帶,隻帶了這盞燈。

親兵問他:留守,帶燈做什麼?

李淵說:取個亮。夜路長。

如今,夜路走完了——不,是走完了一段。長安到了,燈也到了。他親手把燈掛上太極殿偏殿的梁,掛燈的時候,他踩在梯子上,像個尋常的匠人。宮人要幫忙,他擺手:這燈,得我自己掛。

燈掛好了,他退後兩步,看了很久。

他說:這燈在晉陽,照的是一個人裝病的夜;如今在長安,照的是天下人的夜。燈是一樣的燈,照的人,不一樣了。

他這話,是說給宮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起兵那夜,他五十二歲,燈下的舊刀,是征遼東時帶的,刀身蒙著油光,是那些日子反覆擦出來的——他擦刀,不是想sharen,是想讓手彆抖。那一夜,他在燈下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這場賭,押上的是全族的命;想晉陽的糧、太原的兵、突厥的援;想萬一輸了,這把刀,能不能保全一家老小。

如今那把舊刀,還放在他寢殿的箱子裡。刀不用擦了,可他的手指,還是常常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的位置——五十二歲那年養成的習慣,五十三歲,改不掉。

這一夜,李淵坐在龍椅上,批完了最後一摞奏章。

奏章最上頭,是軍報。

他攤開輿圖。輿圖是隋的舊圖,紙張泛黃,山川城邑,一筆一筆畫得仔細。他看的不是長安,是長安的西邊和東邊。

西邊,隴右,薛舉。

薛舉,金城郡的豪強,大業十三年起兵,如今已經稱了帝,國號秦,都於蘭州。他的兒子薛仁杲,驍勇善戰,號稱萬人敵,眼下正帶著兵,往涇州方向壓過來——涇州離長安,不過幾百裡。隴右的騎兵,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騎,來去如風,劫掠如蝗。李淵在太原做留守的時候,就聽過薛舉的名號;如今坐在這把椅子上,這個名字,離得更近了。

軍報上寫著:薛舉寇涇州,掠邠州,殺略甚眾。

他看了三遍。前兩遍,看的是軍情;第三遍,看的是地名——邠州,離長安,已經不到三百裡了。

東邊,洛陽,王世充。

煬帝死在廣陵的訊息,是四月初傳到長安的。弑君的宇文化及擁著楊廣的屍身北返,洛陽那邊,王世充、元文都一班人,擁立了越王楊侗為帝,年號皇泰,據著東都,王世充進封了鄭國公。洛陽城堅池深,倉廩充實,王世充又是個梟雄——他此刻按兵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在等,等長安和薛舉先打起來。

李淵的手指,在輿圖上,從西移到東,又移回西。

燈花爆了一下。他起身,去挑燈芯,挑完了,冇有回龍椅,站在燈下,看著那盞從晉陽帶來的銅燈。

——起兵的時候,他五十二歲,以為打到長安,就是儘頭。如今他五十三歲,坐在長安的太極殿上,才知道這天下,不過是走了第一步。

西有秦,東有鄭,南有蕭銑,北有突厥。

薛舉的刀,架在涇州;王世充的兵,屯在洛陽;劉武周占了馬邑,李密敗了,餘部還在流竄;廣陵的煬帝屍骨未寒,天下的反王,還有十幾路。他坐在這把椅子上,天下還冇有定。

他忽然想起竇威說的話:正因天下冇坐穩,才更要定規矩。規矩定了,人心纔有個準頭。

他想,竇威說得對。可他也知道,規矩要真能定住天下,得先讓天下的兵戈停下來。

他又想起蕭瑀的話:兵可以取天下,禮纔可以守天下。

——取,已經取了;守,纔剛開始。

他想起了世民。今日朝會上,那個十九歲的少年,站在殿下,說“兒請戰”,說得那麼乾脆。李淵忽然想起,世民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指著遠處的山,問過他一句話。

——如今,那個要去看天下的孩子,帶著五萬兵,要去隴右了。去替他這個做父親的,看看那邊的天,是晴是陰。

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五十二歲那年,他在晉陽宮的燈下賭命;五十三歲這年,他的兒子,要去替他賭命了。

他回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寫了一個字:戰。

寫完了,他把紙折起來,壓在輿圖下。

這個字,明日的朝會上,要說給百官聽;後日的軍報裡,要傳到涇州去;再往後,要傳到隴右,傳到洛陽,傳遍天下。

——創業的人,坐在了守業的位置上。可這天下,還等著他去創。

燈又亮了亮。這盞從晉陽帶來的燈,在太極殿的偏殿裡,照著這個五十三歲的新帝,一夜,冇有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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