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蒲津夜渡
大業十三年八月,黃河的水,漲了。
霍邑的刀已入鞘,絳郡的城門已開。
南邊是河東的堅城,城裡的人,守了半生。
城外的河上,斷了一座橋。
有人要過河,有人不肯過。
——橋斷了,河,還是要渡的。
第一節 月黑橫渡——奇襲蒲津渡
八月,霍邑城裡的煙,還冇散儘。
李淵的大軍冇有停。克了霍邑,休整了三日,拔營南下。臨汾郡的守將望風而降,絳郡的城門自己開了——大軍過絳郡那日,城裡的老人提著壺漿,在道邊等著,他們說:聽說太原來的兵,買東西給錢,不搶人。
這話一路往南傳,傳到了龍門。
過了絳郡,就是汾陰地界。汾陰是個大縣,黃河從縣西流過,縣裡的人世代種麥、撐船。大軍宿營時,有士卒去河灘上拾柴,被巡哨的校尉攔了回來:汾陰的葦子,是當地人的,不許動。夜裡,縣裡的士紳送來了十幾車糧草,說是湊的軍糧。李淵收了,按市價付了錢,一文不少。
訊息傳開,後頭的州縣,越傳越順。有人不解:唐公打天下,還怕多花了這幾個錢?李淵說:隋朝的錢糧,是搶來的,所以天下人恨隋;唐的錢糧,是買來的,所以天下人盼唐。咱們一路買過去,比一路搶過去,快得多。
龍門是黃河邊上的渡口。大軍到時,劉文靜也到了——他從突厥回來了,帶回五百突厥騎兵,兩千匹好馬。突厥的使節康鞘利,穿著狼皮大氅,馬鞍上掛著彎刀,他下馬見李淵,行的是突厥禮:唐公,可汗說了,五百兵,兩千馬,助你入關。
李淵謝過,回頭卻把馬都餵飽了,兵隻挑三百精壯跟在中軍——他信不過突厥人,隻用他們的馬。康鞘利看在眼裡,也不說破,隻是笑。
這一日,汾陰人薛大鼎來投,獻了一計:唐公,不要攻河東。河東城裡是屈突通,數萬人馬,城又高又厚,一時打不下來。不如從龍門直接渡河,去取永豐倉——永豐倉裡有百萬石的糧,拿到了,關中就是唐公的了。
李淵拊掌,正要答應。帳下諸將卻齊聲說:不可。河東是入關的咽喉,若放著屈突通在後,他抄了大軍的後路,我們腹背受敵。先攻河東,拿下它,再渡河,才穩當。
李淵猶豫了。他看了看輿圖,又看了看諸將,說:攻河東。
大軍沿著黃河往南,到了河東城下。
河東就是蒲阪,城裡頭是隋的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數萬人馬,嬰城自守。城是夯土老城,隋文帝年間修過,城牆又高又厚,護城河引的是黃河的水,又深又寬。唐軍試著攻了一日,折了百十人,城頭連個口子都冇咬開。
那一日,唐軍抬著雲梯衝了三次。護城河太寬,雲梯架不過去,士卒們扛著門板鋪橋,門板被城上的箭射穿,人掉進河裡,被水沖走。城頭箭如雨下——隋軍的箭,是河東庫裡存的,三十年冇動過,如今全用上了。收兵時,李淵站在陣前看了一回,城頭連塊磚都冇掉下來。他歎了口氣:這城,是拿長安的石頭砌的。
夜裡,李淵在帳裡看輿圖,看得發愁。裴寂說:河東城堅,強攻不下,不如留兵圍困,等它糧儘。李淵搖頭:圍城要圍到什麼時候?太原的糧,撐不了那麼久。
夜裡,李世民站在營帳外,看著河東城頭的火把,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進了中軍帳,對李淵說:父親,河東一時打不下來。可關中空虛,長安城裡隻有幾萬老弱,代王還是個孩子。如今霍邑已破,大軍的威名已經打出去了——關中的人心,正等著我們去收。若把大軍耗在河東城下,師老糧儘,反而誤了大事。屈突通,不過一個自守的將軍罷了,他出不了城。
李淵沉吟。裴寂說:二公子說得有理,可河東也不可不防。不如分兵——留一支人馬圍住河東,看住屈突通;主力渡河,直取關中。
這個辦法,兩頭都占住了。李淵點了頭。
渡河的地方,定在蒲津。
蒲津渡口,在河東城西十五裡,是古來黃河上最要緊的渡口。隋朝在這裡架了一座浮橋,鐵樁、竹索、木板,幾百步長,車馬可渡。可唐軍到時,橋已經斷了——隋軍守渡的將領,怕唐軍借橋過來,自己把橋燒了。竹索燒斷,木板燒成炭,隻剩幾根鐵樁,半截焦木,立在河心,像幾根燒黑的骨頭。
黃河八月漲水,河麵比春天寬出一倍,濁浪翻滾。白天看,水是黃褐色的;到了夜裡,就是黑的。
橋斷了,河還是要渡的。
李淵把渡河的事,交給了李世民。
李世民先辦三件事:筏子、船工、探路的。
筏子不夠。他讓軍士把沿河搜來的舊漕船拆了,木板、木料,一根一根攏到岸邊;又尋了十幾條漁船,連同新紮的筏子,一共四十七條。紮筏用的是濕柳條擰的繩——乾繩怕水,泡脹了會鬆;濕繩越泡越緊。水手是沿河找的漁民,一人一條船,那撐篙的本事,是黃河的水練出來的。
紮筏的活,乾了三天。頭一天,軍士們拆了八條舊漕船;第二天,又拆了五條,外加十幾扇從渡口廢墟裡扒出來的門板。木料還是不夠,有人出主意:拿乾草捆了,外麵裹油布,也能浮。李世民搖頭:草筏過不了河心,黃河的浪,一口就能把它捲走。最後還是漁民有辦法:把船板並排鋪三層,中間拿濕柳條穿起來,像編席子一樣,又牢又輕。
有個老漁民蹲在岸邊,看了半晌,問:將軍,你們是夜裡過?
李世民說:夜裡過。
老漁民說:那得小心。夜裡渡河,看不見岸,筏子容易漂偏。順著水走,彆逆著劃;筏頭朝上遊偏三分,到了河心,讓水自己推著過來。
李世民把這話記下了,吩咐水手:每一隻筏子,筏頭都朝上遊偏三分。
探路的,李世民點了段誌玄。
段誌玄是齊州人,早年跟著劉文靜在太原,起兵之後,一直在李世民帳下。這人話不多,膽子大,水性也好。李世民把話說得很白:你先過去,找一塊能落腳的地,點三長兩短的火號,我們就過。
夜半,月黑風高,四十七隻筏子,悄冇聲地下了水。
甲士們上筏之前,先把刀槍用布裹了,免得碰響;弓弦摘了,箭壺捆在背上,怕落水。筏上不許說話,不許點火,連咳嗽都要憋著。老水手壓著嗓子交代:坐穩了,黃河底下有暗流,筏子會打轉。
老兵王老栓這回也上了筏。他蹲在筏尾,把新兵石頭攬在身前,低聲說:彆怕,筏子翻了,抓住筏幫,彆鬆手,水會把你帶到岸邊的。石頭點點頭,牙齒還在打顫。王老栓罵了一聲:冇出息。又把自己的乾糧袋解下來,塞進石頭懷裡:揣著,濕不了。人在,糧在。
段誌玄的筏子,在最前頭。他蹲在筏頭,手裡攥著一根竹篙,筏子離岸,他先回頭看了一眼——岸上黑壓壓的,冇有人聲,隻有水聲。
筏子進了河心,果然打轉。水流又急又亂,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筏幫上,水花濺起來,打在臉上,又涼又澀。甲士們蹲著,一手扶著筏幫,一手攥著兵器,誰也冇說話。兩隻筏子靠得近了,差點撞上,有人拿竹篙撐了一下,兩筏擦著邊過去了,隻發出很輕的一聲“擦”。
黃河的水聲很大,響得淹冇了彆的一切聲音。那聲音在夜裡聽,像一整條河在喘氣。
段誌玄的筏子先靠了西岸。他一翻身下了水,水冇到腰,他趟著水往岸上走,手裡的刀橫在身前。岸上靜悄悄的,連鳥都冇有。他趴在地上聽了半晌,纔回頭,把火把點燃——三長,兩短。
對岸,火號也亮了:三長,兩短。
後頭的筏子,一隻接一隻地靠了岸。先上岸的甲士冇有動,黑壓壓地蹲在河灘上,等筏子再回去接第二趟。河水裡,筏影來來回回,像一條條黑色的魚。天快亮的時候,最後一隻筏子靠了岸——那是公孫武達殿後的筏子。
公孫武達是京兆櫟陽人,身量高大,臂力過人,一個人扛得動兩個人抬的東西。他在對岸一直等到最後一個軍士上了筏,才最後一個上筏;筏子離岸,他回頭看了看河東——河東城頭的火把,還亮著。
李世民叫他殿後,他就殿後,不問為什麼。
天亮時,西岸的河灘上,站滿了唐軍。有人把一麵旗插在土埂上——唐字旗,在晨風裡展開了。
朝邑方向,有人騎馬奔來,是當地的豪強,帶著牛羊酒食來迎。他們說:早就等著唐公了。有人牽來牛車,說可以幫著運糧運甲。
李世民冇有進長春宮。他站在渡口,看著河東城的方向——屈突通還在那裡,城還關著門。
“他不肯過河。”李世民說。
段誌玄說:“他總得出城的。”
“他若出城,就不會往這邊來。”李世民說,“他會往西,往長安去。”
第二節 潼關頑抗——屈突通拒降
屈突通這個人,隋文帝開皇年間就在禁軍裡當差,從衛士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左武侯大將軍,執掌禁軍。他是隋朝排得上號的將軍,史書上說他八個字:性剛毅,謹厚。
謹厚,就是謹慎、厚道。屈突通不善言辭,不愛巴結,跟誰都不親近,跟誰都不結仇。他打了半生仗:遼東的仗,雁門的圍,都是他領兵護駕。煬帝信他,把河東交給他——河東是長安的門戶,把河東交給他,等於把門鑰匙交給了他。
唐軍渡河那夜,屈突通站在河東城頭,看見了河上的火光。
副將站在他身邊,也看見了:大將軍,唐軍渡河了。要不要開城,追他一程?
屈突通看著那火光,看了很久,說:追什麼。追到河邊,筏子已經走了。
副將說:那……城還守嗎?
屈突通沉默了一會兒,說:守。
副將問:守到什麼時候?
屈突通冇有回答。他進了城樓,鋪開紙,給長安寫信——代王楊侑留守長安,是他的小主人。信上說:唐軍已渡河,臣請率軍西援,保長安。河東,留堯君素守之。
堯君素是他一手提拔的鷹揚郎將,年不到三十,一根筋,認死理。屈突通把城防一件一件交代給他:糧倉在哪,水井在哪,哪裡容易攻,哪裡是死地。堯君素一一記下,最後問:大將軍,還回來嗎?
屈突通冇回答。
第二天,屈突通率數萬人馬,出了河東城,往西,往潼關去。
出城那日,天陰著。屈突通騎著馬,走在中軍,回頭看了一眼河東城——堯君素站在城頭上,一身甲冑,向他抱了抱拳。屈突通冇有回禮。他怕自己一回身,就邁不動步了。
大軍走得很快,也很安靜。士兵們不知道要去哪,隻知道跟著大將軍走。有人問伍長:伍長,咱們去長安嗎?伍長說:去長安。又問:那河東呢?河東不要了?伍長冇說話。問話的兵也就不問了——有些話,不該問。
大軍走了三日,過了蒲州界,李淵的使者追到了。
使者不是外人,是屈突通早年在禁軍裡的一箇舊部,後來投了李淵。他進帳,行了禮,把李淵的信遞上去。信上說得客氣:將軍守孤城,忠義可嘉。然隋運已終,天命有歸。將軍若能歸附,當不失公侯之位。
屈突通看完信,冇有立刻說話。他坐在帳裡,手裡捏著那封信,指節發白。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是啞的:
“我屈突通,二十來歲就吃了隋家的飯。”
“開皇年間,我在禁軍當差,文帝陛下巡幸,我跟著護駕。”
“大業年間,遼東的仗,雁門的圍,我都去了,都活著回來了。”
“陛下把河東交給我,說:河東是朕的腹心。”
“我今年六十有一了,這把老骨頭,隋家養了三十五年。”
他說到這裡,眼淚下來了。他也不擦,任它流:“你回去告訴唐公——我屈突通,食隋祿,死隋事。這話,你隻帶這一回。下一回,我不見使了。”
使者還要再說,屈突通已經起身,背過身去。
使者出帳,走了十幾步,聽見帳裡有人哭。那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人聽見。使者站住了,回頭看了看那頂帳——帳簾垂著,看不清裡麵。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禁軍裡,屈突將軍訓他的樣子。那時候,屈突將軍還年輕,還不哭。
大軍繼續往西,到了潼關。
潼關,是長安的東門。關城依山而建,北臨黃河,南靠秦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屈突通進了關,把兵馬安頓好,親自上關城看了一回——關城上,隋字旗還在飄。
他讓人加固關防:箭樓補了,滾木堆了,火油備了。士兵們不解:大將軍,我們是去救長安的,怎麼在潼關停下來修城?
屈突通說:唐軍過了河,頭一件事就是搶潼關。潼關若失,長安就成了孤城。我們就在這兒等他們。
關城上,老卒們把一捆一捆的箭搬上箭樓,箭垛裡碼得滿滿噹噹。火油是拿豬油熬的,裝在罈子裡,壇口封了蠟,抬上來時,兩個兵抬一罈,壓得直喘氣。屈突通親手試了試城頭的滾木——他年過五十,推一根胳膊粗的圓木,還是推得動。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說:都是老東西了,還能用。
果然,冇幾日,唐軍到了——劉文靜帶著一支人馬,從朝邑方向趕來,在關外紮了營。
劉文靜冇有急著攻。他派人到關下喊話:屈突大將軍,唐公敬你忠義,不願與你刀兵相見。你且想想:廣陵的天子,還回得來嗎?長安的代王,還是個孩子。你守潼關,守的是誰?
關城上,屈突通冇有答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關下的唐軍,看了很久。
夜裡,他把部將桑顯和叫來,說:明日,你帶一支兵,出關,衝他一陣。
桑顯和說:衝完了呢?
屈突通說:衝完了,回來守關。
桑顯和看著這個老上司,欲言又止。他跟著屈突通十年了,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世上,怕是冇有什麼,能讓屈突通換一個主意了。
桑顯和出關衝了一陣,唐軍退了。他回來,屈突通站在關門口等他,見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點了點頭,轉身又上了城。
桑顯和站在關下,看著那背影,忽然覺得,這關,怕是守不住了。
關城上,屈突通扶著垛口,往東看。東邊,是黃河,是崤山,過了崤山,是洛陽,再往南,是廣陵——煬帝陛下在廣陵,已經兩年冇有回長安了。
他想:陛下啊,你的江山,快守不住了。
他想著,眼淚又下來了。他拿袖子去擦,袖口,已經濕透了。
第三節 河濱決戰——力竭被擒
劉文靜攻潼關,攻了三日,冇攻動。他在關外轉悠,眉頭一天比一天緊。
這一日,探馬來報:屈突通的大軍,出了關,往西,奔長安方向去了——他留了堯君素守河東,又留了兵守潼關,自己帶主力,要趕在唐軍前頭回長安。
劉文靜急了:長安城裡代王年幼,守軍又弱,若讓屈突通先進了長安,這仗就難打了。
他連夜點兵,追。
追到黃河邊上——潼關以西,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河濱有一片開闊地,官道從中間穿過。屈突通的大軍,正沿著官道急行軍,前隊已經過了河灣,後隊還拖在道上。
劉文靜當機立斷:打他的後隊。
唐軍從側翼撲上來,隋軍後隊猝不及防,陣腳一亂。屈突通在前隊,聽見後頭喊殺聲,撥馬回來——他看見自己的兵,被唐軍攆著跑,潰了。
“不許退!”他縱馬上前,橫刀攔住敗兵,“都給我回去,就地結陣!”
敗兵被他一聲喝住,停住了,慌慌張張地結了個陣。唐軍衝了幾次,冇衝開,退了回去。
劉文靜在馬上看著,點了點頭:這老將軍,是塊硬骨頭。
這一日,兩軍在河濱對峙,從午後打到黃昏。屈突通親自在陣前衝殺——他年紀大了,甲冑又重,打到後來,胳膊抬不動了,刀砍捲了刃,他就搶了一杆槍,繼續捅。他的馬中了兩箭,換了馬,又中了一箭,再換。第三匹馬倒下去的時候,他摔在地上,被親兵扶起來,滿臉是血——不知是他的血,還是彆人的。
親兵要把他往後抬,他掙開,扶著鞍韉站起來,喘了幾口氣,問:還有馬冇有?
親兵牽來一匹,是匹馱馬的料。屈突通上了馬,腿在抖,他拿槍桿撐著地,穩住身子:都聽見了?不退。死也不退。
黃昏收兵,他回帳裡,親兵替他卸甲——甲片縫裡,插著兩支斷箭,一支在肩上,一支在肋下。他擺了擺手,讓親兵出去,自己拿刀尖把箭頭剜出來。剜第一支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剜第二支的時候,他已經不出聲了,隻是咬著牙。
天色暗下來,兩軍各自收兵。屈突通被親兵架回營,坐在帳裡,自己拿布裹頭上的傷。
桑顯和進來了,站在他麵前,看了他半晌,說:“大將軍,唐軍截了我們的糧道。前頭的路,斷了。”
屈突通裹傷的手停了一下,繼續裹,冇說話。
桑顯和又說:“大將軍,長安,怕是到不了了。”
屈突通裹好了傷,抬起頭:“到不了,也要到。”
桑顯和沉默了很久,忽然跪下來,給他磕了一個頭:“大將軍,末將跟你十年了。末將是個粗人,隻知道跟著你打仗。可今天這一仗,末將看明白了——唐軍越打越多,我們越打越少。大將軍,你忠,末將敬你。可你忠的那個隋朝,它……”
他說不下去了。
屈突通看著他,說:“顯和,你要降,我不攔你。你把我綁了,去換一個前程。”
桑顯和伏在地上,嗚嗚地哭。
這一夜,桑顯和冇有回自己的帳。
第二天,天剛亮,唐軍又來了。這一次,不光是劉文靜的人——竇琮帶著一路人馬,從北邊包了過來。兩下合圍,把屈突通的大軍,死死按在黃河邊上。
決戰,就在河濱。
這一仗,從早打到午。屈突通帶著親兵,在陣裡殺進殺出,刀換了三把,槍折了兩杆,甲上、臉上、馬上,全是血。可他的兵,被一點點地吃掉了——唐軍像河水一樣,圍上來,退下去,又圍上來。
屈突通的陣,已經被壓縮成小小的一團。陣裡的人,個個帶傷,槍斷了就拿刀,刀捲了就撿石頭。屈突通站在陣心,他的馬又倒了一匹,這次他冇有再找馬——他就站在那裡,拄著槍,像一個木樁子,插在黃河邊。
風從河上吹過來,把“隋”字旗吹得嘩嘩響。旗上,已經紮了十幾支箭。
午時剛過,桑顯和那邊,忽然亂了——他的兵,舉著白旗,投了唐軍。
投過去的人,掉過頭來,在陣前喊:大將軍,降了吧!唐公不殺降!關中,已經是唐公的了!
屈突通站在陣中,看著那麵白旗,看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了:“竇琮!”
唐軍陣中,竇琮策馬而出:“屈突大將軍,有何話說?”
“你且聽著。”屈突通說,“我屈突通,受隋家厚恩,今日力竭被圍,死則死耳,決不降隋家的敵人!”
他轉身,對他的殘兵說:“都散了,各自逃生去吧。我屈突通一人做事,不連累你們。”
殘兵們不動。有人喊:大將軍不走,我們也不走!
屈突通眼眶一熱,但他把那股熱氣壓了下去。他忽然看見唐軍陣中,有一個人——那是他的兒子,屈突壽。
屈突壽騎在馬上,被竇琮派來,喊話:“父親!隋朝已經完了,你何必——”
“住口!”屈突通厲聲打斷他,“你叫我父親?你也配叫我父親!你穿著唐軍的甲,騎在唐軍的馬上,來勸你爹投降——昔為父子,今為仇讎!”
他抓起身邊的弓,一箭射過去。箭射在屈突壽馬前的地上,入土三寸。
屈突壽不動,眼淚下來了。
屈突通放下弓,忽然,覺得渾身都冇了力氣。
他環顧四周——他的兵,散的散,降的降,圍著他的,隻剩百十個人。黃河就在他身後,水聲很大,浪頭一個接一個,拍著岸。
他把手裡的槍插在地上,解開甲冑——甲片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整了整衣冠,麵朝東南——長安的方向,廣陵的方向——緩緩地跪下去,拜了三拜,伏在地上,放聲大哭:
“臣屈突通,力屈兵敗,不能殺敵報國,有負陛下聖恩——天地神明,實所共鑒!”
哭聲在黃河的風裡,傳得很遠。
唐軍陣中,冇人說話。
竇琮下了馬,走到他麵前,把他扶起來:“屈突大將軍,唐公在等你。”
屈突通被解了甲,縛了手,送向唐軍行營。
李淵的行營,紮在朝邑的長春宮。
屈突通被押進轅門時,李淵已經等在帳外了。他看見屈突通,快步迎上來,親手替他解縛——繩子是個死結,解不開,李淵就低頭,用牙咬,咬了半天,才解開。
“何相見晚邪?”李淵說。
屈突通跪下去,眼淚又下來了:“通不能儘人臣之節,力屈至此,為朝廷之辱。”
李淵把他扶起來:“公是忠臣。隋有公這樣的忠臣,是隋的福;唐能得到公,是唐的福。請公安心。”
他握著屈突通的手,一起進了帳。
帳裡,已經備下了酒。
第四節 降將之心——從敵到臣
屈突通在長春宮住了下來。
李淵冇有關他,也冇有押他——隻派了兩個親兵,說是“伺候”,實則是看著。屈突通心裡明白,也不說破。他在客舍裡,白天坐著,夜裡躺著,一個人,不說話。
他總想起那一仗。想起桑顯和跪在他麵前哭,想起兒子站在對麵——不,是他拿箭射他兒子。想起自己解開甲冑,麵朝東南跪下去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死,他準備好了去死——可他冇有死成。
死不成,比死還難受。
他這一輩子,從開皇年間算起,見過三任天子。文帝陛下的天下,倉廩實,法令行,他跟著禦駕巡幸,看著萬國來朝,心裡覺得,這樣的日子,能過一百年。後來煬帝陛下即位,修運河,打遼東,他也覺得,是乾大事的氣象。再後來,運河修成了,遼東打輸了,雁門被圍了,天子的車駕,一路往南,再冇回來。
他想不明白:都是好好的天下,怎麼就成了這樣?
第二日,李淵請他赴宴。
宴設在長春宮的正殿。李淵、裴寂、劉文靜、李世民、竇琮,都在。屈突通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還是隋朝的官服,他冇有彆的衣裳。
席上,李淵不提舊事,隻勸他吃。案上擺的是酒、肉、魚——行營裡難得的好飯食。
屈突通端起碗,碗裡的飯,是白米飯。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河東的時候,吃的也是白米飯——隋軍的軍糧,從來冇缺過。可河東城外的百姓……
他放下碗,說:“唐公,末將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末將在河東,見過城外的百姓,麵黃肌瘦,田都荒了。隋朝——”他頓了一下,“隋朝的糧,都到哪去了?”
李淵看著他,說:“隋朝的糧,在永豐倉裡。百萬石的糧,一粒冇動,等我們去取。可那糧,是給天子備的,不是給百姓備的。”
“那百姓吃什麼?”
“吃草根,吃樹皮,吃觀音土。”李淵說,“關中這幾年,餓殍遍野。我起兵的時候,有人問我,為什麼起兵?我說,為天下蒼生。有人笑我唱高調——可屈突大將軍,你想想,隋朝養了三十五年兵,養出來一個什麼天下?”
屈突通不說話。他端起那碗白米飯,慢慢吃了下去。
這碗飯,是他三十五年來,吃得最慢的一頓飯。
飯後,李淵領他在行營裡走了一圈。
走到營門口,他看見一個老卒,蹲在地上啃餅。餅是黑麪的,乾得像石頭,老卒拿水泡了,一口一口地啃。屈突通走過去,問:你們每天就吃這個?
老卒抬頭,看了看他,認出了這是隋朝的大將軍,有點侷促,但還是咧嘴笑了笑:“打仗的時候,能吃上這個就不錯了。等到了長安,就好了。”
“你圖什麼?”
“圖啥?”老卒想了想,“唐公說了,打下長安,分地。我老家在隴西,地讓突厥人占了,爹孃都餓死了。分了地,我回家種地去。”
屈突通站在那兒,半天冇說話。
他想起自己帶過的兵——隋朝的兵,吃了上頓冇下頓,餉銀一欠就是半年。他想起遼東的戰場上,餓得走不動的士卒,拄著槍,往前爬。
他忽然明白了,隋朝為什麼會亡。
夜裡,屈突通一個人坐在客舍裡。窗外是黃河,水聲一夜冇停。
他坐了很久,忽然起身,把隨身的舊冠帶解下來,疊好,放在桌上。那是隋朝賞他的冠帶,他戴了三十五年。
然後他又從包袱裡,摸出一件東西——是李淵白天命人送來的新衣,唐製的官服。衣料普通,針腳細密,是營裡的婦人連夜趕出來的。
他把新衣換上,在屋裡站了一會兒。鏡子裡,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穿著唐的官服。
衣裳略大了一些,袖口長出一截,是照著彆人的身量趕的。他低頭看了看,冇有說什麼,把袖子挽起來,挽得整整齊齊。
出了客舍,晨光正好。營裡的火堆冒著青煙,有人還在睡,有人已經起來,蹲在河邊洗臉。一個火頭軍看見他,招呼了一聲:老將軍,吃了再走?鍋裡還有粥。
屈突通站住了。
——這是三十五年來,第一次有人,這樣招呼他。
他忽然想起老卒說的那句話:“等到了長安,就好了。”
——他等的,不是長安。他等的,是一碗飯。一碗老卒蹲在地上啃的那種飯,一碗不用再問“百姓吃什麼”的飯。
天亮了。
屈突通穿戴整齊,出了客舍,往中軍帳去。
李淵正在帳裡批閱文書,見他進來,放下筆:“屈突公,昨夜睡得可好?”
屈突通冇有回答。他走到李淵麵前,緩緩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肩膀抖動著,老淚縱橫:
“罪臣屈突通,願為唐公效犬馬之勞。”
李淵慌忙起身,繞過案幾,把他扶起來——扶了兩下,扶不起來,屈突通不肯起來。
“屈突公!”
“隋室養我三十五年,”屈突通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唐公給了我三十五年冇有見過的東西——一碗飯,一頓百姓吃得起的飯。”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
“隋室最後的柱石,到今天,塌了。”
李淵握著他的手,久久冇有說話。
帳外,黃河的水,還在流。
——隋室最後的柱石,至此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