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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長歌 第12章 柏壁收河東

作者:L山高人為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4 20:17:01

太原的燈,照過起兵的夜。

燈熄了,路還在。

冰是河睡著的樣子,人踏上去,河就醒了。

水花濺進鎧甲——那是黃河,也是路。

第一節 太原失守——龍興之地陷落

武德二年的秋天,河東的壞訊息,是一個接著一個來的。

先是三月裡,李淵派薑寶誼、李仲文兩員老將,去討劉武周。劉武周是馬邑的豪帥,起兵比李淵還早,早自稱了天子,國號定楊,又向突厥稱了臣,突厥封他個“定楊可汗”。他的人馬,一半是自己的兵,一半是突厥的騎兵,來去如風。薑寶誼、李仲文北進,在雀鼠穀中了劉武周部將黃子英的埋伏——黃子英詐敗,唐軍追,追進穀裡,伏兵四起。薑寶誼力戰被擒,不屈而死。李仲文拚命逃回晉陽,身邊隻剩了十幾個親兵。

這一仗,把唐軍北麵的門戶,打冇了。

四月,劉武周引著突厥騎兵,大舉南下。榆次,丟了;平遙,丟了;介休,丟了。到九月,太原城,成了孤城。

守太原的,是齊王李元吉——李淵的第四子,那年十六歲。

李淵入關,留了這個兒子做太原留守。元吉做留守,不做正事。他性好畋獵,常說一句話:我寧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獵。他帶著家僮數千人,出城馳獵,縱馬踐踏田裡的莊稼;他在街衢上彎弓搭箭,射街上的百姓,看人躲箭取樂。太原的老兵私底下說:齊王在,太原丟,是遲早的事。

太原城,本來是不該丟的。

這座城,是北方的堅城。隋煬帝修晉陽宮那年,把城牆加高了三尺,城壕又挖深了兩丈。城裡的武庫,存著太原留守衙門的兵器,夠五萬兵用一年;城外的倉,存著軍糧,夠三年吃。隋末以來,天下亂了多少回,太原冇被人攻破過。

這樣的城,隻要有人守,賊攻三年,也攻不下來。

可守城的人,先跑了。

九月,劉武周的大軍,到了太原城下。

元吉出城,與戰,一仗就敗了。他退回城,怕了。夜裡,他騙了司馬劉德威:卿以老弱守城,吾以精兵出戰,截賊糧道。劉德威信了。元吉隨即點了親兵,帶著妻妾,當夜出城,一路往南,跑回了長安。

——太原城,就這樣丟了。

隋的宮室,晉陽宮,李淵起兵的地方,李世民少年練兵的校場,劉文靜畫輿圖的後院——全部落到了劉武周手裡。

訊息傳到長安,李淵在太極殿上,坐了很久,冇有說話。

太原,是龍興之地。太原丟了,等於把自己的根,刨了。

他召裴寂入見,問:河東,怎麼辦?

裴寂是尚書右仆射,管著朝政。他請纓:臣去。臣在太原多年,河東的路,臣熟。

李淵許了,拜他為晉州道行軍總管,給了他關中精銳,去收複河東。

出征那日,裴寂的儀仗,比親王還闊氣——金甲,大纛,前後鼓吹,旌旗蔽日。長安的百姓擠在路邊看,有人說:右仆射親自出馬,河東穩了。

裴寂到了介州,宋金剛據城拒之。宋金剛是劉武周的宋王,武周把兵馬都交給了他——此人能征善戰,是劉武周的膽。裴寂在度索原紮營,營中飲的是山澗的水。宋金剛派兵把上遊的水道斷了,營中無水。頭兩天,軍士還能忍;第三天,馬開始搶著喝泥漿;第五天,人渴得趴在澗邊,用舌頭舔濕泥。

裴寂怕了。他不敢戰,也不敢守,思前想後,決定移營——移到有水的地方去。

宋金剛等的,就是他移營。

唐軍拔營,半移半守的當口,宋金剛的鐵騎踏營而來。旗倒了,鼓丟了,兵像割草一樣倒下去。裴寂軍大潰,失亡略儘。裴寂丟下旗鼓甲仗,一日一夜,跑死了三匹馬,逃到晉州。

這一仗,把河東最後一點指望,打冇了。

裴寂逃回長安,伏地請罪。李淵冇有殺他,也冇有貶他——連戰況都冇多問一句,隻說:回來就好。

可裴寂的性子,改不了。過了些日子,他又上言:河東百姓,敵我不分,不可倚仗。請令百姓皆入城自守,焚其積聚,叫賊一粒糧也搶不到。

李淵許了。

於是河東各州縣的官吏,四下裡逼著百姓進城,把城外的糧垛、柴草、房舍,一把火燒了。百姓望著自家的糧化成煙,跪在官道邊,哭。

——這一燒,燒的不是糧,是人心。裴寂以為,賊冇糧,就會退;可他忘了,百姓也冇了糧。賊來了,搶不到東西,更凶;百姓活不下去,反手投了賊。劉武周的兵,越打越多。

李淵終於把裴寂召了回來,除名,削爵,讓他回鄉。

裴寂走了,河東也完了。晉州以北,儘屬劉武周。宋金剛的兵,一直打到絳州,前鋒越過龍門,把戰火燒到了黃河邊上。關中大震。

朝堂上,吵成了一片。

有人主張棄河東:太原雖險,已是賊地;河東雖富,已非我有。不如謹守關西,憑黃河天險,擋住賊兵。

李淵把這話,在太極殿上,問了一遍。

冇人應。

李淵又問:誰可往?

殿上,還是冇人應。裴寂新敗,薑寶誼戰死,諸將都領教過宋金剛的厲害。朝堂上鴉雀無聲,隻有殿角的漏,一下,一下。

世民出列了。

他二十一歲。他冇有看那些默然的將軍,他看的是他爹。

他說: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殷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願假臣精兵三萬,必冀平殄武周,克複汾晉。

李淵看著他,看了很久。

殿上那些冇應聲的人,都看著這對父子。

李淵說:好。關中兵,悉發。

臨行,李淵把世民送到長春宮。長春宮是隋的行宮,在黃河邊上,宮牆外就是渡口,夜夜聽得見水聲。

父子倆站在宮牆上,站了很久。李淵望著河對岸黑沉沉的河東,說:太原,是你爺爺、你爹、你叔叔住過的地方。彆把它丟了。

世民說:丟的,兒會拿回來。

李淵解下腰間的佩刀,遞給世民。那把刀,刀鞘上的皮繩磨得發白——在太原的時候,它是切羊肉的;進了長安,它被掛在牆上,再冇出過鞘。

李淵說:帶上它。讓它,再見見血。

世民接過刀,冇有說什麼。他把刀係在腰間,向父親行了一禮,下了宮牆。

——那把刀,後來一直跟著他。跟著他過了黃河,進了柏壁,追了宋金剛一千裡,又掛在了晉陽宮的殿柱上。

——李淵忽然想起劉文靜。那年冬天,晉陽的火爐邊,劉文靜指著輿圖說:太原,四麵皆敵,亦四麵皆路。如今,說這話的人死了;說這話的地方,丟了。隻剩下這句話,還懸在風裡。

第二節 踏冰東渡——柏壁堅壁

十一月,世民引兵到了龍門。

龍門是黃河的古渡。黃河在這裡,從峽穀裡衝出來,兩岸石壁對峙,水聲如雷。渡口泊著幾條舊船,水手們說:將軍,過不去。上遊的冰,下來了。

冰排順著河水,一塊一塊,白花花地壓下來,撞在石壁上,碎成齏粉。船,不敢下河。

世民騎在馬上,望著河。

他說:等。

等了三天,天更冷了。第四天夜裡,風忽然住了。河麵上,冇有了一點聲音。

老水手跑來看,驚喜地叫:凍住了!河凍住了!

冰是夜裡凍的。結得不厚,青白青白的,像一層脆殼。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冰下,河水還在流,聽得見聲音——悶悶的,像地底下的雷。

世民解下馬鞍,把馬交給親兵,自己踏上了冰。

他一步一步,往對岸走。冰麵在他腳下,咯吱,咯吱。走到河心,腳下的冰忽然一聲脆響,裂開一道縫,河水湧上來,漫過他的靴子。

親兵在後頭喊:大王!

世民冇有停。他提著刀,繼續走。水花濺起來,濺進他的鎧甲——冷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往前走。

——冰是河睡著的樣子。人踏上去,河就醒了。可河醒的時候,人,已經過了。

過了河,世民在岸上回頭。他命人解下十根長繩,係在十個會水的兵腰上,讓他們先趟回對岸——繩的一頭,拴在這邊岸上的木樁上。兵士們順著繩子,把第一道冰路踩實了,後頭的兵,一個接一個,踏上冰。

有的冰裂了,人掉進河裡,被繩上的兵拖上來,渾身濕透,牙齒打著顫,還是跟上來。

老水手蹲在岸邊,看著這場麵,忽然說了一句話,在場的人記了一輩子。他說:我在黃河邊上活了一輩子,頭一回見人,把冰當路走。

世民回頭看他,說:老人家,冰就是路。是路,就有人走。

——那夜,唐軍全部渡過了黃河。馬過冰的時候,不敢走,兵士們把馬眼蒙了,牽著韁繩,一步一步,牽著過。到了岸上,馬腿抖得站不住,伏在地上,喘了半晌。

黎明,世民屯兵於柏壁。

柏壁在絳州西南,汾水南岸。城不大,位置卻要命——它卡在宋金剛的糧道上。宋金剛的兵,從太原一路打來,糧要從晉陽、從介休,一程一程往南運。柏壁在這兒一站,他的糧道,就被頂住了。

宋金剛的大軍,就在絳州。聽說唐軍過了河,他笑了:李家的娃娃,乳臭未乾,也敢來捋虎鬚?

他派兵來攻柏壁。

世民不出戰。他在柏壁,深溝高壘,把營盤紮得鐵桶一般。宋金剛的兵,在營外罵陣,罵了三天,冇人理;派小股兵來衝營,撞在壕溝上,扔下幾十具屍體,退了。

——上一次,世民急著打,輸在淺水原。這一回,他不想急了。他在營裡對將領們說:宋金剛,懸軍深入,糧道又長。他打不起耗。我們守得住,他就耗不起。耗到他糧儘,就是他的死期。

這一耗,就是七十餘日。後人讀史,把這段日子,叫作“堅壁”——聽起來容易,做起來,是拿命在熬。

這七十多天裡,世民冇有閒著。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買糧。河東的百姓,被劉武周的兵搶怕了;裴寂又燒過他們的糧。聽說秦王來了,絳州的老百姓,推著車,擔著擔子,把糧食送到了柏壁營門口。有一個老農,獨輪車上推著兩袋粟,走了六十裡,到了營門,官兵攔他,他急了:這是我給秦王送的糧!我家裡就剩這些了,你們彆嫌少!

守營的兵說:大爺,秦王說了,百姓的糧,按市價買。

老農愣住了。他這輩子,見官都是征糧、搶糧,冇聽說過買糧。他問:真的按市價?

兵說:真的。秦王說的。

老農站在營門口,忽然跪下去,嚎啕大哭。哭完,他把糧留下,錢也不要,轉身就走。兵追上去,把錢塞給他,他說:我不要錢。我隻求一件事——秦王,把河東收回來,把我的地,還給我。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看地形。世民把柏壁周圍的山山水水,走了個遍。哪條溝能藏兵,哪片坡能列陣,哪條路通蒲阪,哪條路通絳州,他一條一條,記在心裡。

第三件事,是輕騎覘敵。

有一天,他帶著幾個親兵,登上一處高阜,望敵營。敵營的遊騎,忽然圍了上來——幾百騎,把他們圍在土崗上。

親兵都變了臉色。世民不慌。他摘下弓,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慢慢地,拉開。

箭離弦。敵陣前一個騎將,應聲墜馬。

敵騎都愣住了。冇人敢上前。世民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冇有放——他就那麼指著。

敵騎慢慢退了下去。

回營的路上,一個老兵說:大王,您的箭,比刀還快。

世民說:刀要近身,箭不用。能不遠身,就不遠身。

——他這話,是說給兵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上一回,他輸在離敵人太近;這一回,他學會了站在遠處看。

營裡缺糧。宋金剛也缺糧——他缺得更狠。世民的糧,是百姓一車一車送來的;宋金剛的糧,是要從幾百裡外搶來的。唐軍截他的糧道,宋金剛派兵護送,兩邊在運糧路上,小仗打了無數回,誰也不讓誰。

有一回,斥候探到宋金剛的一隊運糧車,從介休往南來,三百輛車,押了三千兵。

世民冇有派大隊去劫。他派了三百騎,夜襲。

三百騎,一人一袋火油。半夜摸到運糧隊宿營的地方,火油澆上糧車,火箭射過去——三百輛車,燒起來,把半邊天都映紅了。押糧的兵四散奔逃,救都救不及。

從此,宋金剛的糧,更緊了。他再運糧,運糧的車少了,護糧的兵多了。糧越運越少,兵越押越多——運來的糧,還不夠押糧的兵吃。

宋金剛派人來下戰書,下了十七回。世民一封冇接。

他對使者說:回去告訴宋王,柏壁的米,還夠吃一年。

——這是假話。柏壁的米,隻夠吃一個月了。可世民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聲音又穩又亮,像個糧倉裡長大的財主。

使者回去,把這話學給宋金剛。宋金剛半信半疑,又不敢全不信。

——兩軍相持,拚的不是刀,是米。

第三節 美良川、安邑——兩伏重創敬德

相持到臘月,蒲阪出了事。

蒲阪,河東郡的治所——第7章,屈突通嬰城自守的那座城。如今,城在隋將王行本手裡。王行本,本是隋的蒲阪守將,降了唐,又反了,據著蒲阪,跟劉武周勾搭。他卡在黃河邊上,是插在唐軍背後的一根刺。

世民本要拔這根刺。可劉武周比他先動了:宋金剛麾下一員猛將,帶著精兵,從絳州出發,往蒲阪來援王行本。

這員猛將,叫尉遲敬德。

朔州人。鐵匠出身。

他爹是鐵匠,他也是鐵匠。朔州北邊就是長城,長城外就是草原。邊地的鐵匠,打的不是鋤頭犁鏵,是刀,是槍,是馬具。敬德打小在爐子邊長大,十二歲掄得動大錘,十六歲,自己打出了第一杆槊。

槊是長兵器,丈八長,槍頭又寬又重,尋常人舞不動;敬德舞起來,像舞一根柴火棍。他有樁天下聞名的本事:避槊——單人獨騎衝進敵陣,敵人的槊從四麵八方刺來,他左躲右閃,一根也刺不中他;他還能伸手,奪過敵人的槊,反手刺回去。敵陣裡殺個三進三出,出來時,手裡的槊,已經換過幾根了。

隋末亂起,朔州也冇了王法。敬德丟了鐵匠鋪,從了軍。他先跟著地方上的義軍,後來,投了劉武周。

劉武周得了他,如獲至寶,讓他跟著宋金剛,做了先鋒。

世民聽到敬德來援蒲阪的訊息,冇有動。

他叫來殷開山、秦叔寶。

殷開山,是第10章在淺水原折了弟弟的老將。這一回,他冇有爭功,也冇有畏戰——他聽世民把話說完,點了點頭。

秦叔寶,齊州人,原是隋將來護兒的帳下,跟著張須陀打過瓦崗,跟著李密打過王世充,又跟著王世充打過唐軍——最後,還是投了唐。世民見了他,一眼就認定了這人,給秦叔寶的待遇,比彆人厚三分。

世民鋪開輿圖,手指順著一條河,慢慢劃。

他說:敬德從絳州往蒲阪,必過美良川。美良川是條川道,兩邊是坡,中間是路。他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你們去,埋伏在川道兩邊,等他走進川心,再動手。

殷開山問:他有多少人?

世民說:精兵數千。你們人少,就吃他的隊尾。頭尾不能相顧,隊尾一亂,全隊皆亂。

殷開山、秦叔寶領命去了。

伏擊布在美良川的川口:殷開山的人,在東坡;秦叔寶的人,在西坡。兩邊的兵,人人嘴裡銜著一根草,伏在枯草裡,不許抬頭,不許出聲。從坡下走過的人,看不見坡上有人。

敬德過了美良川。

川道很靜。兩邊是高坡,坡上是枯草,風一吹,草葉簌簌。敬德走在前麵,心裡忽然一緊。他抬頭看坡頂——坡頂空空的,隻有風。

他催馬,想快些過去。

就在這時,坡上忽然一聲鑼響。

兩側的坡上,伏兵儘起。箭像雨一樣,落在隊尾。敬德的隊伍,頭在川口,尾在川心,被攔腰斬成兩截。唐軍從坡上衝下來,殺進隊尾,砍瓜切菜一般。

敬德回馬要救,前頭又亂了。他顧得了頭,顧不了尾。殺到黃昏,他身邊隻剩了百十騎,拚死衝開一條血路,走了。

美良川一戰,斬首二千餘級。敬德、尋相,脫身走了。

世民在柏壁,聽了捷報,冇有笑。他說:敬德冇死。他還會再來。

果然,過了十來天,敬德又來了。王行本在蒲阪,糧儘,危在旦夕,催得急。敬德不等宋金剛的將令,自率精騎,又往蒲阪去。他學乖了:不走美良川,改走安邑——安邑在蒲阪以東,路偏,道窄。他想著:偏路,總該冇人埋伏。

世民算準了他。

——世民算人心,比算地形還準。他算準了敬德的心思:打了敗仗的人,總想繞開舊路。敬德往安邑去,世民的伏兵,已經在安邑等著了。

安邑一戰,比美良川還慘。敬德精騎儘冇。他單人獨騎,殺出重圍,手裡握著兩根奪來的槊——他自己那根,已經摺了。

他往北逃。一路逃,一路想:這個二十二歲的娃娃,怎麼把我算得死死的?

——敗在“被看穿”。敬德這輩子,頭一回嚐到這個滋味。

蒲阪的王行本,等不來救兵,窮蹙出降。世民把他檻送長安,斬了。蒲阪,複歸大唐。

四月,宋金剛的糧,終於儘了。

訊息傳到柏壁,世民在帳中坐了一夜。天亮,他披甲出帳,對全軍說:宋金剛,要走了。追。

宋金剛北走,唐軍追擊。世民引兵,從柏壁出發,過絳州,過晉州,一路往北。

汾河在這裡,切開一重一重山,留下一條窄窄的穀道——雀鼠穀。穀道隻容一軍通行,兩邊是陡崖。宋金剛的兵,在穀裡倉皇北走;世民的兵,在後麵窮追不捨。

追兵比敗兵還苦。

敗兵是跑,甩開腿往前跑;追兵是趕,咬著牙往前趕。宋金剛的兵,把輜重扔了一路——車、鍋、甲、旗,扔得穀裡到處都是。唐軍顧不上撿,踩過去,繼續追。

宋金剛斷後,回頭打一仗,打退,又跑;再回頭,再打,再退。一日之內,八次接戰。

八戰,八勝。

世民追得忘了一切。他不吃飯——兩天,冇進一粒米。他不卸甲——三天,甲冇離過身。夜裡打完了仗,兵士們生火造飯,他騎在馬上,靠著馬脖子,睡了一小會兒。天不亮,又追。

追到介休的時候,他騎在馬上,眼前發黑。親兵扶住他,他擺了擺手,說:宋金剛,還冇死。我不能倒。

介休城外,宋金剛還剩兩萬人,背城列陣,要與世民決戰。

世民列陣:李勣、程知節、秦叔寶,當其北;翟長孫、秦武通,當其南;他自己,率精騎,當中路。

三路齊進。

宋金剛的陣,被衝開。兩萬人,一觸即潰。宋金剛輕騎突圍,往北,投劉武周去了。

介休城頭,劉武周的旗,落了下來。

城裡的守將,開城出降。降軍裡,有一員大將,領著他殘餘的部眾,走出城來。

——尉遲敬德。

第四節 跪降與扶起——“敬德,隨我打天下”

尉遲敬德出城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甲。甲破了,幾處露著棉絮;臉上是灰,是血,是鬍子。他手裡冇有兵器——那兩根奪來的槊,在介休城外的最後一戰裡,又折了一根。

他一步步,走到世民馬前,站住了。

他仰頭,看著馬上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二十二歲,眉目清朗,甲冑鮮明,騎在馬上,像一杆插在風裡的旗。敬德這輩子見過很多人——鐵匠鋪的師父,馬邑的豪帥,宋金剛,劉武周。他冇見這樣的眼睛:乾乾淨淨的,看著他,不帶殺意。

敬德把手裡那根斷槊,往地上一插,雙膝,跪了下去。

他說:敗軍之將尉遲恭,見過秦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隻求一件事——我的部下,是跟著我出來的,請秦王,放他們一條生路。

世民冇有立刻說話。

他翻身下馬。

靴子踩在介休城外的土上,一步一步,走到敬德麵前。他彎下腰,雙手扶住敬德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

敬德愣住了。

世民說:敬德,隨我打天下。

就這一句話。

敬德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說不出話。他這輩子,在劉武周麾下,是“將”;宋金剛拿他當“先鋒”,一杆槊,往前捅。冇有人跟他說過:隨我打天下。冇有人把他當一個“人”,而不是一杆“槊”。

他眼眶一熱,低了頭,說:敬德,願效死力。

世民拍了拍他的手背,說:先吃飯。你餓了兩天了。

——他認得出來。敬德走出城來的腳步,是餓著的人,纔有的腳步。

世民拜敬德為右一府統軍,讓他帶著舊部八千人,與諸營相參。有將領私下勸世民:敬德的兵,是劉武周的兵;敬德,是劉武周的將。參在一處,萬一他反……

世民說:他要在介休反,就不會開城。

——信任,是有由頭的。世民不是傻,是看人看得準。

軍中不是冇人服敬德的本事。介休降了冇幾天,營裡就有人傳:那個降將,說能在萬軍之中避槊——吹的吧?

有軍校不服,找上門來,要跟敬德比。敬德正在給馬添料,頭也冇回,問:比什麼?

軍校說:比避槊。你用你的槊,我用我的槊,看誰先躲不開。

敬德說:好。

他放下料袋,翻身上馬,提了一杆槊。兩人在校場對跑,錯馬,兩槊相刺——敬德身子一偏,那軍校的槊貼著他的肋下刺空了;敬德的槊,卻已經橫在那軍校的脖子上。

滿場嘩然。

那軍校還不服:一合定輸贏,不算。再來。

再來,還是輸。三合,還是輸。最後一回,敬德索性把槊橫在馬鞍上,空著手衝過去——那軍校的槊刺來,他一把攥住槊杆,輕輕一帶,把人家連人帶槊,拉下了馬。

全場鴉雀無聲。

敬德把槊還給那人,說:槊是好槊。人,得練。

——從此,營裡再冇人說敬德半個不字。諸將這才明白:秦王收的,不是降將,是寶貝。

過了些日子,尋相反了。

尋相是敬德的同僚,一起降的唐。他降了,又悔了,趁著夜裡,帶了一隊人馬,叛逃了。逃的方向,是北邊——劉武周已經棄了太原,投了突厥,尋相要去尋他。

訊息傳到軍中,諸將都炸了。

有人撞進軍帳:尋相跑了!他和敬德是一路的!敬德也留不得!

世民還冇說話,敬德已經被下了獄——不是世民下的令,是行台的將領們,自作主張,把敬德囚了起來。

屈突通,進帳,見世民。

屈突通是第7章降唐的隋將,如今是行台左仆射,跟著世民東征西討。他這個人,認死理。他說:敬德驍勇絕倫,天下無敵。如今被囚,心必怨望。留之,恐為後患。大王,不如殺之,以絕後患。

殷開山也進言:敬德是劉武周的舊將。劉武周的舊將,都叛了。敬德不叛,是因為冇找到機會。大王,防人之心不可無。

世民聽了,冇有答話。

他起身,出帳,走到囚敬德的地方,親手,打開了鎖。

敬德在獄裡,坐在地上,閉著眼。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世民,愣住了。

世民說: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終不以讒言害忠良。

他伸手,把敬德拉起來,又解下自己腰間的錢袋,塞進敬德手裡:你若有去意,拿著這些錢,走。我不攔你。

敬德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錢袋,半天,冇有說話。

他忽然跪下去,把錢袋放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說:敬德此生,此身此命,交給秦王。

世民彎腰,再次扶起他,說:起來。跟我去打洛陽。

——那時候,東都洛陽,王世充還盤踞著。世民心裡,已經盤算著下一場仗了。

劉武周的下場,來得很快。

宋金剛敗走介休,往北去找劉武周。劉武周在晉陽,聽說宋金剛全軍覆冇,魂都嚇飛了——他不敢守城,棄了太原,帶著家眷,投了突厥。

世民率軍,進抵太原城下。

太原城的守將,是劉武周署的仆射楊伏念。他看大勢已去,開城出降。

——唐儉,就是第4章出使突厥、後來被劉武周俘去關在晉陽的那個唐儉,也在城裡。世民進城那天,他領著人,把劉武周搜刮的金銀、倉裡的存糧,一箱一箱,一袋一袋,清點得明明白白,等著唐軍來接收。他見了世民,隻說了一句:秦王,府庫,唐儉替您看著。一粒冇少。

世民進城。他先去的,不是官署,是晉陽宮。

晉陽宮,還是老樣子。第3章,李淵在這裡裝過病,裴寂在這裡獻過美人,劉文靜在這裡畫過輿圖。宮裡的燈,換過幾盞;宮外的城,幾易其主。可宮牆還是那道宮牆,殿基還是那塊殿基。

世民站在宮門前,站了很久。

——他爹從這兒出發,走到了長安。他如今從長安回來,走回了這兒。起點和終點,繞了一個大圈。中間丟的,是兩年,幾十場仗,和一些人。

他命人,把晉陽宮正殿的燈,重新點了起來。

燈亮起來的時候,守宮的老宦官,眼淚下來了。他說:秦王,這燈,自打齊王走了,就冇亮過。

世民說:現在亮了。以後,也不會滅。

——太原的燈,又亮了。

河東,悉平。劉武周、宋金剛,先後死於突厥——宋金剛想逃回上穀,被突厥追騎追上,殺了;劉武周,也死在突厥。

武德三年夏,世民引軍還長安。李淵在太極殿上,聽完了捷報,很久冇有說話。他走下丹墀,走到世民麵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

太原,拿回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想起劉文靜。想起那年冬天,火爐邊,那句“四麵皆敵,亦四麵皆路”。

如今,路,走通了。

世民還朝那日,長安城的百姓,擠滿了朱雀大街。有人看見了世民馬後的那員降將——黑甲,長槊,騎著一匹棗紅馬,昂著頭。

有人問:那是誰?

有人答:尉遲敬德。劉武周的大將,如今是秦王的人了。

聽的人咂了咂嘴:秦王收人,是真收啊。

——介休城外那一跪一扶,後來被許多人講過。

講得最多的,是這麼一句——

尉遲恭跪伏於李世民馬前,秦王親手扶起:“敬德,隨我打天下。”

天下,是打下來的。

而敬德這員猛將,從此,把命交給了那個扶他起來的人。

——有些刀劍,主人換了,纔算找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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