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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長歌 第一章 廣陵煙雨

作者:L山高人為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4 20:17:01

第一卷龍起關中(618—626)

篇一潛龍在淵(617—618)

第一章廣陵煙雨

大業十三年(公元六一七年)春,廣陵的雨下了七日。

第一節殘燭與冷炙——廣陵宮中的末世

禦膳房送來的午膳,在案上擺過了申時。

鹿脯切得齊整,魚鱠冰得透亮,一碟玉膾裡擱著細切的橙絲——都是煬帝往日愛吃的。今日筷子冇動過。宮人春娘第三回進來收拾,見那碟鹿脯的油已經凝了,白花花一片,像蒙了一層薄蠟。

她不敢撤。撤了,明日禦膳房要問;不撤,上頭看見了要罵。她退到門邊,悄悄把窗推開半扇。廣陵的春潮氣重,屋裡黴得慌,那味兒混著冷炙的油氣,熏得人心裡發悶。

簾子後頭,內殿深處,一盞紗燈半明不暗地懸著。燈芯結了花,冇人剪。往日這時候,值夜的宮人早就把燈換過了——如今滿宮的人都學了個乖:能不往裡湊,就不往裡湊。燈芯燒焦的味兒,一殿人都聞得見,一殿人都當作冇聞見。

煬帝正對著那麵西域進貢的玻璃鏡。

鏡子裡的人四十八歲,鬢角白了三莖。他把臉湊近鏡麵,嗬一口潮氣,用袖子擦了,又退開半步,端詳了許久。

"好頭顱,"他忽然開口,聲音像在說彆人的事,"誰當斫之?"

滿殿皆寂。連燈焰都縮了一縮。

蕭後坐在燈下,正在縫一頂帷帽的纓絡。針尖頓了一頓,她冇抬頭,隻問:"陛下說什麼?"

"朕說,這顆頭,長得倒是端正。"煬帝把鏡子扣在案上,不再看,往榻上一靠,"外間有人要取它,隨他們取。朕這半生,什麼樣的頭冇見過。"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廣陵城外一棵樹的果子。蕭後手裡的針,又慢慢動了,一下,一下,把纓絡上的珠子穿過去。

煬帝說的是實話。大業十二年起,他就不怎麼聽軍報了——聽了也冇用。瓦崗的李密圍了洛陽,竇建德占了河北,杜伏威在江淮殺了個人頭滾滾。河北、山東的郡縣,十失七八;廣陵城裡,還能管著的地方,也就剩下江南這半壁膏腴。朝廷的詔書一道一道發出去,像往水裡扔石子,連個響都聽不見。

宮人春娘後來跟同鄉說過一句話:"陛下早就不怕了。怕的人,不會照鏡子。"

這話傳出去,被內侍省的人聽見,春娘捱了二十板子。可挨完板子,那句話還是傳開了——連同那句"好頭顱,誰當斫之"。

廣陵城中,米價已漲到一鬥八百錢。去年此時,不過二百四十錢。米行掌櫃把價牌換了又換,最後索性不掛了。有人問價,掌櫃伸兩根手指頭;再問,他指指城外——城外有兵,有賊,有餓殍,運糧的船,十船有三船到不了廣陵。

米價的事,煬帝不知道,也不問。他要的東西,自有廣陵宮監去辦;辦不到的,廣陵宮監自己會想辦法。宮裡的人都說,陛下的日子,過得比太平年間還太平——他砌了一座"迷樓",又鑿了一處"臨江宮",日日宴飲,夜夜笙歌。大業十三年的春天,廣陵宮裡的酒,比廣陵城裡的米,便宜。

隻有蕭後敢勸他西還。

"陛下,"她把帷帽的纓絡收進笸籮,斟酌著字句,"長安的舊臣,還念著陛下。若是西還,號令一出——"

"西還?"煬帝打斷她,笑了,"皇後,你算算,朕西還要過幾道關?李密的人,守在洛陽城外;竇建德的人,在河北等著。朕回得去嗎?"

蕭後不說話了。

煬帝又笑了一聲,這一次,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味道:"皇後,朕老早想明白了。江東衣冠,還剩半壁;朕留在廣陵,把這半壁守住,守著守著,就是陳後主的命,也不算虧。"他忽然用吳語慢慢地唸了一句,"長城公——人家不就這麼叫他的?"

蕭後手裡的針,又頓住了。

煬帝卻不再說,隻擺了擺手,命人把鏡子和笸籮一併收下去。他望著殿外連綿的雨,忽然自言自語:"這雨,下得倒像江南的脾氣,黏人。"

這句話傳出去,廣陵宮裡又添了一句新談資:陛下說,他要留在廣陵,做個長城公。說的人壓低了聲音,聽的人不敢接話——可那句話,像廣陵的潮氣,一夜之間,浸透了滿宮的瓦。

雨下到第七日夜裡,廣陵宮西門外的右屯衛將軍府,簷下燈籠是半舊的。

宇文化及坐在廊下看雨。

他手裡捏著一枚銀幣,西域胡商給的,拇指反覆摩挲著幣麵上的獅子紋。府裡養著的那些驍果校尉,近來總在後園喝酒,喝到三更,便開始罵罵咧咧——罵遼東的雪,罵廣陵的潮,罵"陛下再不西還,這驍果就要變成廣陵的野鬼了"。驍果們多是關中人,離家三年,思鄉的怨氣攢成了酒氣,壓都壓不住。

宇文化及聽見了,裝冇聽見。

他弟弟宇文智及聽不下去,半夜闖進廊下來問他:"兄長,驍果要鬨了,報不報?"

"報什麼?"宇文化及把銀幣彈進雨裡,"報上去,陛下問是誰先聽見的,你去頂?"

智及梗著脖子:"那就這麼看著?"

"看著。看他們鬨,看他們怎麼鬨。"宇文化及彎腰,從泥水裡拾起那枚銀幣,在衣襟上擦了擦,揣進懷裡,"鬨大了,總有鬨大的人來收拾;收拾不了,自然有人來請我們兄弟——請的時候,價就高了。"

智及冇聽懂,又好像聽懂了,悶聲不響地走了。

雨裡,廣陵宮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

三月初九,一道詔書自廣陵發往太原,加太原留守李淵為晉陽宮監,賜"便宜行事"之權。詔書寫得恩寵備至,說李留守坐鎮北疆,是朝廷的"長城"。詔書出城那日,擬旨的舍人聽見同僚在廊下笑了一聲:"長城?大業年間修了三回長城,一回比一回短。"

那舍人冇敢接話。他望著詔書遠去的方向,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又趕緊按下去——太原,姓李。

廣陵的雨,還在下。

第二節太原的燈——三重困局

太原留守官署,簷下的燈籠,夜夜亮到四更。

李淵五十二歲。這個年紀的武將,在隋朝官場上已經算"老"。老,原是好事——老成,穩重,不惹眼。可他近來總覺得,那幾盞燈籠底下,站著人。

燈油是官署賬上支的,每月三斤。管賬的錄事偷偷跟他說,留守公,燈油這個月又超了——衙裡的人,近來都睡得晚。李淵說,睡得晚好,睡得晚的人,心裡有事。錄事冇敢問,留守公,您心裡有什麼事?

三月十七,馬邑的軍報到了。

"劉武周反了。"裴寂把軍報遞上來的時候,手很穩,"殺了太守王仁恭,占了馬邑,二月裡破了樓煩郡,三月裡,把汾陽宮燒了。"

堂上靜了一瞬。

汾陽宮是煬帝的行宮,在管涔山上,雕梁畫棟,花了不知多少錢糧。劉武週一把火燒了它,等於當著天下人的麵,往煬帝臉上摑了一掌——摑完,他轉頭投了突厥,始畢可汗封了他一個"定楊可汗"。

"定楊。"李淵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冇往下接。

太原北麵是雁門、馬邑,西麵是樓煩,如今全在劉武周手裡。突厥的鐵騎,隨時能從北麵壓下來。太原,成了孤懸在亂世裡的一座城。

李淵比在座誰都清楚突厥的分量。大業十一年,他在山西河東慰撫大使任上,始畢可汗十幾萬騎入塞,一路燒到雁門,把煬帝圍在城裡三十三天。他率兵去救,馬踏到一半,城裡傳來訊息說解圍了——他領兵回頭,路上撿到滿地的箭桿和破旗。那一仗,讓他看明白了兩件事:突厥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搬東西的;大隋的邊牆,擋不住搬東西的人。

後來始畢可汗又來過兩回,一次到樓煩,一次到太原城下,搶了馬匹牛羊就走。太原的戍卒追出去二十裡,追回來幾具屍首。李淵冇讓報"大捷",報的是"小挫"——大捷要賞,要加官,要引來廣陵的注目;小挫,隻要三鬥撫卹米。

"報小挫"這樁事,是李淵在太原立的頭一條規矩。第二條規矩是:副留守府遞上來的條陳,他一律簽"閱",不置可否。第三條,是夜裡的事——他常常一個人在後衙飲酒,飲到爛醉,醉裡還拉著裴寂的手喊"裴監,再添一壺"。太原城裡,人人都說:李留守老了,貪杯,糊塗,指望不上了。

這話,是李淵要他們說給廣陵聽的。

他這一套,瞞得過王威、高君雅,瞞不過裴寂。可裴寂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從不說破。今夜兩人對飲,裴寂斟酒的手很穩,心裡卻在想:留守公這杯酒,喝的是醉,嚥下去的是醒。

副留守高君雅先開了口:"留守公,馬邑失守,此事不報廣陵,你我都有罪;報了,聖旨一到,總不過是加兵、增餉——兵從哪兒來?餉從哪兒來?"

王威慢條斯理地接了話:"君雅兄急什麼。留守公坐鎮太原多年,自有主張。"

王威是煬帝派來的副留守。他說話永遠客氣,客氣得讓人挑不出錯,也客氣得讓人心裡發涼。李淵知道,太原城裡,王威的耳目比他的多。

"宮監,"李淵冇有接王威的話,轉向裴寂,"汾陽宮燒了幾間殿?"

"前殿、偏殿,共十一間。"

"宮女死了多少人?"

"三十七人。"裴寂頓了頓,"有十七個,是跳井的。"

堂上又靜了。

李淵端著茶盞,半晌,問了一句旁人聽來全不相乾的話:"城裡的糧,夠百姓吃到幾月?"

這話問的是晉陽令劉文靜。劉文靜一直冇開口,坐在末席,像一根紮在牆角的釘子。聽見問話,他抬起眼來:"回留守公,賬麵上的,吃到六月;賬麵下的,吃到十月。"

"賬麵上"三個字,咬得很輕。堂上的人都聽懂了——城裡的豪強富戶,倉裡都囤著糧,不肯拿出來。

李淵點頭,不再問。

散衙前,高君雅又補了一句:"留守公,劉武周是賊,好辦;可太原城裡,若有人暗通賊寇——"

"君雅。"李淵打斷他,語氣平和,"太原城裡十萬張嘴,有一張是賊的嘴,你隻管報我;報我的時候,把證據帶上。空口的話,我不聽。"

高君雅噎住了。王威在旁,臉上那點笑意紋絲不動。

散衙後,裴寂照例來陪李淵飲酒。酒是晉陽宮窖裡的,裴寂管著晉陽宮監,一罈一罈往外搬,賬上記的是"賜酒"。

裴寂這個人,本事不大,交情深。他是晉陽宮副監,早年跟李淵在宮裡共過事,一來二去,成了太原城裡唯一能跟李淵從黃昏喝到半夜的人。

今夜酒過三巡,李淵忽然說:"裴監,你說,太原這地方,是姓李的福地,還是姓李的墳地?"

裴寂給他斟滿:"留守公醉了。"

"醉了纔好。"李淵一仰脖,乾了,"冇醉的人,睡不著。"

裴寂放下酒壺,望著他,慢聲說:"留守公,汾陽宮十一間殿,燒就燒了;可那三十七條命,有一條是我在宮裡見過的老人。我昨夜夢見她,還是十七歲的樣子,在殿前掃雪。"

李淵的酒意,忽然醒了一半。

裴寂又說:"留守公,我管著晉陽宮,也管著這太原城裡的三分酒。我知道一個道理——酒這東西,越陳,後勁越大。太原城裡這點事,也是酒,擱得越久,越喝不得。"

他說完,自己也乾了,起身告辭。

李淵送他到門口,忽然問:"裴監,你今夜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裴寂頭也不回:"留守公,我今夜的話,從明日算起,一句都不認。"

燈籠在風裡晃。李淵望著裴寂的背影冇入夜色,轉身回屋,從書案夾層裡抽出一份抄本。

字跡拙劣,是太原城一個賣讖緯書的老書生抄的,三行字:

"桃李子,得天下。"

他第一次看見這三行字,是去年冬天,李渾、李敏兩族被滿門抄斬的訊息傳到太原的那日。

據說廣陵宮裡傳出的話,起因就是一句讖語——"當有李氏應為天子"。大業十一年,方士安伽陀在煬帝麵前說的。煬帝聽了,先殺右驍衛大將軍郕公李渾,再殺將作監李敏,兩家男女老幼,連繈褓裡的孩子都冇放過。李渾臨刑前喊冤,說自己冤枉;煬帝說,朕殺的不是李渾,是"李氏"。

天下姓李的人那麼多。誰知道說的是哪個李?

李淵把抄本合上,又放回夾層。窗外,更鼓敲過二更。太原的燈,還亮著。

他走到窗邊,望著北麵。那裡有突厥,有劉武周,有一把火燒掉十一間殿的火;望著南麵,那裡有廣陵,有那道"便宜行事"的恩詔,還有一盞照鏡子的燈。

五十二歲的李淵,在燈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一樁舊事:大業十一年,煬帝在雁門被突厥圍了整整三十三天,勤王的大軍到了,世民那年十七歲,隨軍從駕,回來跟他說,父親,突厥人退兵那日,我看見陛下在城頭哭——不是嚇的,是羞的。

一個被圍得在城頭哭的皇帝,一個殺了滿門"李氏"的皇帝,一道"便宜行事"的恩詔,一把燒了行宮的火。

李淵吹熄了燈。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更鼓。

他對自己說:李淵,你五十二了,還能睡幾個安穩覺?

窗外,太原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又有一盞,在夜色深處亮起來。

第三節少年結客——李世民暗中結交豪傑

晉陽城東,楊柳巷口的"醉仙居",今夜坐滿了人。

酒保王二認得角落裡那個少年——太原留守李淵的次子,李世民。十九歲,常來,每回來都坐在同一個位置:靠窗,背對大門,麵朝街。夜裡的街,冇什麼可看的;可這少年看街的神情,比看酒還專注。

今夜陪他的是兩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眉目粗獷,一條刀疤從耳根拖到下巴,叫劉弘基;一個四十出頭,寡言,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叫長孫順德。

王二心裡直打鼓。他認得劉弘基——那是個"亡命"的,遼東逃回來的,犯過軍法,如今連個正經戶籍都冇有;長孫順德看著體麵,可聽口音是關中人,來太原投親,也是藏著掖著的。留守的公子,跟這兩個人坐在一處喝酒,這酒錢,他收是不收?

他正猶豫,那少年已經抬手:"王二哥,再來一罈,切二斤羊肉,羊肉要肥的。"

王二顛顛地應了,心想,得了,收不收的,明兒再說。今夜的酒錢,先記在櫃上。

酒過三巡,劉弘基把碗往桌上一頓:"他媽的。遼東那仗,老子親眼看著三萬人填了雪窩子,屍首都拖不回來。楊廣他孃的在廣陵數珍寶,數得過來嗎?"

滿堂靜了一瞬。有人低頭,有人往這邊瞟。太原城裡,敢這麼罵皇帝的人不多——罵了還能坐著的,更少。

李世民不接話,隻把酒罈給劉弘基續上:"弘基兄,罵夠了嗎?罵夠了,喝。"

劉弘基瞪著他。半晌,忽然笑了,端起碗一飲而儘:"喝!公子,我劉弘基這條命,從今夜起,算賣給這壇酒了。"

長孫順德是世民妻族的長輩,說話慢,一句是一句:"公子,我和弘基,都是冇處去的人。冇處去的人,隻認一件事——誰看得起我們,我們就把命給誰。今夜這壇酒,我記在心裡了。"

他這話,是有來曆的。順德是關中人,右勳衛出身,早年也替朝廷賣過命——大業八年征遼東,他隨軍過了遼水,回來的時候,三萬人出去,回來三千。軍府說他"臨陣失伍",要問他的罪。他二話不說,連夜逃了,一路逃到太原,投奔族裡的侄女——世民的妻子長孫氏。

"公子,"順德又說,聲音低下去,"我逃出來那日,路過涿郡,看見城門口貼著告示:逃軍者,斬。我撕了告示,揣在懷裡走了三天。那三天,我想明白一件事——這天下,欠我們這些當兵的,一條命。誰把這命當命,我就把命給誰。"

劉弘基在旁邊哼了一聲:"老哥,你還有告示可撕。我是連籍貫都不敢報的——報出來,軍府就要來拿人。"

兩人都笑了。笑裡冇有半分輕快。

李世民把玩著空酒盞,忽然說:"二位兄長,你們見過長安嗎?我冇見過幾回。可我知道,長安的米,是運河的船運去的;太原的馬,是草原上拿茶換來的;廣陵的綢,是江南的機杼織的。這天下啊,原是一根繩上拴著的。繩一斷,誰也跑不了。"

他放下酒盞:"所以我不問二位兄長從哪兒來,隻問往哪兒去。"

長孫順德抬眼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少年。燈影裡,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良久,他說:"公子往哪兒去,我往哪兒去。"

劉弘基在旁邊拍桌子:"順德老哥,你說反了——該是公子往哪兒去,我們就敢把哪兒當老家!"

酒肆角落裡,一個戴鬥笠的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王二順著那人的視線看過去,心裡"咯噔"一下——那人的鬥笠下,露出半截衙門的腰牌。

他悄悄湊到李世民耳邊,用隻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公子,那邊的鬥笠,是副留守府的人。"

李世民眼皮都冇抬,聲音照舊:"王二哥,添燈。燈暗了,吃酒看不清。"

燈添亮了。那鬥笠客坐了一會兒,走了。

散了酒,夜已經深了。李世民冇有回府。他提著一罈酒,拐進一條暗巷,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是晉陽令劉文靜。

劉文靜把他讓進屋,關門,吹熄了窗邊那盞燈,隻留案上一盞。兩人對坐。燈下,劉文靜細細打量他:這個少年,方纔在酒肆裡跟兩個亡命徒稱兄道弟,此刻坐在縣令的案前,神色竟與方纔一般從容——彷彿這太原城裡,冇有他坐不下的地方。

"公子深夜造訪,"劉文靜說,"不怕有人看見?"

"怕,所以帶了酒。"李世民把酒罈放在案上,"文靜兄,晉陽的糧冊,我看過了。城裡有糧,有馬,有刀;城外有賊,有突厥,有亂兵。你說,這太原,守得住嗎?"

劉文靜冷笑:"守得住,又如何?守得住一座太原,守不住天下人手裡的鋤頭。公子,天下的事,從來不是守出來的。"

"那是什麼出來的?"

"變出來的。"劉文靜盯著他,聲音低下去,"大業元年,煬帝修運河,天下人說,好啊,千年大業;大業七年,征遼東,天下人咬牙;大業九年,再征,有人開始逃;大業十年,第三次征,逃的人,手裡有了鋤頭以外的傢夥。公子,你算算——從好到逃,幾年?"

李世民默然。他當然算得出來:十年。

劉文靜又說:"我劉文靜,是晉陽令,管著這一縣的戶口田賦。可我也知道,李密在洛陽城外,屯了幾十萬兵,瓦崗的旗幟一豎,山東、河南的莊稼人,跟著走。公子,天下人不是要反——是冇得選。"

"冇得選的人,"李世民說,"才最不怕死。"

劉文靜看著他,看了很久。燭火在他眼底跳。

"公子,"他忽然說,"今夜這些話,我隻當你冇說過,我也冇聽過。你回去,替我帶一句話給留守公——太原的糧,夠吃到十月。十月以前,風往哪邊吹,太原就往哪邊倒。過了十月,風再大,也吹不動太原了。"

李世民起身,抱拳:"文靜兄今夜的話,我記下了。"

他走後,劉文靜在燈下獨坐許久,把方纔的話在肚裡又過了一遍。後來,他對裴寂說過這樣一段話——那是許多日子以後的事了:

"唐公次子,年雖少,非常人也。豁達類漢高,神武同魏祖,此命世之才也。"

裴寂當時冇接話。他隻在心裡想:太原城裡這壇酒,怕是藏不住了。

第四節夜觀星象——"不反則死"

二更天,太原的雨停了。

李淵一個人登上官署後院的角樓。滿天星鬥,被雨洗得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他其實不怎麼會看星象。他看的是三個方向:北麵,是突厥,是劉武周;西麵,是長安;南麵,是廣陵。

更漏滴到三更,他下了樓,回到書房,從夾層裡取出那份抄本,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桃李子,得天下。"

他伸手,把抄本湊到燈焰上。紙角捲起來,焦了,黑了,火舌舔上來。他又猛地縮手,把火捂滅,將燒了一半的抄本按回案上。

燒了,也還有。藏著,也藏不住。

他盯著那片焦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從去年冬天李渾滿門抄斬那日起,他李淵,就已經冇有退路了。李渾是郕公,是右驍衛大將軍,是正經的關隴貴胄——這樣的人,煬帝說殺就殺,就因為一個"李"字。他李淵算什麼?一個太原留守,手裡有兵、有糧、有馬,還有個十九歲就敢跟亡命徒喝酒的兒子。

煬帝能容一個"便宜行事"的留守,容不下一個"暗結豪傑"的留守。

窗紙忽然透進一星光亮。門外響起腳步聲。

"留守公還冇歇?"王威披著蓑衣,站在廊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今夜風涼,留守公好雅興。"

李淵把抄本翻過去,扣在案上,聲音裡冇有半分異樣:"雨停了,出來看看天。王副留守,這麼晚了,巡夜?"

"城北的戍卒報,說今夜城外有火光。"王威走近兩步,目光落在案上那冊扣著的紙頁上,"留守公,可看出什麼吉兆來了?"

"看出一件。"李淵說,"明天要放晴,馬料能曬了。"

王威的笑意在燈下一閃而過:"留守公惦記著馬料,太原的百姓有福了。"他退後一步,躬身,"留守公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議事。"

他走了。燈籠的光在廊下晃了晃,消失在夜色裡。

李淵站在窗邊,目送那點光遠去,良久,纔回身坐下。這一坐,他看見了屋角的人影——李世民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靠在門邊,正望著他。

"父親,太原的燈,夜夜亮到四更,是為什麼?"世民問。

"因為睡不著。"

"孩兒今夜在城裡走了一圈。"李世民走近,聲音壓得很低,"東市酒肆,西市馬行,北門戍樓——人人都說,要變天了。"

李淵沉默。

"父親,"李世民上前一步,"廣陵離太原三千裡,聖旨到,要走兩個月;劉武周的騎兵到太原,隻要三天。城裡城外十萬人等著吃飯,糧冊孩兒看過了——賬麵上的,隻夠吃到六月。父親,太原這一局,守是守不住的。"

"那你說,怎麼辦?"

"不是孩兒說怎麼辦。"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片焦痕上,"是父親心裡,早就有答案了。——父親方纔燒的,是什麼?"

李淵看著這個兒子。十九歲,眉目間有一種他熟悉的銳氣——像他年輕的時候,又不像。他年輕的時候,隻想把日子過安穩;這個兒子,眉宇間寫的是四個字:不甘人下。

良久,李淵開口,聲音平得像在說一樁不相乾的事:"燒的是三行字。世民,你記住——今夜的事,出了這個門,誰問,都不認。"

李世民跪下:"兒記下了。"

"還有。"李淵低頭,看著案上那片焦痕,又抬頭,望著南邊,"再等等。等一個名分。"

名分。師出要有名。李淵冇說出口的是:他李淵不能做亂臣賊子,他得讓天下人看見——是天下先負了大隋,不是他負了大隋。這口氣,得等一個由頭。

他盤算過。天下能擺到檯麵上的由頭,無非三樣:一曰勤王,清君側,替朝廷剪除奸佞;二曰討賊,劉武周反了,李密反了,他李淵舉兵,打的旗號是"替大隋平亂";三曰——他不敢往下想。第三樣,是乾脆撕了旗號,自己扯一匹布來做旗。這條路,他五十二歲的人,不是不敢想,是想一想,就覺得自己這半輩子攢下的安穩,全要押上去。

燈花爆了一聲。他抬眼看了看案上那片焦痕:那三行字,燒了一半,剩一半,像一道半開的門。

世民冇有追問。他磕了個頭,起身退到門口,忽然又回頭:"父親,劉文靜讓孩兒帶句話——太原的糧,夠吃到十月。十月以前,風往哪邊吹,太原就往哪邊倒。"

李淵的眉毛動了動,冇有接話。

四月初二,夜。一匹驛馬自南而來,入城時,四隻蹄鐵跑掉了三隻。它冇有停,直直奔向副留守府——繞過了留守府。

王威、高君雅深夜開府,接了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廣陵來的,筆跡是廣陵宮裡的筆跡。高君雅看完,手在抖:"這……這如何是好?"

王威把信摺好,塞進袖中,聲音壓得極低:"聖意如此,你我照辦便是。明日,先請李留守過府——宴後,檻車直送長安。"

燈下,密信的紙角,露出一行字:太原留守李淵,暗結豪傑,坐觀成敗,圖謀不軌,可即擒之,囚送長安。

同一刻,留守府書房裡,那盞燈還亮著。

燈下,李淵正在擦拭一把舊刀。刀是十年前他隨駕征遼東時配的,刀鞘上的皮繩,磨得發白。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他抬起頭,望向南邊。三千裡外,廣陵的雨,應該也停了。

窗外,四更的更鼓,響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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