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並肩而行,沉默卻並不尷尬。山風、澗水、蟲鳴,以及彼此身上那淡淡的、混合了血腥、藥草、汗水的熟悉氣息,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安寧。無需多言,半月來的擔憂、牽掛、各自經曆的生死與磨礪,彷彿都在這並肩的腳步和月光中,得到了無聲的慰藉與理解。
迴到青雲城時,夜色已深。守城的是“鷂子”帶領的弓箭隊,遠遠認出是秦夜和葉輕眉歸來,立刻肅然行禮,眼中帶著敬畏和好奇。葉輕眉的迴歸,顯然已在黑風軍和倖存百姓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這個曾一劍重傷韓鐵山、又在守城戰中拚死搏殺、最終墜崖失蹤的傳奇女子,如今安然歸來,且氣息更勝往昔,無疑給剛剛穩定下來的城池,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秦夜沒有驚動太多人,隻讓“鷂子”繼續警戒,便帶著葉輕眉,悄然迴到了趙家別院。蘇婉清和阿蘿得到訊息,早已等在門口。看到葉輕眉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明亮,氣息沉穩,不似重傷初愈的模樣,蘇婉清眼中瞬間湧上淚水,快步上前,緊緊握住葉輕眉的手,哽咽道:“葉姑娘……你……你迴來了就好!迴來就好!”
阿蘿也撲上來,抱著葉輕眉的腰,小臉埋在她懷裏,嗚嗚地哭:“葉姐姐!阿蘿好想你!阿蘿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葉輕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冰冷了許久的麵容,也難得地柔和下來,輕輕拍了拍阿蘿的背,對蘇婉清道:“蘇姑娘,阿蘿,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
蘇婉清抹了抹眼淚,仔細打量著葉輕眉,見她除了衣衫有些陳舊濕濡,精神氣色竟比受傷前似乎還好些,不由驚歎:“葉姑娘,你的傷……”
“已無大礙,還需靜養些時日。”葉輕眉簡短道,目光掃過別院內依舊忙碌、但井然有序的景象,以及那些看到她歸來、紛紛駐足行禮、眼中帶著感激和敬畏的黑風軍士兵和百姓,心中對秦夜這半月來的作為,有了更直觀的感受。能將一座剛剛經曆血火、幾乎化為廢墟的城池,在如此短時間內,整頓到這般地步,絕非易事。
“葉姑娘一路勞頓,先去梳洗休息吧。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就在秦統領隔壁的廂房。”蘇婉清連忙道,“熱水和幹淨的衣物都有。阿蘿,去幫葉姐姐準備。”
“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好。”葉輕眉搖頭,看向秦夜,“秦統領,我有些事,想單獨與你說。”
秦夜點頭,對蘇婉清道:“蘇姑娘,阿蘿,你們先去休息吧。葉姑娘這裏,我來安排。”
蘇婉清和阿蘿會意,雖然好奇,但知道兩人必有要事相商,便不再多言,領著葉輕眉去準備好的房間,又送了熱水和衣物,這才告退。
房間是臨時收拾出來的,陳設簡單,但幹淨整潔。葉輕眉快速梳洗,換上了一套蘇婉清準備的、料子普通的青色衣裙,雖不華美,卻更襯得她氣質清冷出塵。濕漉漉的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
當她再次出現在秦夜麵前時,已是清爽利落,隻是眉宇間那份沉靜和眼底偶爾閃過的銳利,昭示著她已非昔日那個隻知練劍、心思相對單純的青雲城守將。
秦夜在書房等她。桌上,攤開著幾份文書和地圖,是王猛等人剛剛送來的,關於城內物資統計、人員安置、以及外圍哨探情報的匯總。他示意葉輕眉坐下,親自倒了一杯溫熱的清水遞給她。
“謝謝。”葉輕眉接過,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桌上的文書地圖上,“看來,你這半月,並不輕鬆。”
“根基太薄,百廢待興,隻能盡力而為。”秦夜在她對麵坐下,揉了揉眉心,臉上也露出一絲疲憊,“不過,總算有了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有了與各方周旋的底氣。說說你吧,鬼見愁前輩那裏,究竟如何?你的傷……”
葉輕眉沒有隱瞞,將自己被“鬼見愁”所救,以“活引”之身置於藥爐旁,承受藥力地氣衝刷拔毒,後得老者行針、點撥,重鑄“心劍”新基,並得到關於“天劍宗”、“鬼醫塚”部分線索,以及“地火淬劍訣”和“同心玉”等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隻是略去了“活引”過程中那些非人的痛苦,以及“鬼見愁”最後提及的、關於她“鑰匙”身份和“天劍宗”覆滅的沉重部分。
秦夜默默聽著,神色沉靜,隻是當聽到葉輕眉描述“心劍”新基已成、餘毒煉化、修為精進時,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欣慰。聽到“鬼醫塚”線索與地圖有重合,以及“同心玉”可感應赤銅令方位時,更是目光微凝。
“如此說來,那‘鬼見愁’前輩,與‘鬼醫塚’甚至‘天劍宗’,恐怕淵源不淺。”秦夜沉吟道,“他救你、點撥你,又給你線索和信物,顯然有所圖謀。這‘合作’,恐怕風險不小。”
“我知道。”葉輕眉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但眼下,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他給的線索,是目前我們尋找‘鬼醫塚’,進而可能揭開‘天劍宗’和那些黑色碎片秘密的最直接途徑。而且,他並未強迫,隻是給了選擇。這‘同心玉’,或許也能成為我們日後聯係、甚至反製他的一張牌。”
她頓了頓,看向秦夜:“倒是你,毒龍潭一行,還有這半月經曆,你的變化,更大。那‘鍛金身’,還有‘蝕心’勁力,以及你體內駁雜的力量……我聽蘇姑娘和阿蘿說了些,你似乎經曆了不少。”
秦夜也沒有隱瞞,將自己為尋藥引獨闖毒龍潭,遭遇毒火巨蟒、毒水玄蛟,以“心火鍛金篇”熔煉蛟龍地火之力、奇毒餘韻,九死一生鑄就“鍛金身”,修為突破,隨後返迴青雲城,利用聯軍內訌,襲糧道、奪藥庫、擒韓鐵山、逼退石勇洪濤,直至建立黑風軍、整頓城池等事,也簡要敘述了一遍。同樣略去了其中許多兇險絕望的細節,但葉輕眉能從他平靜的語氣和偶爾閃過的眼神中,感受到那背後的驚心動魄和步步殺機。
當聽到秦夜描述毒龍潭底吸收蛟龍地火、熔煉奇毒、險死還生時,葉輕眉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當聽到他為了救她,不惜一切去闖那等絕地時,她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感激,有後怕,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情愫。當聽到他後來一係列翻雲覆雨、絕地反擊的手段時,她又感到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對彼此差距可能拉大的隱憂。
“原來,你經曆了這麽多……”葉輕眉低聲道,聲音有些幹澀,“毒龍潭那等絕地,你……”
“都過去了。”秦夜打斷她,語氣平靜,“能活下來,能有所得,能等到你迴來,便是值得。”
葉輕眉抬眸,對上他深邃沉靜的眼眸,那裏麵沒有炫耀,沒有後怕,隻有一片曆經劫波後的坦然和堅定。她心中那絲隱憂,忽然淡去。眼前的秦夜,雖然實力、地位、心性都已非昔日可比,但他眼中那份對她的關切和信任,卻從未改變。
“是啊,都過去了。”葉輕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目光重新變得清明銳利,“接下來,我們該想想,如何利用現有的一切,在這黑風嶺站穩腳跟,並應對接下來的挑戰。聽風樓、幽冥宗、黑石城背後的玄鐵城,還有那些覬覦‘秘藏’的各方勢力,都不會善罷甘休。”
“正是。”秦夜點頭,手指在地圖上輕點,“黑風軍初立,根基不穩,首要任務是鞏固防線,整訓士卒,恢複生產,積蓄力量。我已讓王猛等人著手,在原有城牆基礎上,利用廢墟材料,加固防禦,並招募青壯,加以訓練。蘇姑娘和阿蘿在組織人手,恢複城內幾處藥圃和部分農田。工匠們也在趕製兵器、修繕房屋。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我最擔心的,是外部壓力。石勇和洪濤雖退,但絕不會甘心。黑石城韓烈,更不會坐視其弟被擒、損兵折將。聽風樓和幽冥宗,在暗處虎視眈眈。我們必須盡快提升自身實力,尤其是頂尖戰力。”
他看向葉輕眉:“你如今‘心劍’新基已成,修為在淬體五重巔峰,隨時可能突破。若能更進一步,達到淬體六重,甚至更高,對我們而言,將是極大的助力。而且,你修煉的‘心劍通玄’,潛力巨大,若能將‘驚鴻一劍’真正完善,威力必將更上一層樓。”
提到“驚鴻一劍”,葉輕眉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書房窗前,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道:“秦夜,你覺得,‘驚鴻一劍’,真的隻有‘快’和‘詭’嗎?”
秦夜微微一愣,迴想起月下切磋時,葉輕眉那返璞歸真、直指本源的劍法,沉吟道:“不。你的‘驚鴻’,已不止於快詭。其中蘊含著‘心劍’的通透與玄妙,能洞察破綻,引動微薄天地之力,更有一股斬斷虛妄的劍意。隻是……似乎還缺了點什麽。”
“缺了‘變’與‘續’。”葉輕眉轉過身,暗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驚鴻一劍’,講究的是一擊必殺,如驚鴻一瞥,轉瞬即逝。所以,我將所有的心神、意誌、力量,都凝聚於一劍之中,務求最快、最利、最不可捉摸。但這樣一來,劍出無迴,有進無退,一旦被擋下,或者未能克敵,自身便會陷入極大的被動。而且,過於追求極致的快與詭,對心神的消耗也極大,難以持久。我之前強行融合赤陽庚金,雖增強了威力,卻也加劇了這個弊端。”
秦夜若有所思。確實,葉輕眉的“驚鴻一劍”,威力雖大,但更像是一次性的殺手鐧,缺乏後續變化和持續作戰的能力。在之前守城戰中,她往往是一劍重創強敵,但自身也消耗甚巨,甚至露出破綻。
“在鬼見愁前輩處靜修,重鑄‘心劍’新基,我反複思索這個問題。”葉輕眉走迴桌邊,拿起秦夜平時用來批註文書的筆,蘸了點茶水,在光潔的桌麵上,飛快地勾勒起來。筆走龍蛇,簡潔的線條,卻勾勒出一個個持劍的小人,做出各種出劍、變招、銜接的動作。
“你看,”她指著桌麵上的“小人”,“‘驚鴻’之要,在於‘心’與‘劍’合,心念動,劍已出。但‘心念’,並非隻能動一次。劍出之後,心念仍可隨之而動,感知對手反應,天地氣機變化,從而牽引劍勢,做出最合理的後續變化。無需刻意追求複雜的招式,隻需順應‘心劍’的感應,自然而然地銜接、轉折、變化。將原本凝於一劍的力量和意誌,化為連綿不絕的‘劍意’浪潮,一擊不中,後續變化已生,層層遞進,直至克敵製勝。這便是‘驚鴻’的‘續’。”
她又勾勒出幾個小人,這次的動作更加飄忽,難以捉摸。“而‘變’,則在於對‘心劍’洞察力的運用。不單是洞察對手的破綻,更要洞察戰鬥的‘勢’,洞察周遭環境的‘機’。藉助‘心劍’對天地氣機的微弱感應,將劍招融入風中、光中、影中,甚至……融入對手的招式空隙和真氣流轉的間隙之中。讓劍招不再拘泥於固定的軌跡,而是隨心所欲,因勢而變,無跡可尋。快與詭,不再是目的,而是這種‘心劍’洞察與掌控下,自然而然的結果。”
秦夜聽得目眩神馳。葉輕眉對“驚鴻一劍”的這番剖析和推演,已經觸及了劍法中極為高深的“意”與“勢”的層麵。將原本單次爆發的絕殺之劍,演變為一套可以持續作戰、變化無窮的劍法體係!這不僅僅是招式的改進,更是劍道理唸的一次躍升!
“所以,你已經有想法了?”秦夜問。
葉輕眉點頭,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這半月,我日夜思索,結合‘心劍’新基的感悟,以及鬼見愁前輩的指點,對‘驚鴻一劍’的後續變化和運用之法,已有了大致的框架。隻是,尚需實戰印證和完善。而且……”她看向秦夜,目光中帶著一絲鄭重和期待,“這套劍法,單靠我一人,恐難臻至完善。需得有一位足夠強的對手,在實戰中不斷給我壓力,逼迫我窮極變化,才能更快地補全、優化。”
秦夜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讓我做你的陪練?”
“不止是陪練。”葉輕眉搖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秦夜,“秦夜,我想將‘驚鴻一劍’的完整理念和初步構架,傳授給你。”
“傳授給我?”秦夜一怔,有些意外。劍法傳承,尤其是像“驚鴻一劍”這等核心絕學,在武道世界通常極為私密,非親傳弟子或至親之人,不會輕易傳授。他與葉輕眉雖並肩作戰,生死與共,但似乎還沒到這種程度。
“為何?”秦夜問道。
“原因有三。”葉輕眉正色道,條理清晰,“第一,你我都身負‘心劍通玄’傳承,雖道路不同,但根本相通。你修煉‘鍛金身’,勁力詭異,但招式相對簡單直接。‘驚鴻’的理念,尤其是關於‘心念’與‘劍勢’結合、洞察‘勢’與‘機’的部分,或許能對你有所啟發,讓你在招式運用和力量掌控上,更進一步。你實力提升,對黑風軍,對我們應對接下來的危機,都至關重要。”
“第二,我需要一個真正理解‘心劍’、且實力足夠強的對手,來幫我完善這套劍法。你的‘鍛金身’防禦強悍,勁力詭異,戰鬥經驗豐富,正是最合適的人選。與你切磋印證,能讓我更快地發現劍法中的不足和破綻。”
“第三,”葉輕眉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轉向窗外明月,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秦夜,前路難測,危機重重。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若有一日,我遭遇不測,或者我們被迫分開,‘驚鴻’的傳承,也不至於斷絕。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將劍法托付於你,我放心。”
最後幾句話,她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敲在秦夜心頭。他沒有立刻迴應,隻是靜靜地看著月光下那張清麗絕倫、卻又寫滿堅定與信任的臉龐。從最初青雲城頭的並肩禦敵,到後來聽風樓追殺下的相互扶持,再到黑風澗的捨身相救,毒龍潭的生死搏命,以及這半月來的各自磨礪與牽掛……不知不覺間,兩人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盟友或戰友。這份信任與托付,超越了生死,也超越了許多世俗的界限。
“我明白了。”良久,秦夜緩緩點頭,聲音沉靜而有力,“既然如此,這‘驚鴻’,我學。也定當竭盡全力,助你完善此劍。他日無論何種境遇,隻要我秦夜一息尚存,‘驚鴻’傳承,必不會斷絕。”
他沒有說更多感激或矯情的話,但這份承諾,卻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加沉重。
葉輕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無比的弧度,彷彿月光下的冰雪初融。她收迴目光,重新看向秦夜,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劍意。
“好。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開始。”她走到書房中央,示意秦夜也過來,“我先將‘驚鴻’的總綱、心法要訣,以及我對後續變化的初步構想,說與你聽。然後,我們再去院中,以實戰印證。”
接下來的時間裏,書房中燈火通明。葉輕眉摒棄了所有繁雜的劍招圖譜,而是以“心劍通玄”的經文為基礎,結合自身感悟,將“驚鴻一劍”的核心理念——“心念為引,劍勢為用;洞察先機,因勢而變;一擊驚鴻,連綿不絕”——清晰地闡述出來。她講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時而輔以簡單的動作演示,時而引用之前切磋中的例項。許多地方,甚至與秦夜自身的“心劍”感悟和戰鬥經驗,隱隱印證、共鳴。
秦夜凝神靜聽,不時提出疑問,或結合自身“鍛金身”和“蝕心”勁力的特點,對某些理念進行反向推導、驗證。兩人就如同最默契的搭檔,一個傾囊相授,一個虛心求教,又在思想的碰撞中,不斷激發出新的火花。
不知不覺,東方既白。書房內的燈火,燃盡又添。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時,葉輕眉終於將“驚鴻”的完整理念和初步的、九式後續變化的構架,全部闡述完畢。而秦夜,也已將這博大精深卻又直指本源的劍道理念,牢牢印入腦海,並與自身的武道體係,開始進行初步的融合、思考。
“大體便是如此了。”葉輕眉輕輕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明亮如星,“具體的招式變化,需要在實戰中,根據對手、環境、心念感應,隨機應變,無有定式。我能給你的,隻是理念和方向。真正的‘驚鴻’,需要你我共同在血與火中,去完善,去創造。”
秦夜深深點頭,隻覺眼前豁然開朗,對“心劍通玄”,對力量運用,甚至對自身的“鍛金身”和“蝕心”勁力,都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葉輕眉所贈,不僅僅是一套劍法,更是一種高屋建瓴的武道視野和思維方式。
“多謝。”秦夜起身,對著葉輕眉,鄭重一揖。這一禮,無關身份,無關恩情,純粹是對傳道授業、以及對這份毫無保留信任的尊重。
葉輕眉側身,避開半禮,搖了搖頭:“不必。這也是完善我自身劍道的過程。走吧,去院中,讓我看看,你領悟了多少。也讓我試試,這初步的後續變化,是否可行。”
兩人來到趙家別院後院的演武場。此時天色已亮,晨曦微露。演武場上,已有早起的黑風軍士兵在操練,看到秦夜和葉輕眉聯袂而來,都停下動作,好奇地遠遠觀望。
秦夜和葉輕眉沒有理會旁人。兩人相隔數丈站定。
“開始吧。”葉輕眉長劍出鞘,依舊是那柄普通的精鐵劍,但此刻在她手中,卻彷彿擁有了生命,吞吐著微弱的、與晨曦輝映的銀白劍芒。
秦夜也拔出了腰間的製式戰刀。他沒有立刻進攻,而是緩緩閉上眼,將葉輕眉所授的“驚鴻”理念,在心中快速過了一遍。心念沉入丹田,溝通“心火”,引動“蝕心”勁力,同時,嚐試以“心劍”的感知,去“洞察”前方的葉輕眉,去感應她身上那若有若無的劍勢,以及周遭晨曦、微風、塵埃的細微流動。
片刻後,他猛地睜眼,眼中精光一閃,身形如獵豹般撲出!刀光乍現,並非直劈,而是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看似斬向葉輕眉左肩,刀勢卻在半途微不可察地一顫,帶著“蝕心”勁力的暗紅光芒,已悄然籠罩她右肋空門!這一刀,速度不算極致,角度卻刁鑽狠辣,更蘊含了之前未曾有的、對對手可能應對的預判和後續變化的隱伏。
葉輕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她手中長劍輕吟,不格不擋,隻是腳下步法微錯,身形如同隨風擺柳,以毫厘之差,讓過了刀鋒,同時,劍尖如同靈蛇吐信,順著秦夜刀勢用老的間隙,一點寒星,已刺向他握刀的手腕!正是“驚鴻”後續變化中,最簡單直接的一式“隨影”!
秦夜手腕一翻,刀身迴旋,以刀柄磕向劍尖!同時,左掌無聲無息拍出,掌風之中,隱含著數縷“蝕心”毒氣,封向葉輕眉胸腹!
葉輕眉劍尖與刀柄一觸即分,借力旋身,長劍帶起一片朦朧的劍光,如同晨曦中的薄霧,瞬間將秦夜籠罩!劍光之中,殺機暗藏,虛實難辨!
兩人再次戰在一處!這一次,與月下河灘的切磋又自不同。葉輕眉的劍法,不再追求一擊必殺的快詭,而是變得連綿不絕,變化多端。時如清風拂麵,無孔不入;時如驚濤拍岸,層層遞進;時如星光點點,無處不在。她的劍,彷彿真的與她的“心念”融為一體,總能料敵先機,出現在秦夜招式最難受力的地方,逼得他不得不不斷變招應對。而她引動的,已不止是星月之力,連初升的晨曦,彷彿都被她的劍意引動,為她平添了幾分光明正大、卻又無可阻擋的氣勢。
秦夜則如同身處驚濤駭浪中的礁石。他將“鍛金身”催發到極致,硬抗了許多看似避無可避的劍招,同時,將領悟的“驚鴻”理念,融入自己的刀法之中。他的刀,不再一味蠻橫,開始注重“勢”的營造和“機”的把握。刀光時而厚重如山,封擋四方;時而詭譎如毒,尋隙而進;時而又在葉輕眉劍勢轉換的間隙,爆發出雷霆一擊。他對“蝕心”勁力的運用,也更加隱蔽、多變,不再僅僅是附於刀鋒,而是嚐試融入步伐、呼吸、甚至目光之中,形成一種無形的毒力場,幹擾葉輕眉的感知和真氣執行。
“叮叮鐺鐺……嗤嗤……轟!”
演武場上,刀光劍影縱橫,勁氣四溢,塵土飛揚。兩人從場中打到場邊,又從場邊打迴場中,身形交錯,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圍觀的士兵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熱血沸騰,又心生敬畏。這纔是真正的高手對決!與之前守城戰的慘烈不同,這更像是一種藝術的展示,力量的舞蹈,充滿了令人震撼的美感和智慧的交鋒。
百招過後,兩人再次分開。秦夜胸前衣衫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麵暗金色的肌膚,隻有一道白痕。葉輕眉鬢角幾縷發絲被刀鋒切斷,飄飄落下。兩人都有些喘息,汗水浸濕了額發,但眼中都燃燒著興奮和思索的光芒。
這一次切磋,對兩人而言,收獲都無比巨大。葉輕眉初步驗證了“驚鴻”後續變化的可行性,也在秦夜那詭異勁力和強悍防禦的壓迫下,發現了許多需要改進和細化之處。秦夜則對“驚鴻”理念有了更直觀的體會,並將部分感悟融入了自身,對力量的掌控和運用,明顯更加圓融、高效。
“看來,這條路是對的。”葉輕眉收劍歸鞘,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受益匪淺。”秦夜也還刀入鞘,由衷道。
就在這時,王猛急匆匆地從外麵趕來,看到演武場上的兩人,微微一愣,隨即快步上前,對秦夜低聲道:“統領,剛剛收到外圍斥候急報,在黑風嶺主峰方向,發現了可疑蹤跡,疑似有高手活動的跡象。而且,據逃迴來的百姓說,赤水城方向,似乎有船隊異動。另外……城裏剛剛來了幾個行商打扮的人,指名要見您,說是……從北邊‘落霞鎮’錢老闆那裏來的,有重要訊息。”
秦夜和葉輕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樹欲靜而風不止。麻煩,果然來得很快。
“知道了。”秦夜對王猛點點頭,然後看向葉輕眉,“看來,我們的‘驚鴻’,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葉輕眉眼神銳利,輕輕撫過腰間劍柄:“正好,我也想試試,這新生的‘驚鴻’,斬不斷那些魑魅魍魎。”
晨光熹微,照耀著演武場上這對剛剛完成一次重要傳承、又即將並肩麵對新風雨的男女。驚鴻完整,贈於君手。而屬於他們的傳奇,才剛剛翻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