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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手紅顏 第063章 閉門不見冷眼對

作者:鷹覽天下事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6-29 10:13:59

夜色如墨,裹挾著死亡與陰謀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青雲城上空。城西蘇家老庫房小院,那點搖曳的火光和藥味,成了這片絕望之海裏,唯一尚在掙紮的浮標,卻也引來了更多窺探與惡意。

秦夜帶著中毒漸深的孫小五、福伯,幾乎是踉蹌著撞開院門,返迴了這處暫時的避風港。院中葉輕眉早已察覺異常,長劍出鞘半寸,淩厲的劍意將院牆上幾道窺視的目光瞬間逼退。阿蘿也聞聲從屋裏跑出,看到秦夜肩頭和後背的血跡,以及孫小五、福伯青紫的臉色、渙散的眼神,小臉瞬間煞白。

“秦大哥!你們受傷了?!”阿蘿驚呼,連忙上前攙扶。

“無礙,皮肉傷。他們中了毒,需立刻解毒。”秦夜聲音沉穩,但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方纔一番激戰和奔逃,對尚未完全複原的身體是不小的負擔。他將孫小五和福伯扶到左邊“診室”的簡陋床板上,迅速檢查兩人狀況。

“軟骨散混合了某種神經毒素,毒性不算特別猛烈,但拖延下去會麻痹心肺,危及性命。”秦夜目光銳利,快速判斷出毒性。他取出銀針,又讓阿蘿拿來清水和調配好的幾種解毒藥材。

葉輕眉守在門邊,暗金色的眸子掃過門外濃稠的黑暗,確認沒有追兵立刻跟來,才稍稍放鬆,但手依舊按在劍柄上,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遇到麻煩了?”

“嗯。兩批人。一批是城中趙家的死士,衝蘇姑娘和我們來的。另一批……”秦夜手上動作不停,銀針精準刺入孫小五和福伯的幾處要穴,同時以內力引導藥力化開,語氣平淡中透著一絲冰冷,“自稱是青林城秦家,三長老派來的,找我迴去,說是老家主走火入魔,家族內鬥,想借我的醫術。”

“秦家?”葉輕眉秀眉微蹙。她與秦夜相識於微末,知曉他一些過往,對那個將他近乎流放的家族,自然沒什麽好感。“此時找來,怕是沒安好心。”

“無論好心歹心,都與我無關。”秦夜淡淡道,拔出一根變黑的銀針,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兩顆自己配製的、專門針對此類混合毒素的“清毒丹”,分別喂孫小五和福伯服下。“我如今是迴春穀穀主,與秦家,早無瓜葛。他們若識趣,自行離去便罷。若糾纏不休……”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逝的寒光,已說明一切。

葉輕眉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她對秦夜的心誌和手段,有著絕對的信心。既然他說無關,那便無關。

經過秦夜的及時救治,孫小五和福伯臉上的青紫之色漸漸褪去,呼吸也平穩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性命已然無憂,沉沉睡去。秦夜也處理了自己肩背的傷口,好在隻是皮肉傷,敷上金瘡藥,包紮妥當即可。

“今夜怕是不得安寧了。”秦夜處理完傷勢,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死寂的黑暗。趙家死士吃了虧,秦家來使目的未明,這兩方恐怕都不會善罷甘休。而且,城中瘟疫未解,每拖延一刻,便可能有更多人死去。

“葉姑娘,阿蘿,你們守好院子,照看蘇姑娘和藥湯。我需抓緊時間,將第一批藥劑配好,明日一早,必須開始嚐試救治。”秦夜轉身,目光堅定。無論外麵如何風浪,他此行的首要目的,始終是抗疫。

葉輕眉頷首:“放心。”

阿蘿也用力點頭:“嗯!”

秦夜不再多言,重新迴到藥桌前,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配藥之中。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淡淡的藥香中,一分一秒流逝。

後半夜,果然如秦夜所料,院外又出現了幾撥鬼鬼祟祟的身影,有試圖翻牆窺探的,有在遠處巷口徘徊的,甚至還有人試圖向院內投擲火把。但在葉輕眉那冰冷刺骨、毫不掩飾殺意的劍意震懾下,以及她偶爾彈射出的、足以洞穿磚石的淩厲劍氣警告下,這些宵小之徒最終都狼狽退去,不敢真的硬闖。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秦夜終於將第一批用於大規模防疫和初步治療的藥劑,全部分裝、標記完畢。整整一百包“辟穢解毒湯”藥粉,五十包“清瘟化毒散”,以及二十顆珍貴的“參附護心丹”。這幾乎耗盡了他帶來的大部分藥材和蘇家庫房的存貨。

天色微明,灰白色的天光,艱難地穿透城中彌漫的、混合了煙塵和疫氣的薄霧,給這座死城帶來一絲虛幻的光明。街上的死寂被零星響起的、更加淒厲的哭嚎和**打破,新的一天,伴隨著更多的死亡,開始了。

秦夜將孫小五和福伯喚醒。兩人體內餘毒已清,隻是身體虛弱,需要休養。秦夜吩咐他們留在院中,協助阿蘿熬煮第一批“辟穢解毒湯”,並照看尚未醒轉的蘇婉清。

“葉姑娘,我們出去一趟。”秦夜對葉輕眉道,“去城南隔離區。那裏病人最多,也最能驗證藥效。而且,我們需要讓城中還活著、主事的人,知道我們的存在,和我們能做什麽。”

他需要打破青雲城目前這種絕望的、放任自流的僵局。而要打破僵局,必須展示力量,也必須獲得至少一部分“官方”或“實力派”的認可,哪怕隻是暫時的利用。

葉輕眉沒有異議。兩人再次蒙好麵巾,秦夜背上藤箱,葉輕眉負劍,推開院門,踏入那被晨光映照得更加慘淡、也更加清晰的“地獄”街景。

沿途所見,比昨夜更加觸目驚心。許多昨夜還能發出**的屋舍,此刻已徹底死寂。街道上新增的屍體更多,有些甚至就倒在昨夜他們戰鬥過的地方,無人收殮。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

兩人步履沉穩,無視周圍那些或麻木、或驚恐、或隱含惡意的目光,徑直朝著城南方向走去。葉輕眉身上那股無形的、淩厲的威壓,讓任何試圖靠近或阻攔的念頭,都在觸及的瞬間冰消瓦解。

越靠近城南,景象越是淒慘。原本的貧民窟區域,被粗糙的木柵欄和破爛的布條草草圍起,形成了所謂的“隔離區”。柵欄內外,屍體堆積,汙穢橫流,臭氣熏天。柵欄內,隱約可見無數如同鬼魅般蠕動的身影,發出痛苦的**和絕望的哀嚎。柵欄外,隻有寥寥幾個用布巾矇住口鼻、眼神驚惶絕望的兵丁,持著長槍,遠遠守著,彷彿柵欄內是另一個世界,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裏麵的人出來。

當秦夜和葉輕眉出現在隔離區外圍時,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柵欄內的病患,掙紮著抬起頭,用渾濁、死寂、卻又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眼神,望向這兩個衣著相對幹淨、氣度不凡的“外來者”。柵欄外的兵丁,也緊張地握緊了長槍。

“站住!隔離重地,嚴禁靠近!速速退去!”一名兵丁小頭目硬著頭皮,顫聲喝道,但聲音裏毫無底氣。

秦夜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柵欄內外那慘絕人寰的景象,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冰冷的決絕取代。他深吸一口氣(隔著藥巾),朗聲道:“我乃醫者,特來救治瘟疫。此乃配製之藥劑,可防疫解毒,緩解病痛。速去通報主事之人,開柵放行,分發湯藥,救治病患!延誤時機,爾等皆成幫兇!”

他的聲音灌注了《九轉生死訣》真氣,清越激昂,穿透了腐臭的空氣和痛苦的**,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醫者?又來一個送死的?”

“藥?真的假的?之前那些大夫,屁用沒有……”

“看那女的,拿著劍,好嚇人……”

柵欄內外,響起一片低低的、懷疑的、絕望的議論聲。

那小頭目也愣了一下,看著秦夜身後藤箱,又看了看他身旁抱劍而立、氣勢驚人的葉輕眉,嚥了口唾沫,遲疑道:“你……你真有辦法?城主大人都病倒了,鐵劍門的仙師都沒轍,你……”

“有無辦法,一試便知。”秦夜打斷他,從藤箱中取出一包“辟穢解毒湯”藥粉,又拿出一個水囊,“取幹淨水來,我現在便可熬製一鍋,你們可選幾個症狀較輕、尚未昏迷者,先行試藥。若無效,我轉身便走,絕不再擾。若有效……”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小頭目和其身後的兵丁:“你們便需聽我號令,開柵放行,維持秩序,協助救治!否則,這滿區數千性命,皆因爾等延誤而喪,天理難容!”

那小頭目被秦夜的氣勢所懾,又見葉輕眉眼神冰冷,手中長劍雖未出鞘,卻已讓他頭皮發麻。他迴頭看了看身後那些同樣麵黃肌瘦、眼中帶著恐懼和一絲期盼的兵丁,又看了看柵欄內那人間地獄般的景象,最終一咬牙:“好!我信你一次!老王,去那邊水井打水!小六,去搬個破鍋和柴火來!再找幾個……還能自己走動的,出來試藥!”

命令下達,兵丁們動了起來。很快,一鍋清水架起,柴火點燃。秦夜當眾拆開藥包,將褐色的藥粉倒入水中,用一根幹淨木棍緩緩攪動。藥粉遇水融化,一股更加濃鬱的、帶著辛辣和清苦的藥味散發開來,竟隱隱壓過了周圍的腐臭。

柵欄內,被兵丁驅趕出來的五六個症狀相對較輕、還能勉強站立的病患,在兵丁的長槍威逼下,戰戰兢兢地走到鍋邊,看著那翻滾的、顏色深褐的藥湯,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最後一絲希冀。

“每人一碗,趁熱喝下。可能會有腹痛、腹瀉、或出汗反應,屬正常,是藥力驅毒外排之兆。”秦夜親自用木勺盛了藥湯,倒入幾個破碗中,遞給那幾個病患。

那幾人互相看了看,最終,一個幹瘦的中年漢子,似乎橫下心,端起碗,閉上眼,咕咚咕咚將滾燙的藥湯灌了下去。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咬牙喝下。

藥湯下肚,起初並無反應。眾人緊張地等待著。約莫過了半盞茶時間,那最先喝藥的中年漢子,忽然臉色一變,捂著肚子,哎喲一聲蹲了下去。其他幾人也陸續出現了類似的反應,有的腹痛如絞,有的開始劇烈出汗,將本就汙穢的衣衫浸透。

“看!果然有毒!”

“殺人啦!”

圍觀的兵丁和遠處窺探的百姓一陣騷動。

秦夜神色不變,隻是靜靜看著。葉輕眉的手,已輕輕搭在了劍柄之上。

又過了一會兒,那中年漢子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黑綠色、散發著惡臭的穢物!緊接著,其他幾人也紛紛嘔吐、或衝向遠處早已汙穢不堪的角落腹瀉。一時間,臭氣更加熏天。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吐瀉過後,那中年漢子原本蠟黃中透著青黑的臉色,竟肉眼可見地好轉了一絲,雖然依舊虛弱,但眼中的死氣似乎褪去少許,呼吸也順暢了一些。他掙紮著站起身,感受了一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好……好像……肚子裏那股擰著的勁兒……鬆快了些?身上也沒那麽冷了……”

其他幾人也陸續感覺,劇烈的腹痛和寒戰後,身體雖然更虛,但原本那種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沉入冰窟的窒息感和陰冷感,確實減輕了!

“有效!這藥……真的有效!”中年漢子激動地喊道,聲音雖然嘶啞,卻帶著生機。

“真的!我也覺得舒服點了!”

“神仙!是神仙來救我們了!”

試藥的幾人紛紛跪倒,對著秦夜磕頭,涕淚橫流。柵欄內外的病患和百姓,看到這一幕,死寂的眼中,也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如同野火般燎原的希望光芒!無數人掙紮著,朝著柵欄邊湧來,伸出手,發出嘶啞的、充滿渴望的哭喊和哀求。

“大夫!救救我!”

“給我藥!求求你給我藥!”

“開柵欄!放我們出去!我們要喝藥!”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絕望中迸發的求生欲,形成了巨大的、混亂的力量,衝擊著本就脆弱的木柵欄和兵丁的防線。那幾個兵丁嚇得連連後退,幾乎握不住長槍。

“肅靜!”秦夜猛地提氣大喝,聲音如同驚雷,再次壓過了現場的混亂。他目光掃過躁動的人群,厲聲道:“藥,我會給!病,我會治!但需有序!誰再衝擊柵欄,製造混亂,延誤救治,便第一個無藥可救!聽我號令!”

他強大的精神威壓和葉輕眉那冰冷刺骨的劍意同時彌漫開來,瞬間震懾住了騷動的人群。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不敢再亂動。

“你,”秦夜指向那名小頭目,“立刻派人,去通報城中如今還能主事之人,無論他是將軍、族長、還是什麽長老,告訴他,有醫者可治瘟疫,需調動人手、物資,開柵放人,統籌救治!一個時辰內,我要見到能做主的人!否則,我便帶著藥離開,此處數千人命,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小頭目被他氣勢所攝,又親眼見到藥效,哪敢怠慢,連忙指派兩名腿腳快的兵丁,飛奔而去。

秦夜則不再理會他,轉身對柵欄內外的人群道:“現有藥劑有限,需先分發給重症及婦孺!所有人,退迴各自所在,不得擁擠!待主事之人到來,自有安排!違令者,逐出救治之列!”

在他的威壓和那實實在在的藥效希望下,人群終於勉強恢複了秩序,雖然依舊眼巴巴地望著那鍋藥湯,但至少不再衝擊柵欄。

秦夜示意葉輕眉稍作警戒,自己則走到鍋邊,繼續熬煮藥湯,並讓阿蘿和福伯(稍作休息後已能行動)從院中又送來幾包藥粉和清水。他要讓這藥效,和他們的存在,被更多人看到,形成勢。

時間,在煎熬與等待中,緩緩流逝。隔離區內的**似乎都小了一些,無數道目光,聚焦在秦夜和那幾口翻騰的藥鍋上,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街道遠處,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隻見一隊約莫三十餘人、盔甲歪斜、麵有菜色、但總算還有些隊形的兵丁,擁簇著幾名衣著相對光鮮、卻同樣用布巾蒙著口鼻、眼神驚疑不定的人,匆匆趕來。

為首一人,是個年約四旬、麵皮焦黃、眼袋深重、身穿皺巴巴錦袍的中年男子,腰間配著劍,但腳步虛浮,氣息不穩,顯然也處於擔驚受怕和疲憊之中。他身邊,跟著一個師爺模樣的瘦小老者,以及兩名看起來像是小家族族長的老頭。

“就是你說能治瘟疫?”那錦袍中年人在距離秦夜十丈外停下,目光在秦夜和葉輕眉身上掃過,尤其在葉輕眉身上停留更久,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這纔看向秦夜,語氣帶著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本官乃青雲城城防軍副將,周韜!如今城主病重,李將軍(正將)亦身體不適,城中暫由本官與幾位鄉老主持。你……是何人?師從何門?真有把握?”

秦夜放下手中木勺,緩緩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周副將,不卑不亢:“山野之人,秦夜。略通醫術,於疫病之道,略有心得。有無把握,周將軍方纔應已聽稟報之人說過試藥結果。此地數千病患,皆可作證。”

周韜眉頭緊皺,看了一眼柵欄內那些眼巴巴望著這邊的病患,又看了看那幾口藥鍋和地上試藥者吐瀉的汙物,臉色變幻不定。他自然得到了稟報,也看到了現場情況,藥效似乎確有一些。但……眼前這人太過年輕,來曆不明,身邊還有個深不可測的女劍客,讓他心中疑慮重重。

“就算你這藥有些效果,但城中疫病如此嚴重,你這點藥材,杯水車薪,又能救得幾人?”周韜旁邊,一名山羊鬍的老者(似乎是某個小家族族長)尖聲道,“況且,萬一用藥不當,引發更大變故,誰人能擔此責?”

另一名圓臉老者也幫腔道:“就是!年輕人,不要以為懂點皮毛,就敢在此大言不慚!瘟疫之事,關乎全城生死,豈能兒戲?依我看,還是等鐵劍門的高人,或者從州府請來的名醫,方是正理!”

秦夜看著這幾人,心中冷笑。到了此時,還在計較個人得失、推卸責任、甚至可能打著等“高人”來摘桃子、或趁機撈取好處的算盤。這就是如今青雲城所謂的“主事之人”?

“鐵劍門高人何在?州府名醫何時能到?”秦夜淡淡問道,“是等他們來時,為這滿城百姓收屍,還是現在就著手救治,能救一個是一個?至於藥材,我自有籌措之法,但需爾等配合,開啟庫府,調集人手,維持秩序。若隻知空談責任,畏縮不前,那這滿城冤魂,將來必向爾等索命!”

他語氣不重,但字字誅心,配合著此地慘狀,讓周韜和那幾名鄉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你敢詛咒我等?!”山羊鬍老者怒道。

“非是詛咒,實乃警言。”秦夜目光如冰,“疫病如火,不撲則燎原。每拖延一刻,便多死百人。周將軍,諸位,是願與我攜手,搏這一線生機,救民於水火,留名於後世;還是繼續龜縮推諉,坐視城滅,遺臭萬年?選擇,在你們。”

周韜臉色變幻,內心劇烈掙紮。他何嚐不知情況危急,但更怕擔責任,怕這年輕人靠不住,怕得罪城中那些真正有勢力的家族(比如趙家),也怕……這年輕人背後是不是有什麽圖謀。但眼前這情景,眾目睽睽,藥效已顯,若他再拒絕,恐怕立刻就會失去本就搖搖欲墜的民心,甚至引發暴亂。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忽然,街道另一頭,又傳來一陣更加整齊、急促的腳步聲!隻見二十餘名黑衣勁裝、步伐統一、氣息精悍的護衛,簇擁著一名身穿華貴紫袍、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年約五旬的老者,快步走來。這老者雖也用布巾掩麵,但眼神銳利,氣度沉穩,行走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手提藥箱、大夫模樣的人。

看到這老者,周韜和那幾名鄉老臉色都是一變,連忙躬身行禮:“見過趙家主!”

趙家主?秦夜眼神一凝。青雲城趙家!昨夜襲擊他們的死士,便是趙家所派!蘇家滅門的幕後黑手之一!此人此時出現,意欲何為?

那趙家主(趙元嵩)目光先是在周韜等人身上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落在秦夜身上,尤其在葉輕眉身上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最後纔看向秦夜,臉上竟擠出一絲和煦的笑容,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昨夜入城、妙手迴春的秦小友了?老朽趙元嵩,添為青雲城趙氏族長。聞聽小友醫術通神,入城即配製靈藥,救治病患,心中感佩萬分!特來相見!”

他語氣熱情,彷彿昨夜襲擊之事從未發生。

秦夜神色不變,隻是淡淡還禮:“趙家主過譽。秦某不過略盡綿力。趙家主此來,是同意開柵放人,調集物資,全力抗疫了?”

趙元嵩笑容不變,歎道:“抗疫救民,乃我輩本分,趙家義不容辭!隻是……”他話鋒一轉,麵露難色,“小友有所不知,城中情況複雜,疫病兇猛,牽一發而動全身。開柵放人,恐疫病擴散,危及更多無辜。調集物資,也需統籌安排,以免引發混亂。況且,小友之藥,雖對輕症有效,但於重症,以及這瘟疫根源,恐怕……”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身後那兩名大夫:“我趙家亦延請了兩位從州府‘迴春堂’而來的名醫,對疫病頗有研究。依老朽愚見,不若由秦小友與兩位名醫,共同商議,擬定一個萬全之策,再由周將軍和我等配合執行,如此,方是穩妥之道。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共同商議?萬全之策?秦夜心中冷笑。這趙元嵩,分明是想摘桃子,分功勞,甚至可能是想控製治療過程,摸清他的底細,或者……在治療中動手腳!而且,將他與那兩個所謂“名醫”並列,分明是想壓低他的地位和話語權。

“趙家主思慮周詳。”秦夜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然疫病如火,瞬息萬變,恐無時間從容商議‘萬全之策’。當務之急,是立即行動,控製疫情。秦某之法,已見成效。若趙家主真心抗疫,便請立刻下令,開柵放行,將重症者移送至指定地點集中救治,輕症及未染病者,分發湯藥,隔離觀察。同時,開府庫,取藥材、石灰、布匹等物資,征調民夫,清理街道,焚燒屍體。至於這兩位名醫……”

秦夜目光掃過那兩名眼神閃爍、明顯以趙元嵩馬首是瞻的大夫,淡淡道:“若願出力,秦某歡迎。但需聽我號令,統一排程。若覺秦某年輕識淺,不堪領導,也請自便。抗疫之事,功過秦某一肩承擔,與他人無涉。但若有人陽奉陰違,暗中掣肘,耽誤救治,休怪秦某……不講情麵!”

最後四字,他語氣轉冷,一股淩厲的氣勢,混合著《九轉生死訣》的“死意”與“心劍通玄”的銳氣,轟然散開,竟讓在場諸人,包括趙元嵩,都感到心頭一凜!

趙元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恢複如常,幹笑兩聲道:“小友快人快語,魄力驚人。隻是……茲事體大,還需與周將軍、諸位鄉老,從長計議……”他顯然還想拖延,或者施加壓力。

秦夜卻已不再看他,轉而看向周韜,目光如電:“周將軍,你是如今城中官職最高、掌兵權之人。是信我,立刻行動,救人性命,建功立業;還是信趙家主,繼續‘從長計議’,坐視百姓死絕,城池化墟?給你十息時間,做出決斷。十息之後,若無人主事,秦某便帶藥離開,此地是死是活,與我再無幹係!”

說罷,他竟真的開始計數:“十、九、八……”

周韜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涔涔而下。一邊是來曆神秘、手段狠辣、藥效已顯的秦夜和其身邊恐怖的女劍客,以及眼前這數千嗷嗷待救、可能隨時暴動的百姓;另一邊是樹大根深、心狠手辣的趙元嵩,以及那虛無縹緲的“從長計議”和可能的事後追責……

“七、六、五……”秦夜的計數,如同催命符。

柵欄內外的百姓,也意識到了什麽,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火焰,灼燒在周韜身上,充滿了哀求、絕望、以及……隱隱的瘋狂。

“四、三……”葉輕眉的手,再次輕輕搭上了劍柄,暗金色的眸子,鎖定趙元嵩和他身後的護衛,殺意隱現。

趙元嵩臉色也沉了下來,眼中寒光閃爍,似乎在權衡是否要立刻動手,拿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二……”秦夜計數不停,眼神冰冷,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等等!”就在秦夜即將數出“一”的刹那,周韜猛地一咬牙,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嘶聲吼道:“開柵!放人!按……按秦先生說的辦!立刻去辦!趙家主,諸位鄉老,抗疫救民,刻不容緩!有事,我周某一力承擔!”

他終於做出了選擇。在眼前的生存壓力、可能的功勞、以及秦夜和葉輕眉那實實在在的威脅下,他選擇了賭一把,站在了秦夜這邊,或者說,站在了“求生”這邊。

趙元嵩眼神驟然冰冷,死死盯著周韜,又狠狠剜了秦夜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好!既然周將軍心意已決,老朽……自當配合!我們走!”

說罷,他竟不再糾纏,帶著那兩名大夫和護衛,拂袖而去,轉眼消失在街道拐角。那幾名鄉老見狀,也麵麵相覷,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

秦夜心中微鬆,知道暫時壓住了趙元嵩。但這梁子,是徹底結下了。趙家,絕不會善罷甘休。

“周將軍既已決斷,便請立刻下令。”秦夜不再耽擱,快速對周韜吩咐起來,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瞭,從人員調配、區域劃分、物資調動、到病患分類救治、屍體處理、水源管理……儼然已是此間抗疫的總指揮。

周韜此刻已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按照秦夜的吩咐,一道道命令傳達下去。兵丁們開始忙碌起來,木柵欄被艱難地開啟缺口,一隊隊兵丁和臨時征調的、尚算健康的民夫,開始進入隔離區,在秦夜的指揮下,將病患按輕重緩急分類,抬出集中;熬好的藥湯被分發給輕症患者和負責救治的兵丁民夫;石灰、艾草被運來,開始潑灑、焚燒,淨化空氣……

隔離區內外,雖然依舊混亂、淒慘,但總算有了一絲秩序,一絲……名為“希望”的東西,在絕望的廢墟上,極其微弱地,開始萌芽。

秦夜站在忙碌的人群中,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沉靜。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趙家的反撲,秦家的糾纏,瘟疫的變數,以及城外那可能正在醞釀的更大危機(三城聯軍)……一切都還未可知。

但至少,他邁出了第一步,用行動和藥效,在這座死城中,撕開了一道口子,獲得了暫時的、脆弱的主導權。

接下來,便是與死神賽跑,與人心博弈,在這瘟疫與陰謀交織的漩渦中,殺出一條生路,也為迴春穀,搏一個未來。

閉門不見?冷眼相對?那隻是對過往的告別。如今的他,已推開那扇門,直麵這世間的風雨,並以自己的方式,宣告他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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